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钱塘惊浪(2/2)
郗成看得清楚,暗道:“好小子,如此相逼!”哈腰提起脚下的大铁锚,挣断铁链,在头顶**了几**,喝声“去!”砸向渔船。那铁锚数百斤重,挟雷带风,向渔船疾飞。
入海口潮声极大,水雾蒙蒙,等李珏听到响声,铁锚已到了近处。李珏叫声“啊哟,不妙!”急将舵把向左猛打。便听“喀嚓”一声响,右舷被击穿了一个大洞,江水汩汩地涌入船舱。顷刻之间,船头下沉,已有半截入水。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化为无数木片。
郗成站在船尾,见唐、李二人翻身落江,瞬即被巨浪吞没,不由心花怒放,转身入舱,喝酒睡觉去了。
经过一番劈波斩浪,商船终于冲出江口,驶入黄海。米商孙老大老爷再次苦求郗成拢岸,将大米就近发卖。郗成暗道:“老子在江南杀人无数,仇家极多,此时腿上有伤,若上了陆地,怎保得平安?不如就借此船,由水路直达汴梁便了。”遂不顾孙商如何哀求,喝令水手只管向北。
是日风和日丽,黄海海面上碧波万顷,鸥飞鱼翔。商船一路北行,说不尽昼驶夜泊,风景无限。郗成抛去追兵之顾,逼迫之忧,心怀大畅。
船行三日,进入渤海。看看再行半日,便可驶至大沽海口。郗成在船舱中和孙商对饮,隔窗望着海面上夕阳斜照,霞光万道,心中极为快意,暗道:“再过一夜,明日登陆乘马,便可到幽州。此次虽然没有刺杀李煜,但若进得幽州城去,刺探一些契丹胡人的机密情报,也足可以将功折罪了。”
且说那幽州城本是耶律阿保机所建,至宋祖赵匡胤时,已传位至天庆梁王。这天庆梁王野心极大,趁着中原纷乱,屡次派兵南下,是以和中原朝廷结下深仇。
这郗成要想到达汴京,本来在山东地界上岸即可。但他自恃武功极高,在郑恩帐下向来自高自大惯了的,此时身带重伤,灰头土脸地回去,岂不遭人笑话?于是他便想出绕道辽国这一奇计,一来可以多些时日疗伤,二来可以趁机刺探辽国军情,至不济也要刺杀一两员辽国大官,也好回去遮羞。
他心中畅快,收起凶恶面孔,又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对孙商和众水手也还谈笑风生,稍加辞色了。
这日晚间船泊港湾,郗成和孙商挑烛对饮,席间谈些江湖上的事体。两人虽不至于‘酒逢知已千杯少’,却倒也喝得微醉醺醺。孙大老爷虽然不会武功,但行迹遍及江南,腹中见闻倒还广博。两人边喝边谈,不觉已是亥末子初时分。郗成笑道:“孙兄世故见识不低,郗某倒是失敬了。今日已经兴阑,咱们改日再聊罢。”说着盘膝往铺上一坐,左手屈指轻弹,“嗤”地一声轻响,烛火登时熄了。孙商哪里省得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暗器功夫?拱手道乏,倒下去睡了。郗成心中暗笑:“老子在他面前显露功夫,可不是对牛弹琴么?”不过片刻,气运三转,脑中便一片空明,渐渐入静。
郗成吐纳完毕,正要入寝,忽听船尾“托”地一声,船身稍稍倾侧。这两下些微动静,在常人来说自是不会察觉,但在郗成这样一个武学大师耳中,却是清晰无比。郗成心中惊道:“来者落地轻微,武功不弱。这里离海岸足有数里,怎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跳上船来?”穿了外衣鞋子,准备出舱察看。
忽听隔壁舱里有人“啊”了一声,是本船水手程三的声音。又听一人压低声音道:“禁声!若叫,便杀了你!”那人声音虽然极低,但郗成听了个一清二楚。心脏“别”地一跳。只听程三颤声道:“小人不叫,不叫。水鬼爷爷饶命,饶命!”郗成暗道:“怎地叫起来水鬼爷爷来啦?”又听那“水鬼爷爷”道:“我来问你,那腿上有伤的青衫老者,睡在何处?说的清楚,便饶了你性命!”程三道:“小……小的不知道。他早已上岸啦。”
郗成听清来人声音,心内暗叫:“怎么会这样?有鬼,有鬼!”那声音极为耳熟,却是生平第一大冤家对手,死缠不散的仇人李珏!
便听李珏道:“你不说,是不是?”又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那好,你不说,我就扎瞎你的双眼。”郗成更加骇怕,暗道:“他们两个都上来啦。那日明明看到他们沉入水底,绝无不死之理。怎地……怎地却又在此处出现?莫非世上当真有水鬼?”越想越怕。
却听程三说道:“水鬼奶奶,别……别扎,我说,我说。”却吓得说不利落,便只管磕头,碰得船板“嘭嘭”直响。这时隔壁舱内众水手惊醒,便有数人七嘴八舌地问讯,乱嘈嘈地闹成一团。只听李珏怒道:“都不许吵,再嚷,每人便是一枪!”
孙商也醒了过来。他睡眼惺忪地爬起身来,咕哝道:“闹什么,海上起了风么?”一边摸出火石火绒,去打火点蜡。郗成低声道:“不许点灯!”夹手把火石夺了过来。孙商怔忡不定,又听郗成道:“孙兄,这船上可有藏身之处?……是我的对头找上来啦。”孙商吃了一吓,说道:“是水盗么?你老人家神功盖世……”郗成沉声道:“他们人多,我打他们不过,快些把我掩藏起来,不然,要你的狗命!”一着急,又露出狰狞面目。
孙商打着哆嗦,低声说道:“地方倒是有一个。从此往右……第三间小舱……是堆放煤柴的杂室,极为隐秘。可是那里有一麻疯……”郗成不待他说完,威吓道:“你要出卖了老子,小心狗头!”说着打开窗子,身形一闪而杳。
孙商正在害怕,忽听“喀啦”一声,舱门向里飞入,裂成数片。借着淡淡的星光,看见一个全身白衣的怪物,堵住舱门。那怪物背向舱外,身上海水淋漓,右手提着一杆长矛。孙商惊骇欲死,“扑通”跪在地下:“水鬼爷爷饶命,水鬼爷爷饶命!”
那白影开口道:“他妈的,什么水鬼爷爷?我叫李珏,你叫什么名字?”话音未落,身后闪出一个红衣女子来,娇声道:“你是不是该叫我水鬼奶奶?”“嚓”地一响,点燃了火绒,舱内登时光华大盛。
孙商惊魂稍定,抬头看去,见面前站着一男一女。那男子一身白衣,星眉朗目,长得威风凛凛,是个俊俏小生。那女子更加俏丽无比,令人不敢逼视。若不是她脸色苍白,浑身是水,几乎便疑为天仙下凡。
孙商惊惧之心稍减,起身道:“两位来找青衫老者么?他刚才还在这里。”这孙商极为奸滑,心想与其等你来问,还不如我先说了,也显得光棍。李珏闻听此言,双眉一挑。孙商道:“他刚才还在这里睡觉来着,听见二位说话的声音,只吓得屁滚尿流,当即悄悄下船,凫水向北边游过去啦。”他一边说话,一边观察二人反映。见二人脸上现出半信半疑的神气,遂又补充道:“喏喏,你看看,这被窝还热乎着哪,我可没有骗你。”
李珏扫视一遍舱内,见无处可以藏人,点头道:“很好,麻烦你带我到处转转。”孙商知道人家不信自己言语,不敢违拗,只得穿衣出舱。李珏回身向那女子温声道:“惜惜,你觉得怎样?”那女子嫣然一笑,轻道:“不妨事。”扶了少年的肩膀,随后跟出舱来。
孙商暗道:“原来这位姑娘身上有病。”李珏目光如炬,射了过来。孙商心里一惊,忙低头小心带路。水手程三跟了上来,手里举着火把帮着照路。
一行四人在船上转了个遍,不见郗成身影。李珏看看黑黝黝的海面,不见任何动静,心中犹疑。他忽然指着一个紧闭的小舱道:“这里放的是什么东西?”孙商吓了一跳,颤声道:“是……是一个得了麻疯病的水手。”脸色早已变成苍白色。李珏看不清他脸,但已听出他声音有异,哼了一声,舒左手抵住板门,微微一震。便听“咯”地一响,门闩脱落,板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商暗道:“乖乖,又是一个有力气的!”
舱门一开,里面忽地涌出一股臭气。李珏提枪护住门户,闪目向内观瞧。见那舱室极小,堆满煤碳柴木,角落里搭着一张草铺,上面睡着一个大汉。那大汉脸上蒙着床布,看不清面孔,但瞧身材绝计不是郗成。旁边一灯如豆,灯下踞坐一人,发髻高挽,用一方手帕捂住口鼻,连下巴也遮盖了,却是个老妇。
李珏指着老妇道:“此人是谁?”
孙商离舱门远远地,似是怕传上麻疯病,说道:“小老儿的奶妈,是个聋子。在这里伺侯病人。”那躺着的大汉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噫”了一声,身子一侧。李珏听声音不是郗成,登时放心,转身挽起唐惜惜,快步回到前舱。
孙商吁了一口长气,和程三跟回舱室。李珏扶着惜惜坐了,看着她一张苍白的俏脸,眼中爱怜横溢。过了片刻,回头道:“这位老兄,请你给弄些吃食来,可好?”孙商听他说的客气,颇出意外,忙道:“有,有。程伙计,快去!”程三插了火把,转身去了。不一时,摆了一桌子海鲜菜蔬,并抱来一坛上好白酒。
李珏点头称谢,狼吞虎咽狂吃一通,酒却不喝一口。唐惜惜只拣几样素菜海米挟了几筷子,便不吃了。舱里有现成的米饭,那少年盛了一碗,又是一碗,竟一连吃了七八碗才罢。惜惜笑吟吟地望着他,也不以为怪。孙商只看得张口结舌,暗道:“这位不是水鬼,原来是饿鬼。”
吃完饭菜,李珏拍拍肚皮,自语道:“他奶奶的,这几天只吃生鱼,胃口倒还没给吃坏。”又回头对孙商道:“把剩菜撤下,关上舱门,没我的招呼,任谁也不得进舱。等到天亮,你只管往北开船便了。”孙商见他震断门闩的本事,哪敢不依?收拾盘盏出舱,一边想道:“这家伙说什么这几天尽吃生鱼,原来还是个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