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梁山机密(1/2)
韩四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何这些日子少爷总是闭门不出,餐食也都在屋子里解决。
所有的饭菜酒水,只招呼着放在门口即可。若是多嘴问上几句,少爷劈头就骂。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去瓦舍勾栏看杂剧,也不去茶肆听曲儿,连双陆棋都不打,一点儿也不像他的作风。韩四入孙府做了十年小厮,这情况倒是头一次碰见。
就说方才,陆烨华陆二爷来访,说请少爷酉末时分在马行街的仙音阁一聚,喝发财酒。韩四回说这些日子少爷闭门谢客,专心读圣贤书,未能远迎,还请宽恕则个。陆烨华听着笑出声来,说什么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硬是要见少爷,好不容易才劝回去。瞧他走时模样,还贼心不死,怕是明日还会再来找少爷吃酒。
东京城的秦楼楚馆极多,幽坊小巷,燕馆歌楼,举之万数。而这仙音阁更是其中最最出名的。相传,官家的相好李师师便是那儿的花魁,少爷自然也是经常光顾。这陆烨华乃是主子身边的一个帮闲清客,号“南坡”,踢得一脚好球,双陆棋子,件件皆通。常带着段北阳、王寅等几个破落户和少爷玩在一块儿,还拟了个名号,唤作“京师十友”。
“少爷,陆二爷走了,但我瞧他那样子,怕是明日还会再来。请教少爷到时候,又怎么个说法?”韩四站在小财神?孙沁文的内间外,低头朝房门禀道。
“这个……那个……你就说,我这些日子醉心四书五经六艺,打算来年考个功名回来,光耀我孙家门楣!待我高中状元,再和他痛饮三百杯!”门内传来了孙沁文的声音。
少爷竟然要去考状元?韩四捂住嘴忍住不笑,心想若是他能金榜题名,那我至少也能考个进士。实际上,宋朝初年曾明令禁止过商人应举。直到英宗时期,“工商杂类,有奇才异行者”才可以参考。话虽如此,可小财神虽然富甲一方,却从不曾寒窗苦读,几年前在其父孙丁面前背《论语》,出口便是:“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什么乎?与朋友交而不什么乎?传什么乎?”最后还需要韩四提示几句呢。
“对了,今日晚膳少爷想吃什么?小的待会儿去吩咐厨房准备。”
门内先是沉寂片刻,小财神?孙沁文才开口道:“像果垒这种,只能当摆设的看菜,就别上了。蜜煎酸咸也不要,冷盘来个十件:云梦豝儿、奶房、金山咸豉、姜醋生螺、冻蛤蝤、三色水晶丝、冻三色炙、皂角铤子、虾腊、旋鲊,下酒菜要荔枝白腰子、枨醋赤蟹、炸肚燥子蚶、羊舌签、南炒鳝、炸肚胘、五珍脍、三鲜笋炒鹌子、海盐蛇鲊、二色茧儿羮十盏,另外加份蟹黄馒头。酒水照例不要,申末给我送来,快点儿吩咐下去!”
“是,是,小的立刻吩咐下去。”
韩四冲着门深深一揖,然后小跑着去膳房找厨子老刘了。他心想,这等豪奢的排场,便是皇家筵席也不过如此。单是蟹黄馒头一味,就要花费一千三百多缗。除了达官贵族和京城的小财神,谁吃得起?这几日虽不出门,少爷的胃口倒是一日胜过一日。
最最奇怪的是,这些天,少爷还总是托他去买各类奇怪的药材,然后按照他的方式混杂在一起煮。医馆的资深医师见了少爷开的方子,总是摇头不已,说几味药混一起会吃死人。可少爷却不管,坚持要按他的意思做,也不知在内间搞什么名堂。
管他呢,反正花的也不是老子的钱!早日把晚膳安排妥当,夜里还要去找云来客栈的小张闲玩“大象戏”呢!这张闲,没想到下起棋来也是一把好手。想到这里,韩四不由加快了脚步。
待韩四脚步声渐远,房内的孙沁文才长舒一口气。
他转过头,对站在他身边的那人说道:“唐兄弟,已经四五日了,我也都尽心招待了,总可以把解药给我了吧?自从服了这位姑娘的五毒断肠丹,我感觉我这心跳得越来越快。我可不想这么早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求姑娘赐我解药,可别再难为我了……”
站在孙沁文身边的人,便是被他出卖过一次的唐霄。此时,房内除了孙沁文和唐霄之外,**还躺着昏迷不醒的栾廷玉,以及坐在一张玫瑰椅上的柴叔。柴叔的面色,比来东京之前好了不少。这也是多亏了多日以来,孙大官人府邸的名贵补药。眼下柴叔正用手撑着脑袋,闭目打着瞌睡。
“哎哟,别叫我兄弟啊,我可担待不起啊。”唐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孙沁文歉然道:“看来唐兄还在生我的气。那日在神仙居,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特别是我们这些经商的……哦,不是我们,是我,我代表我自己,趋利避害是本性嘛。那日那姓藤的府尹来寻我,说什么你杀了中书侍郎薛韵楷。开玩笑,那可是正四品的大官啊!我这种工商杂色之流,怎么惹得起朝廷命官?你也要理解我嘛!”
唐霄冷笑道:“理解你?呵呵,理解你在我酒里下蒙汗药?置我于死地?”
“卖友求荣,罪大恶极,你不惭愧吗?”杨采苓用眼角瞥了一眼孙沁文,“官府那么多兵马,难道还怕一个唐霄?”
“当然惭愧!小人我愧怍无地啊。唐兄的暗器轻功名震武林,官府怕他,出阴招,也是可以理解的。”孙沁文拱手讪笑道,“自从唐兄被官府抓走后,我没有一日不想来救你,只是……嘿嘿,能力有限,才智也不济,所以也就是每天晚上求菩萨保佑唐兄。你瞧瞧,唐兄现在安然无恙,看来我的祈福应验了!”
“果然,商人没一个好东西!不如我们这些悬壶济世的医士。”杨采苓骂道。
唐霄刚想点头,想想不对,自己家族也是做兵器生意,也是商家出身,忙道:“小苓你这话我可不爱听。虽然我也算半个商人,可是我和他这种土豪不同,我是像范蠡那样的侠商,有抱负有理想的。”
孙沁文也在一旁应和,笑道:“我是儒商、儒商。”
“没见你们这样无耻的!”杨采苓啐了他一口,别过脸不再理会。
孙沁文见状,哭丧着脸,用又白又胖的手扯了扯唐霄的衣袖,告饶道:“唐兄,你我多年情谊如同手足,殊为不易啊,你也不想见到我死吧?哎哟,你别点头啊。之前呢,我们之间可能有一点点小误会,不过眼下话都摊开讲了,咱们也就冰释前嫌了不是?所以啊,你看,能不能让这位杨姑娘,先把解药给我服下,到时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去开封府把这冤枉官司给府尹解释清楚。你放心,俗话说得好,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我有钱,可以进,而且绝对摆得平。”
“对了,我托你买的那些东西,都给我准备好了吗?”唐霄突然问道。
“当然,都吩咐下去了。只是我不明白,唐兄你买这些木炭末啊、沥青啊一堆东西,有什么用处?”孙沁文不解道,“你难道要造房子吗?”
唐霄不去理他,走到床边去看栾廷玉的伤势。
孙沁文心里也明白,他们几个离开之前,怎会轻易把解药给他?最怕是唐霄记恨在心,临走时也不给解药,到时候,他这个小财神可真要上天归位了。现在想来,当时千不该万不该把这差事应承下来。倒不是说出卖朋友于心难安,而是这府尹根本摆不平唐霄!现在倒好,却把这一群麻烦鬼引到家中,不知何时才能驱走。
——真是倒了血霉!要怪就怪那个杀千刀的王秉文,若不是他把什么狗屁龙凤玉卖与我,唐霄便不会从成都赶来东京,我也不会接到这么棘手的差事!
他想起那日夤夜,忽然脖子一凉,本以为是屋顶漏雨,正想破口大骂,谁会想到竟然是一柄明晃晃的刀子架在头上?那女人让他张口,他便张口,让他把药丸吞下去,他便吞了下去。点亮灯烛才看清唐霄的脸,还有那位逼迫自己吃下药丸的女子——杨采苓。
起初孙沁文提议送他们些银两,可唐霄却没答应,说要先住几日,让朋友养伤。这几日若不好吃好穿地招待,后果自负。毕竟性命要紧,孙沁文哪敢托大?口中答应,爱住多久住多久,需要什么名贵药材,尽管说,孙府中如果没有,就让小厮出去买。就这样,一连住了四五日,看着近些日子也不像会离开的样子。
杨采苓见孙沁文在一边唉声叹气,心里觉得好笑。也只有唐霄才会想出这么一个鬼主意。不过细究之下,孙府也是目前他们唯一的去处。首先,作为汴京首富,而且是协助捉拿唐霄的功臣,官府绝不会想到,堂堂孙府竟然也会窝藏逃犯;其次,栾廷玉身中剧毒,若不找一处细心调养解毒,而是选择长途奔波,恐怕会直接毙命于路上。再说以孙府的财力,找到解毒需要的几味名贵药材,也不是难事;最后,当然是因为唐霄想要报在神仙居的暗算之仇,故意要折磨一下这毫无义气的小财神。
“小苓,栾大哥的伤势如何?毒解了几分?”唐霄见栾廷玉这几天总是半梦半醒,有时候迷迷糊糊说上几句梦话,口中喊着三娘三娘,也不知是谁;有时则大汗如雨。若不是得药王谷谷主之女杨采苓的细心照料,怕是头一天晚上便已作古。
杨采苓柳眉紧锁,叹道:“没想到这白胜的化筋散如此毒辣,若不是栾大哥意志力非同常人,恐怕……总之,我已将天竺黄、鬼箭羽、菥蓂、毒除根这四味苦寒性的药材,研磨成粉和朝露同煮,又拿红景天做了药引,让他内服。能不能醒来,就看栾大哥自己的造化了。自前日算起,若三日还是不醒,我们……”
“等等,若是从前日算起第三日,也就是今日?”唐霄大惊失色。
“今日亥时。”
“不醒的话,是不是就……”
“若栾大哥还是不醒,我们……我们就可以自行上路了。”
杨采苓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声。
宋时开封已取消了禁夜令,坊市合一。夜市和早市之间亦是人来客往,买卖兴旺,谓之“鬼市”。四海赌坊便是这京城鬼市中,最出名的赌坊。每日戌初时分,坊主曹三爷就会准时开门做生意,打牌摇摊之人接踵而来。虽然大宋初年禁赌甚严,在京城赌博,一旦被开封府抓到了,立即斩无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府对于这种禁止不绝的勾当,管理上也就渐渐松懈,形同默许。是以在宣和年间,招军民赌赛输赢的柜坊,就有百余户。
天将黑未黑之际,原是四海赌坊最热闹的时候,但此时赌坊外却一片沉寂。大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朱红笔题着“歇业”二字,远远望去甚是扎眼。
白胜撇了撇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刚踏进一步,他便被屋内那人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不只是他,屋内其余人也都紧绷着面皮,惊得不敢说话。仔细看去,屋内这三十人的打扮各式各样——有肉摊卖猪肉的王屠夫,有望春门口打铁的刘铁匠,有朱家桥瓦子乞讨的癞子乞丐,还有云来客栈的卢掌柜。
就算把整个东京城最有想象力的人找来,恐怕也想不明白,这些身份悬殊、层次不一的人,为何要齐聚在这四海赌坊中。不过,最令人吃惊的,还是这三十双惊恐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屋子里的一个汉子。
这汉子背门而立,身上穿着一袭普通的褐色长衫。从背影看去,这汉子猿臂狼腰,体魄异常健壮,但却看不清面目。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战栗的气味,偌大的厅堂上,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你迟到了。”终于,背对着众人的汉子开口说话了。这句话,显然是说给白胜听的。
“我是去找……”
“别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
“属下知罪!”
“若不是你大意放了栾廷玉,我们怎会如此被动?身为地煞军团的头领,难道不觉得羞愧吗?”那汉子正自说着,蓦地转过头来,一双红赤鹘眼直视白胜。他长脸消瘦,下颚蓄须,生得燕颔虎颈,相貌非常威武。
白胜被他说得直低下头,不敢还一句嘴。
这是当然,虽然贵为地煞军团的头领,可在天罡军团的头领面前,他什么都不是!在梁山上,天罡与地煞的区别,如同霄壤之间的区别一般!
而且眼前这个倨傲蛮横、不可一世的男人,正是梁山泊本部副指挥使,稳坐第十一把交椅的扑天雕?李应!
说起来,李应和栾廷玉也算颇有渊源。李应是郓州人氏,独龙冈李家庄庄主,曾与祝家庄、扈家庄结下三庄同盟,共同抵御梁山泊,并约定一旦出事便互相救应。但他生性残暴,不讲道理,曾命祝家庄给他面子,放了杀人放火的鼓上蚤?时迁一干人等。祝家庄当然不肯,于是李应也翻脸不认人,点起三百庄客,直奔祝家庄,与栾廷玉交战。落败后,李应赠了病关索?杨雄一些金银,让他去梁山搬救兵,才有了祝家庄的战役。
“是我无能,辜负了哥哥的期望。”白胜“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但求哥哥饶我一命,让我将功补过!”
李应乜斜着眼,看了看跪拜在地的白胜,脸上如罩严霜,冷冷地道:“已经四五日了,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你让我怎么再信你?石勇和段景住身受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便是醒来,手脚能不能恢复如初都是个问题。而那郁保四的尸体还未入殓,你可知为什么吗?是因为我答应他,要用栾廷玉的狗头去祭奠他。你忍心看着自家兄弟暴尸在外吗?”
“这一次,绝对错不了。我已经掌握了他们的行踪。”白胜将头压得更低了。
“喔?说来听听。”李应扬了扬眉毛。
“在与栾廷玉对战之前,我在刀刃上,抹了一把安道全兄弟研制的化筋散,而且顺利地砍中了他。虽然被他溜走,但想必这几日,栾廷玉定是生不如死。”
“说重点。”
“是!”白胜独目看着地上的青砖,口中高声道,“既然中了毒,栾廷玉的同伴必会想办法替他除去身上的化筋之毒。须知化筋散乃是热毒。安神医特别吩咐过,若不小心中了此毒,要用红景天做药引,拿天竺黄、鬼箭羽、菥蓂、毒除根这四味凉药来解。这两日,我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医馆和药铺,去打听了一些事。”
“你去打听,有谁买了这五味药?”李应眼中忽地亮了一下。
“哥哥英明,正是如此。”说到得意之处,白胜情不自禁地提高了音量,“就在一个时辰之前,汴河大街素问堂的吴药师告诉我,几日前,确实有人拿着记了这五味药的方子来过,各拿了
八钱。”
“买者是谁?直说无妨。”李应催问道。
“哥哥定然想不到。”白胜冲口说道,“正是武林首富,东京城第一巨贾,小财神?孙沁文府上的小厮。”
“小财神?孙沁文?”李应喃喃道,“莫不是那富商孙丁之子?”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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