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大侠,陆不归(2/2)
……
全场无声,只有陆济凡一人在萧瑟秋风之中不停颤抖,他的脸上似乎流下了两行浑浊的泪,但眼神之中,只有麻木和僵硬。
看着陆爷爷坐在陆济凡身前怀抱三弦的神姿,我再也受不了,当即大吼一声,
“陆济凡……”
同时,我抽出手中的烛龙剑一剑**出,一式“挑山”,雄浑剑气卷着一山剑意,朝陆济凡汹涌而去。
我当然不想伤人,但我却想要一剑**平这眼前的青山。
只为陆爷爷……
陆济凡,站在我的一式“挑山”之前,眼中依旧流淌着灼泪,但却依旧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任由那一山剑意,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他也没动一下,没眨一下眼睛。
陆济凡身后那高耸的新楼,在我的一山剑意之下,轰然倒塌,但楼前的陆济凡,最终只是在我的烛龙剑锋之旁,在脸颊上留下一条长长的剑伤。
鲜血留下,他未动,我缓缓收剑。转回身,看向胖子,声音之中再无波澜,说:
“胖子,背上陆爷爷,我们走……”
胖子应声而去,把枯瘦如柴的陆爷爷背在了背上,犹豫了片刻之后,他把陆爷爷的三弦拿在了手里,留下半截断剑躺在陆济凡面前的地面上,快步跟着我,朝着柳林堡外走去。
本来已经重伤的傅震坤,看着我们离去的背影,似乎忽然来了精神,冲着我大喊道,
“胡少侠,你怎么可以如此轻易的放过陆魔头,难道你不愿意为正道江湖除害吗?”
我和胖子在傅震坤的凿凿言辞之中停步,同时转身看向了傅震坤。
胖子横眉立目大骂道,
“放你妈的屁,你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愿意给你的狗屁江湖当枪……”
我知道,如果不是胖子此时身上背着陆爷爷,估计一准儿会上去抽傅震坤一顿。
我则抬手拦住胖子,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冷冷的看了傅震坤一眼,缓缓抬起手中的烛龙剑,烛龙并未出鞘,剑尖却遥指傅震坤。片刻之后,我不管傅震坤作何表情,利落转身,和胖子,和陆爷爷一齐朝柳林堡之外走去,朝江湖之外走去……
在我们踏出柳林堡第一道围墙的时候,身后喊杀声再起。
想来,是柳林堡和出云谷两方人,又一次混战在了一起。
可这一切,此时此刻,于我再无瓜葛。包括,陆济凡……
事后,我听说在我和胖子离开柳林堡之后,出云谷和柳林堡两方人马,再次混战一番。
而在混战之中,本来已经重创出云谷的陆济凡,却未成想,被他的新娘子薛暮璃用两人的定亲信物济云剑从背后一剑重伤。陆济凡当即甩了薛暮璃一个耳光,却未下杀手,只是当空怒吼了一句,
“没有下一次……”
在陆济凡的吼声之中,薛暮璃泪眼决堤,在此同时,那个曾经在唐门之前一战成名的钱塘,那个曾在大凌溪边和薛暮璃一起伏击陆济凡的钱塘,轮着铡刀片,又给了陆济凡一下,但却并未取陆济凡的姓名,只是横着铡刀护在了薛暮璃的身前。
也就在陆济凡被重伤的同时,已然退出战场不知去向的绝尘鬼魅一般的出现,双刀飞舞一瞬间便重伤了陆济凡全身十四个大穴。一击得手之后,又如鬼魅一般退去。
至此,出云谷和柳林堡这一场恶战,在傅震坤右手被废,陆济凡生死未卜为结局。
至此,出云谷和柳林堡,也不复从前昌盛。
当然,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
我、胖子,和陆爷爷重新步出了柳林堡的西门,一路西去,最终来到了大凌溪边。
这里是我们和陆爷爷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不会剑法,胖子也还不是今日的胖子。
陆爷爷一剑截江,将我们两个救下来,似乎就在昨天。
而此时,陆爷爷却已经笑着离开了人世。
我和胖子最终,将陆爷爷埋在了涛涛的大凌溪边,没有说话,更没有垂泪。
我坐在溪边,缓缓的拿起陆爷爷那把藏着半把劣剑的三弦,轻轻的背在了背上,胖子则跳进了大凌溪,朝着涛涛的大凌溪水不停的挥剑,溪水在胖子一次次的挥剑之中沸腾翻滚,却最终涛涛依旧,只有胖子一个人在不停的吼着,
“我怎么就不能一剑截江……我怎么就不能一剑截江……”
天空中,飞鸟啼鸣,我抬头看了看,心中一阵凄然。
想想,其实我们也不是什么江湖人,终究都不过是一只鸟。一只身在江湖,身不由己的鸟。
只不过,有人是鹰,环伺天下……
有人是鹏,志在九霄之上……
有人是猫头鹰,抓了一只死老鼠,看到天上的大鹏飞过,便紧紧的将死老鼠护在身下,发出一阵阵警觉的啼鸣,生怕天上飞过的鹏鸟会飞下来抢他的晚餐……
有人是鹦鹉,每天抬头看着眼前人来人往,为博他人一笑而滑稽学舌。然后再看看自己光鲜亮丽的羽毛而沾沾自喜。等到无人只是,便抱怨两句:
“把我关在笼子里,搞得我都不会飞了……”
殊不知,其实有人打开他的笼子,他也一样不敢飞出来……
有人是蝙蝠,本是一只獐头鼠目的夜行客,却还洋洋得意的以为自己是鸟……
至于我自己,大概是一只秃鹫。
看似凶猛,不过一生都在拾人牙慧罢了……
夕阳西下,秋风渐寒。
在溪水之中闹腾的筋疲力尽的胖子终于爬上了岸,躺在我身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等到武陵山遮住了半边太阳,胖子才开口对我说,
“老胡,咱们两个给陆爷立个碑吧!”
“嗯!”
“老胡,那你说,碑上边写点啥?”
我沉默。
该写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陆爷爷,华山“不”字辈前辈,少时游侠,得望剑山庄薛剑星赠剑济云,华山剑气相争之后,归隐江湖。一把三弦,一柄劣剑,一身褴褛,一生江湖。
踏足万千河山,行侠无数,却不得流传于江湖。
晚年,传剑法“一剑挑山”于胡言,传剑法“二剑闹海”于陆济凡,传剑法“三剑邀月”于胖子。最终,在柳林堡内问剑于柳林堡堡主陆济凡。留一曲《侠客行》,笑叹九泉。
我不知道该在陆爷爷的墓碑上留下怎样的言辞,才能铭其一生之万一。也不大敢草草的写上我知道的那一点陆爷爷的江湖生平。
因为陆爷爷这个笑着说,“自己大概是天下第二”的老人,在我心中,可能是天下第一。或者说,是天下间唯一的一位“大侠”!
都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侠之大者,当路见不平。”
可踏足山水,用三尺剑守三尺太平,难道不更是“侠之大者”吗?
终于,在长长的沉默之中,我对着夕阳笑了笑,然后对胖子说:
“就刻,‘大侠,陆不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