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绝杀(1/2)
周一的清晨,裕廊工业区的天空阴沉得吓人。厚重的乌云压在灰白色的厂房顶上,空气里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平日里,这个点大家应该都在茶水间泡咖啡、吃着刚买来的云吞面,大声讨论着周末的彩票或者电视剧。但今天,整个办公区安静得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噼啪声,还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单调嗡嗡声。
那场因报关单编码错误导致的扣货事故,经过一个周末的发酵,已经演变成了一场必须有人为此买单的重大事故。T厂的法务部周六就发来了正式的律师函,索赔金额高达五万新币,这对于我们这种规模的配套厂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徐青青今天来了。
她坐在前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衬衫,低着头,机械地整理着手里的访客登记表。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圈发黑,显然整个周末都在哭。每当有人路过前台,她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生怕别人提起那张签了她名字的传真。
看着她那副受惊鹌鹑一样的模样,我摸了摸放在胸口口袋里的那个黑色笔记本。
那里装着我准备了一个月的“子弹”。
九点十分,行政阿Mei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我的工位前。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同情,也有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疏离。
“陆远,老板叫你进去。老王已经在里面了。”
我点了点头,合上电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
周围的同事虽然都在盯着屏幕,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余光正扎在我背上。在他们看来,我今天进去,大概率是出不来了。一个没根基的外国人,惹出这么大的祸,不仅害了公司,还把无辜的前台拖下水,这种人通常会被直接祭旗。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百叶窗紧闭的玻璃门。
推开门,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让我皮肤上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老板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色铁青。老王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两条腿一直在抖,频率很快,连带着椅子的扶手都在轻微震动。他平时那种倚老卖老的架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虑。
“坐。”老板指了指老王旁边的椅子,声音冷硬。
我刚一坐下,老王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抢过了话头。
“老板,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我!”
老王的声音发干,语速很快,甚至因为紧张而有点结巴,“我是填了单子,但我那天胃疼得厉害,脑子也是晕的。我是交给了阿远负责核对发出去的!我是信任他才给他的!而且……而且最后签字的是徐青青啊!行政人员插手业务流程,这是严重违规!我看就是他们年轻人做事不牢靠,想走捷径,结果……”
他越说越激动,试图把水搅浑,死死咬住“流程违规”这一点。他的策略很明确:只要把责任分散到我和青青身上,法不责众,再加上他是八年老员工,老板为了稳定,顶多骂他一顿。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他在等我互相攀咬,等我为了推卸责任而丑态百出。
我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我安静地等老王说完,直到他因为缺氧而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才平静地开口:
“流程确实有问题。”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我看青青闲着,我也确实忙不过来,就让她帮我发了传真。这是严重的管理失误,也是我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失职。无论公司怎么处罚我,哪怕是开除,我都认。”
老王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把锅背下来,甚至连“胃疼”这个理由都没去拆穿。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一下,刚想顺着我的话说几句场面话。
“不过。”
我话锋一转,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在处罚我之前,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先跟老板汇报清楚。因为这件事,关系到T厂为什么这几个月一直想换掉我们。”
老板转笔的手停住了。商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这句话的分量。
“什么事?”
“关于为什么老王填写的海关编码,偏偏会让那批货变成需要特殊批文的‘受控物资’。”
我从本子里抽出那张夹了一个月、已经有些折痕的A4复印件,双手递到老板面前。
“这是一张一个月前,供应商‘顺发电镀’发给T厂技术部的内部确认函。当时这张纸夹在老王扔给我处理的一堆废文件里,差点被碎掉。但我看懂了上面的日文,就留了下来。”
老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脖子猛地伸长,死死盯着那张纸。
老板皱着眉头接过纸张,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最后停留在底部那一行潦草的手写体上。
“这上面写了什么?”老板问。
我扶了扶眼镜,没有看老王,而是看着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翻译道:
“这行日文的意思是:‘给王先生的回扣部分已另行处理(处理済み)。’”
轰。
这句话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了。
老王像被电打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放屁!这是假的!这是伪造的!老板,我不懂日语,他在诬陷我!他就是为了逃避责任乱咬人!”
我转过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老王,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王哥,你是真不懂日语。但我懂数据。”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紧接着从笔记本里拿出了第二份文件——那是我这一个月来连夜整理的质量分析报表。
“老板,这是过去半年T厂的退货记录分析。”
我把报表摊开在老板面前,手指点在几个标红的数据上,“‘顺发电镀’的产品报废率高达15%,远远超过行业标准的3%。而这些报废品,全部都是由王哥签字核销的,理由大多是‘运输损耗’。可是,佐藤先生那边提供的检测报告显示,这些所谓的损耗,其实大多是电镀层厚度不达标——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
这一刻,办公室里只有我冷静的陈述声。
“顺发偷工减料省下的成本,变成了给王哥的回扣。而为了掩盖质量问题,王哥不得不帮他们销账。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佐藤先生最近一直发怒,甚至威胁要撤单。因为T厂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产品质量在持续下降。”
我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后的逻辑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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