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极山洞府（下）（2/2）
那陈真人胖胖的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史真人在极山洞府已有四百多年了，什么样的资质您没见过。这小小地级仙，怎么会难住您呢。”
史真人面上没动，心里却很是不爽。做极山洞府的仙师听上去很是尊贵，实则不过是一些天赋不够，修行难以提升，功德分又迟迟修不满的四品老仙人，别的事儿也做不了，唯独在天宫里活得时间长，这才巴巴来做仙师，就靠培养出一些高阶品的实习天神来攒功德分。实习天神制度不过建立千余年，史真人来了四百年，是这里待得最久的老仙师，好听点那是德高望重，说白了就是能力差，怎么也升不了阶品。
另一侧胡子短些的仙师凑过来道：“陈真人此话差矣。往年资质不佳的地级仙，若眼瞧着肯定不能通过试炼，随便找个由头中途退回冥界便可。吾等虽少了一份培养天神的功德分，但还能保证这集体的升神比例，不至于倒扣分。但这位，可是金光提名的仙子！背后不知哪位高阶上神推荐来的，谁敢退？”
史真人吃了陈真人一个闷亏，心头正是不爽，挑着话理儿便斥责道：“王真人，这书阁乃挑选天宫众神之地，端的是严谨公正！资质仙品缺一不可，却没听过要对哪位上神推荐来的额外照顾！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王真人与陈真人对视一眼，嘴角浮笑，不怒反赞：“惭愧！惭愧！还是史真人为道刚正！若这林默当真不堪重用，还请史真人出面进言，我等必当全力支持。”
史真人抹不开面子地点了点头，捋着胡子的手却焦虑不已，恨自己一时大意，又被这帮老狐狸给算计了。
最后一位老仙师终于发言完毕了，林默精神为之一振，正想大大伸个懒腰，被阿鲤一把拽下胳膊。
青鸾心里暗暗压下了怒火，自己精心准备的典礼原本完美无缺，偏一片素白圣洁之中点缀着这么一个扎眼的。林默的名字原本是不在本届实习天神里的，但她的魂魄却突然出现在神仙道，那金光灿灿的提名也是最后一刻突兀地出现在提名册里。青鸾问过彭祖上神，这样的人为何不再做一个详尽的背景调查，但彭祖上神祇告诉他，天命如此便不可追问。
他收了收心神，对着众仙继续进入下一个流程，分组。
“……除了每日入极山书阁学习公共课程，各位也将入住不周山顶各处灵气聚集的居所。为让天赋不同的仙家都能公平试炼，每一处仙居指定一位天级仙居住，由天级仙选定一至二位地级仙同住，并一同完成之后的修习与试炼。”
青鸾速速说完，便对着敖无双做了一个请开始选的手势。
敖无双是龙王之女，早也听闻这分组修习的惯例。地级仙里的女仙们自然是希望能够被无双选中，毕竟对方身世显赫，又是天极仙里为数不多的女仙，不管是从修行还是居住的方便考虑都是最佳选择。男仙们虽不如女仙那般明显，但也藏不住热切的眼神。虽说实习天神最终的考核不分阶品，但天宫空缺的仙职却是有限。天级仙本就比地级仙天赋修为高上一截，背后又有各位上神的支持，考核不过走个过场，真正残酷的竞争还是在地级仙之间。若能跟着能力强大，又背景雄厚的天级仙，自然通过率要高上许多。再说，谁不想和这样沉鱼落雁的女仙一起修习呢。
敖无双扫视了一圈，看到林默的时候眼神稍稍停顿了一下。但她还是很快收回了目光，最后停留在对面雷海青的脸上。除了林默，大约只有雷海青对于敖无双的选择毫无动容，看来也是一个颇有傲气的仙家。敖无双想了想，走下台阶对雷海青行了一个礼：“这位仙友今后可愿与我同组修习？”
雷海青为人确有傲骨，初闻自己还要被天级仙来选择，心里不免有些抵触。但敖无双身为天之骄女，并未高高在上地选择他，竟走下来柔声询问，他心中那一丝抵触瞬间瓦解，只觉得自己太过矫情，反不如对面的女仙来得得体自如。他忙认认真真回了一个礼：“烦劳仙子指点。”
无双退回原位。下一位天级仙随即出列挑选地级仙，有人选择相熟的仙家，有人选择天赋与自己互补的仙家，要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资讯都不知道的，只好选择看得顺眼的。到了张君那里，他自然是选了阿鲤。落下几位地级仙，一些仅选了一位的天级仙又重新选了一次，把其他地级仙也都挑了去，但第二轮过后还是没有人敢选林默。
“还有没有天级仙家要选林默仙子？”青鸾仙官毫不给面子地大声问道。
阿鲤向张君使眼色让他也把林默给选了，但张君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了林默好几眼，还是不敢选。按理说林默有金光提名，也是有靠山的人，但她来头怪异，如今典礼之上穿得花里胡哨，俨然不是个安分得体的，若换了旁的地级仙也就罢了，偏是这金光提名，反倒让众天级仙们望而却步，生怕请过来一个天天惹祸，自己又惹不起的主儿。
林默装作一副茫然的样子，实则心里乐开了花。如她所料，自己顶着什么大神的金光提名，又穿着这身行头，定然引来诸多猜疑和顾忌，就算最后有个天级仙选了自己，平日定然也会少些啰啰嗦嗦的。
听了这么久她也算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不知为何，她对于能不能通过试炼成为正式天神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听闻日后漫长岁月里还得跟打了鸡血一般修功德求福报的，她倒宁可做个凡人，四海为家自由自在，每日吃饭睡觉岂不快乐。
林默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凡间是怎样的景象。
青鸾一连问了三遍，仍是没有天级仙来应答。此事之前从未发生过，他回头看了看彭祖。
彭祖沉吟了一下：“如若各位仙家不知如何作选，可否由我指定安排？”
上神都这么说了，谁还敢答不行？那几位选了两位地级仙的，暗暗在心里缓了口气。那些只选了一位的，比如脑子活络的张君，倒是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了。
彭祖看了看那几位，只有一个龙女敖无双目光平静，坦然迎上。他赞许地露出笑容，心忖不愧是龙族后裔，若把林默交予她看管指点，定然稳妥不少。
但他心中还有一丝顾虑。虽然天宫管理着三界事务，但龙族乃是上古尊族，历来与天宫共守人间，并不分尊卑。这龙族公主到天宫来当实习天神，也可以说是加强了这两族之间的亲厚。若是塞给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林默，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反倒不好解决。
林默瞧见这几位犹豫不决，心中突然有些烦躁，这台上台下没有一位问问她怎么想。
她上前一步对彭祖说道：“彭……上神，若是无人选我，大约是命里注定做不了神仙。我倒也不爱熬夜求福报的，不然您再让我回去做凡人？”
彭祖笑了一下，问林默：“你不想做神仙？”
林默皱着眉，瞥了一眼黑石上自己那金光闪烁的名字：“过去的事情我也不记得了，也许那时候想过，现在嘛，倒也无所谓。”
此言一出，众仙皆是哗然。要知道能走到这极山洞府的修行者，再差也是万里挑一来的，不知多少人还在凡间苦苦求道。他们实难理解有人竟会放弃这个成仙的机会。
青鸾冷着脸斥道：“选神乃是天宫神圣之事，小小地级仙竟口出狂言，殊不知这凡间多少人还在苦苦求道！”
林默缓缓转过头瞧他，嘴角虽然含着笑，目光却透着一股寒意：“对啊，那么多人想成仙，随便一个阿猫阿狗也能取代我。我这小小地级仙，有什么要紧的呢？”
林默话里有话，青鸾仙官虽是气急却不善争辩，林默只见一片绿影自头顶迅猛而至，青鸾手中早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画了一个束灵法阵，眼瞧着就要推向自己。林默眼神一凛，她竟丝毫未退，一股气旋自她周身腾绕而起。一时间天地变色，冷风森森。坐在高处的史真人打了个哆嗦，竟然瞧见不远处的碧河似乎也在微微晃动，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眼瞧着两人就要打到一处，也没见彭祖上神起什么法术，青鸾的法阵却突然被空气中的银丝柔柔缠住，如撞入一汪深潭一般，缓缓消散了。
青鸾：“仙师！她……”
只有最为情真情急之时，青鸾才会喊彭祖为“仙师”。彭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青鸾不再说话，低头退向一边。
林默又换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仿佛刚刚那股刚硬的气旋从未存在过一般。彭祖深深看了她一眼，刚刚她貌似正面对抗青鸾的攻击，但实则脚下暗暗挪移，显然是在等青鸾俯身冲下至不可回转之处，再迅速挪移至他身后一招重击。虽然以她之力要伤及青鸾也是不太可能，但她却可趁此一击将自己反向推离青鸾的反攻范围。
此举虽说起来简单，但青鸾的攻击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旁人或许都没反应过来，即便反应过来，面对青鸾压迫式的袭击，还能冷静观察与等待最佳反转时机，这都不是看似慵懒的寻常少女能做出的判断。
林默还在嘻嘻笑着，彭祖也不恼：“若你是普通的实习天神，我倒也可以尊重你的意愿。但你如今情况，离开不周山，恐有些难处。”
“什么意思？”
青鸾横了她一眼，朗声道：“获上神提名之实习天神，若不愿为神，须获提名上神之准许，再由极山洞府退返轮回处。有神赋者，去神赋。有功德者，清功德。五世之内不可再入神仙道。”
彭祖点点头：“实习天神没有走过这些流程，其身便不在轮回之中，若是下山入了魔道，我极山洞府便是罪责难逃。越是提名高能力高的实习仙家，退返便越是谨慎。你如今金榜题名，是否退返人间，甚至还需听听天帝的意见。你说，这件事难是不难？”
林默看着周围雕塑般白花花一片的仙人们，心想这地方也是妙哉，想留可能留不下，想走倒是不让走。她暗暗冷笑，再不发一言。
无双飞身下高台，诚恳地在林默面前行了一礼，柔声劝道：“若不嫌弃，仙子可愿与我一起同修？这最终试炼颇为严格，通过而成仙者常常不过实习者的半数而已。”
林默眼珠子一转：“你是说，通不过试炼便不必成仙了？”
无双笑了笑：“是。若试炼不成功，即便是金光提名也要遣回来处。此番话便是离家前父亲亲自告诫于我的。仙子别具一格，面对这试炼定是不必担忧的。”
林默看了看彭祖，彭祖点头微笑，算是默认了无双的话。林默心想考试这件事，要考过难，要考不过有什么难的？这帮人实是迂腐，非要考完试才放自己走。如此看来，面前的漂亮女仙倒是温婉机灵，给大家都解了围。林默想了想，正欲开口答应无双的邀约。
“让她跟我修习。”一个温厚却不容拒绝的男声，突然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那个药农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从白雾中走了出来。在场的所有望向他的女仙，竟都不自觉地红了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