第56章 金蝉脱壳（1/2）

家属院是八十年代初建的，四栋灰砖楼，围成一个口字形，中间是一个长满了杂草的空地，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生满铁锈的儿童三轮车。

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货运、专治牛皮癣，红的黑的绿的，一层盖一层，像墙长了癣。

院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下一盏在角落里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不到三米远。

四单元在一号楼的最东边，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和一堆蜂窝煤。

刘根伟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用余光扫了一圈。

看到一辆可疑的白色面包车，就停在对面三号楼的楼下，车头朝外，驾驶座上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烟头的火光在车窗后面一明一灭。

刘根伟把烟掐灭，弹进垃圾堆，转身进了四单元。楼梯很窄，声控灯没一个能亮的，走三步黑两步。

他摸黑上了五楼，在一扇绿色的防盗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是县委办的，郝友平以前的好朋友，来看看孩子。”

刘根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把事先准备好的以前工作证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那是真的工作证，上面写着“县委办·刘根伟”，职务是“行政科科长”，照片也是他本人。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他开了门。

郝秀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眶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她的手在发抖，拉着门把的手青筋暴起，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真的是友平的好朋友，我怎么没听他说过他在县委办还有认识的朋友？”

“您放心，我是来帮您的。”

刘根伟没有多说，侧身进了门，把门关上，并反锁上。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中年妇女，面带笑容，显然也是刚做好的遗像。

刘根伟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一个女孩从里屋走了出来。看上去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

是县三中的蓝白色运动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几乎把下半张脸都遮住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梢干枯分叉，显然很久没有好好打理了。

五官很精致，而且特别清纯，和香港的那个明星黎姿挺像的。

就是脸色苍白得像纸，两个黑眼圈又深又重，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像是好几天没有喝水也没有睡觉。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随时都会断掉。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随时准备拼命。

郝蕾一脸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刘根伟，语气很生硬地问道：

“你是谁？”

刘根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十八九岁，刚高中毕业，考大学没考上，本来应该在家里等着复读或者找工作。

可现在，父亲被人灭了口，母亲被人逼疯后死在了精神病院里。以前说不上养尊处优吧，最起码也是衣食无忧。

现在却带着弟弟己躲在这个县城边缘的老楼里，像一只被猎人围追的兔子，不知道还能活到哪一天。

刘根伟看着自己的这身装扮，很平静地再次重复道：

“我叫刘根伟，是你爸爸以前的好朋友。知道你妈妈也出了意外后，我怕那些人再对你们姐弟不利。

所以乔装打扮躲开那些人的视线，偷偷找到这里，我真的是来帮你们的。”

郝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怀疑，更多的还是一种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绝望。

这段时间她看过太多的人了，穿警服的、穿白大褂的、夹着公文包的，每一个人刚见她是一种表情，走的时候又换成另一种表情。

她已经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说的是假的。冷笑一声，显得很不信任地问道：

“为什么帮我们？”

刘根伟毫不犹豫地将早就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因为你爸爸的事，不应该就这么算了。”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郝蕾的软肋，郝蕾听到这句话，嘴唇开始发抖。

这时一个男孩从里屋跑了出来，十三四岁，个子和郝蕾差不多，看上去很结实，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校服，印着“柳河乡中学”。

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结了痂，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他勇敢地站在姐姐身侧，眼睛里既有恐惧，但更多是愤怒，紧紧攥着拳头，冷冷地看着刘根伟。

郝蕾把弟弟护在身后，声音硬邦邦的说：

“你说你是来帮我们的，你怎么帮？你能把我妈救活吗？还是能让我爸回来吗？”

刘根伟知道能这样质问他，说明对方已经不再敌视他。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很直截了当地小声说：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了，楼下有一辆白色面包车，车上坐着两个人，他们也许就是在等你们。”

郝秀英的脸一下子白了，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郝蕾倒是没有慌，或者说，她已经被吓了太多次，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慌了。她看着刘根伟的眼睛，像是想从那里面找到答案。

她似乎也知道楼下有人，也知道自己去了精神病院后被人跟踪了。她知道有人在找她们姐弟俩人，但不知道他们找到自己之后会做什么。

可是钱宝山怎么死的，父亲怎么死的，她妈妈怎么死的，所有这些都连成了一条线，而她和弟弟，就站在那条线的尽头。

她知道姑姑能给自己一个暂时的容身之地，但无法帮自己摆脱困境，也许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能帮助自己。

可是她不能随便就相信一个陌生人，他要怎么帮自己，要带自己去哪里，必须先问清楚。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刘根伟不知道郝蕾心里的想法，但看起来对自己的戒心已经消除了大半。看了一眼郝秀英，很含糊其词地说：

“安全的地方，先跟我走，别的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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