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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生死茫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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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珏逃离杨家将大营,一路向西奔出百十余里,进入初遇契丹骑兵的那个小树林,扑在唐惜惜的雪墓之上,哀哀痛哭。这一场痛哭非同小可,从日出东方哭到夕阳西下,直哭得眼泪干了,目中滴出的竟是缕缕血丝。

几日之前,李珏怀抱惜惜的尸体追赶郗成,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凭自己的百年内功,能帮助惜惜治好内伤,起死回生。后来见惜惜再无呼吸,遂放弃希望,找到树林中一片幽静之地,用积雪将惜惜埋下。北方天寒,土地坚硬无比,本来就不好挖,再加上李珏不忍将心爱之人埋入深土,是以用积雪覆盖,形成一个雪丘之坟。在他的心中,那雪丘不是爱人的坟墓,却是他全部的寄托和希望。此次回来,雪丘仍在,惜惜的面容却再也不能见了。

这几日天气转暖,那雪丘本已融化了大半,又被他身子暖了一天,已变成一汪清水。那清水一汪,凉浸浸地,波鳞鳞地,痴痴地照着李珏的孤影,正如情人儿那一双生离死别的泪眼。

半梦半醒之中,在南唐宫中听到的一首短词,又悄然在耳边响起:“蓬莱院闲天台女,画堂昼寝无人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他呆呆地坐着,心中想道:“当夜在南唐宫中,听到这首短词,只觉好生凄侧,好生哀婉,却不理解词中之意。现在惜惜已经身化泥土,再要体会那种‘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的温柔,却是不能的了。”

想到‘身化泥土’四字,忽然心中一惊。

只见清水之侧亮晶晶地散落着几支银笔,而唐惜惜的尸骨,却已踪影不见。李珏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怀抱惜惜赶到这里时,她身体已渐渐冰冷,脉搏也摸不到了。适逢此时,郗成到来,李珏便将惜惜草草用积雪埋起,以便和郗成全力一搏,此时想来此地取出她的骨殖,焚化后带回西川,却怎么也想不到,惜惜的尸身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芳魂香躯,俱作烟尘散了,只留下几枚银笔,在草丛里闪着冷光。唐惜惜这样一位绝色红颜,似乎突然凭空仙去,未给尘世间留下一点痕迹。

李珏大叫一声,捡起那几枚银笔,跳起身来便跑。一声凄厉的悲啸在林中响起,连绵不绝,直透云宵。

时近黄昏,风雨如晦……

宋乾德二年春。正是林木葱茏,山花烂漫的季节。就在这一年,就像当年邓芝偷渡阴平,奇袭成都,刘禅纳降一样,西蜀人民又尝到了当亡国奴的滋味。就在这一年,后蜀皇帝孟昶肉袒出降,投降了宋将曹彬。

德阳府一战,川西大豪王大鹏率众拒宋,青城、峨眉派等蜀地武林英豪纷纷赴战。众人坚守半年有余,终于众寡不敌,德阳城坡。城破之日,王大鹏壮烈殉国,各武林帮派也都元气大伤,精英人物死伤殆尽。

荒山处处埋忠骨,家家不闻舂米声。

此时在乐山城内,凌云山上,正有一人拾级而下,口中漫声吟哦。那人长发披肩,一身破烂白衣,当风飘拂,脸上黑黝黝地,也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他口中吟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一边漫声悲吟,一边信步沿山而下,转过乌尤寺来。

乌尤寺依傍唐代乐山大佛而建,下临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合流,景色清幽,地势极险。那人望着开口而笑的弥勒佛像,自言自语道:“你这个老头儿,有什么高兴的事,值得这般傻笑?你享受人间烟火,却不为民办事,又为什么这般得意?”侧头看见两侧楹联,又不由转怒道:“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放屁!难道你的情人被人杀了,再也不能相见,也能容么?开口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哈哈,更是胡说八道!你瞧着别人伤心欲绝,看着别人的不幸,就这般可笑么?似这般无心无肺,落井下石的佛爷,人们供奉你何用?老子踢死了你!”

“嘭”地一声,巨佛纹丝没动,那人却退了几步,震得脚板生疼。

此人正是李珏。数月以来,李珏颠涪流离,浪迹天涯,足迹踏遍黄河上下,长江南北,一路流连山水,每遇和唐惜惜同游的故地,必有多日停留。直到暮春时节,才辗转来到川西乐山。

这数月以来,李珏不修边幅,寝食颠倒,每日里放浪形骸,此时已是鸡骨支立,面目全非。他本来正值青春年少,但看起来虬须丛生,倒似四五十岁的一般。

李珏正在冲着那弥勒佛发脾气,忽听得一片笑语之声,由寺后甬道上转过一群女子来。当先一个白衣少女,脸上戴着青纱面罩,缓步而行。后面一群女子,花团锦簇,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那个白衣少女。看这情状,不知是哪府的官宦小姐,率了丫环婆妈,来乌尤寺游春赏景。

那群女子经过李珏身侧,看了他几眼,嘻嘻哈哈地穿花度柳去了。便听其中一个女子笑道:“小姐,你看那边站着一个老疯子,在对着佛爷生气呢。”众女听了,齐声大笑。

李珏心道:“这里哪有什么老疯子?”一抬手触到满脸虬须,不禁涩然苦笑,这才知道她们是在说自己。

又听一个女子声音道:“秋香,休得乱说,让人家听见!”

李珏听了这个声音,身子轰地一震,险些摔倒,快步追出乌尤寺时,见那一班女子已下到山脚,上了木船。

这一日,乐山县南郊的唐家堡内,张灯结彩,人语喧嚷,一派喜气洋洋。

李珏一路进堡,见身前身后行人不绝,仆役成群结队,大都华衣丽服,抬着礼盒。李珏虽然也换了一身新衣,但满面风霜之色,行在人群之中,还是不免有些扎眼。

同行的一个壮汉斜了一眼李珏,冲他前面一瘦高老者拱手道:“张老伯,我师叔这次封刀归隐,请你老来观礼,呆会儿咱们爷儿两个可要多喝几杯。”那老者一笑:“那还用说?今天这个喜酒可要不醉不归。”那壮汉又斜了一眼李珏,说道:“这位兄弟面生,张老伯,他可是跟你老人家来观礼的么?”

那姓张的老者看了看李珏,很是惊奇,说道:“老朽见这位兄弟和你们同行,还以为是你们的家人随从哪。”壮汉不再言语了。

到了城堡门口,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在接待应酬来客。来客与那管家大都相熟,拱一拱手,仆人登记下礼单,便进入堡内。轮到李珏进堡,那管家伸手一拦,陪笑道:“这位大哥面生的紧哪,可是来观礼的么?”

李珏淡淡地道:“有劳传禀,小可要求见唐堡主。”

管家见这样一个病夫,竟提出求见堡主,甚是惊奇:“阁下可有请柬?”李珏摇头道:“在下和贵堡主素不相识,何来请柬?”

管家脸上变了颜色,冷笑道:“那么阁下是吃白食来了?今天是我们老爷的好日子,该着你走运,拿上这五两银子,赶快去罢。”掏出一块银子来,向前托出。

李珏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接过银块,在掌心里轻轻一攥,送回他的掌心。管家低头看时,吓了一大跳,见那银块竟已变成一根银条,上面清晰地凸出四道指纹。

李珏道:“我不是来吃白食的,我是来报丧!”

管家脸上变色,喝道:“好小子,你是找茬子来着。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什么地方!”将手一抖,银条向李珏面门打来。

李珏此时已习全《云龙门武功秘籍》,身手大非昔日可比。见银条到来,不慌不忙,屈中指一弹,便听“铮”地一声,银条激出数十丈,踪影不见。他微一拂袖,冷哼道:“我不跟你动手。快去禀报你家老爷,就说绵竹李珏,不远万里,特来报丧。”

来客之中大都是唐门弟子,见李珏口出不吉之言,便有十数人上前,想要动手。那管家挥手阻止,回头道:“去禀告三少爷。”仆人如飞地去了。管家向李珏笑道:“如此,阁下远来辛苦,请厢房待茶。”

李珏怒气顿消,随管家穿廊过户,来到一间僻静的厢房。一路上见亭台楼榭,廊芜房舍众多,却各不相连,盖造得似是杂乱无章。转了许多弯子,在厢房落坐,竟忘了来路途径,甚至这厢房的门户朝向,也搞不清了。李珏心中凛然一惊,暗道:“这庄堡盖得好怪,若无人引路,出去却难!”

正在思忖,见帘子一挑,进来一个瘦长少年。那少年长相白净俊美,左脸一颗小痣,神色间与唐惜惜有几分相像。

唐府管家向那少年施礼:“三少爷,这人说什么来报丧的。今天老爷封刀归隐,他不是成心捣乱么?”

那少年一摆手:“好了,你去招呼客人罢。”转向李珏,抱拳当胸:“这位大哥,远道而来,兄弟唐彪未能倒履相迎,还请恕罪。”

李珏听到“唐彪”二字,全身一震,想起在巴山初遇唐惜惜,她女扮男装,正是自称“唐彪”。李珏心中涌过一股暖流,顿感亲切无比:“原来是三哥,小弟李珏,给三哥磕头!”

唐彪往旁一闪身,冷声道:“阁下行此大礼,在下不敢领受。哼,你就是李珏么?三哥之称,又从何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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