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败 将(2/2)
离开破庙,又走了两日,杨采苓、玄武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凤凰山十里外的银山镇。
在杨采苓的细心照料下,陈广的伤势已渐渐好转,李忠和周通都是些皮外伤,过了两日,也没了大碍。阿飞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驾牛车,拖着三位伤者前行,一路上走得倒也顺畅。
进了小镇,他们几人牵着牛车,在街中行走。这里街道较窄,两边的商户也不多,相比大城镇冷清不少,却有一种大城镇没有的安逸。在路上偶尔还会看见几个背负兵刃的武人,在街上匆匆走过,估计也是上凤凰山参加结盟大会的。
杨采苓走到一家果子铺,向老板打听道:“小哥,相问则个,这边哪里可以住店?”
老板直言道:“这里没有客店住。”说完也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忙去了。
阿飞见了,气呼呼地走上前,嚷道:“这么大的地方,怎么会没有个客店?小哥,你可别寻我们开心!”
“真没有,我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去别家问问。”
老板见他年纪虽小,却身宽体阔,心里先怯了几分,口气也变得温和了一点。
杨采苓瞧他的样子不像说谎,便把阿飞拉了回去。
“我总觉得这小镇有点古怪。”杨采苓四处张望了一下,“你不觉得人太少了吗?”
“不是人少。”坐在牛车上的陈广撩开车厢的布帘,瞥见一个居民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子,从门缝中偷瞄他们,“而是人都不敢出来。”
阿飞好奇道:“为什么不敢?”
这时,杨采苓也见到一个卖布匹的店家,眼神不时地往他们这边瞟。她当然不明白这些人何以如此。既然想不明白,那就不要去想。杨采苓接着道:“总之先找个能住宿的地方。既然没有客店,那我们就找家民居对付一晚。”
他们沿街打听,几乎家家户户都闭门不出。不是说家中有人抱恙,就是地方太小,接待不了那么多人。杨采苓再三表示会付住宿费,这里的镇民也不为所动。还有一家人是吃斋念佛的,见玄武是个少林和尚,便只让他一人住宿,其余人概不负责。玄武当然也不好意思抛下同伴,只得继续前行。
眼看天色渐渐黑了,六人站在空****的街上,颇为冷清。
周通被拒了几次,有些恼了,土匪本性露了出来,骂骂咧咧,说给钱住宿都不肯,不如提了刀冲进去,杀了他们一家老小。这话刚说出口,便被杨采苓一顿臭骂。玄武也在一旁唠唠叨叨,说周通戾气太重,应该多读一些佛教经典。
不知不觉,已到了酉时,太阳西沉不见,街道上仍见不到什么行人。
众人一天只吃了点干粮,此时已饥火烧肠,又开始找饭馆。小地方不比东京城,日落之后哪里来的食店。绕着小镇走了一圈,只有一间破旧的小酒店开着。陈广伤得重,下不了车,坐在车厢内歇息。李忠和周通则互相搀扶着下了车,随着杨采苓、玄武、阿飞一同进了酒店。
这酒店平日里恐怕也是生意冷清,屋内七八张桌子都空着,迎客的伙计也见不到一个。
五人坐下后,从厨房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胖汉,肩上搭着一条汗巾。
他扫视一圈,冷冷道:“你们要吃什么?”
周通笑嘻嘻地道:“店家,有没有上好的牛肉,先切个五六斤上来!你这边自家酿的好酒也打个两斤尝尝!”
胖汉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们这里不卖牛肉,各位请走吧。”
他说话的语气极为怠慢,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模样。
周通被他这么一说,顿时火冒三丈,手掌对着桌子重重拍落,大怒道:“老子自打行走江湖以来,从未遇到过这种店家。放着生意不做,还赶客人走。咱们走便走,不过临走之前,必要放一把火,将你这破店烧个精光!”
胖汉一听,脸上也现出了怒容,喝道:“我不做你生意,你就要烧我店铺,这是何道理?”
杨采苓瞪了周通一眼,转而笑脸迎向胖汉,柔声道:“店家,我这位朋友脾气暴躁,您不要放在心上。您这边卖什么,咱们就吃什么,绝不挑剔。”
胖汉道:“我不想做你们生意,你们走吧。”
杨采苓面色有些尴尬,玄武忙道:“初到贵宝地,我们什么规矩也不懂,如果哪里冲撞了店家,请您明示,也好改进不是?”
胖汉冷哼一声,道:“也不知倒了什么霉,这几日来镇上的强盗越来越多,闹得大家人心惶惶。前日老刘家的长子当街被一群人殴打,牙都掉了五颗,昨日成衣铺的王老板就因为说错了一句话,被活活打断了腿。光天化日之下,为非作歹,这镇民是造了什么孽!”
听了这番话,众人才恍然大悟,明白为何镇上的民众对他们这般抵触。
因凤凰山大会的缘故,收到邀请函的山寨纷纷派出使者集结此地,拥入银山镇。这些江湖草莽一多,就容易引发矛盾,寻衅滋事是少不了的。
“店家,这镇上当真没有客店?”杨采苓又问了一句。
她心想这里的客店是不是恼这些人闹事,故意不接待他们。
胖汉没好气道:“客店?哼,镇上怎么会没有客店!只不过唯一的客店早被人霸占了,晚来的自然就没地方住了。霸占客店的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古怪得很,来往的旅人见了,也纷纷退避三舍,另寻他处,谁敢去和他们争论?”
“古怪?什么古怪?”阿飞追问道。
“这群人也不似那些莽夫,一个劲儿地打人,但做事说话都阴阳怪气。对了,这帮人还不吃荤菜,客店提供肉食,就被一顿责骂,说要是再敢上荤腥,就要烧了这家客店。不仅如此,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这难道不古怪?”
“白色的衣服?只吃素食?难道是他们!”
李忠听了胖汉的描述,面色大变,所有人都望向他。
“他们是谁?”提问题的又是阿飞。
“吃菜事魔。”
李忠从齿间挤出了这四个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杨采苓,她曾听过“光之国”之名,也听唐霄讲过他们的事。周通自然也知道江南方腊。唯有玄武和阿飞两人,对这四个字颇有些陌生。但四大寇之名,他们也略有耳闻。
李忠继续道:“光之国信众一直吃素食,穿白衣。他们的首领方腊,被信众尊为‘光明皇帝’,是个不逊于宋江的枭雄。这次朝廷扫**四大寇,王庆与田虎都被剿灭,唯有梁山泊与光之国依然屹立不倒。方腊的实力不容小觑啊!”
阿飞听到此处,义愤填膺道:“这帮乱臣贼子如此大逆不道,难道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吗?”
李忠冷笑一声,道:“在他们心中,人间的天子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飞问道:“为什么?”
李忠解释道:“光之国信仰摩尼教。他们的信众认为,世界万物都由明暗组成,明和暗各自存在神祇,亦即明暗二宗。明暗二宗势不两立,相互斗争。明界为生,暗界为死。而人的灵魂属明,肉体属暗,灵魂脱离肉体,回归明界,才是真正的‘生’。反之,由明界降落尘世,回到人间,对于他们来说才是‘死’。所以他们将肉体视作最大的仇敌,最终的目的是使人脱离肉体。”
周通拍了一下脑袋,恍然道:“一会儿生,一会儿死,这听上去怎么和佛教的教义差不多?不都是轮回转世吗?”
玄武纠正道:“这个说法,小僧可不同意。佛陀虽然希望众生通过修行脱离苦海,抵达涅槃彼岸,但也没有教化信众厌世啊!佛教的轮回分为‘三恶道’和‘三善道’,凡有三恶业、五逆罪,都要被打入地狱、饿鬼、畜生这三种恶趣。但是在人、阿修罗、天这‘三善道’轮回者,一定是个善人,因此之故,佛教的生死轮回,乃是劝人建立一个‘善’的人间。”
李忠点头道:“玄武和尚说得对,因为光之国认为杀人并非作恶,而是为善,所以最后演变成‘以杀度人’的说法。”
这话并不是危言耸听,当时的文人方勺在其著作《青溪寇轨》中也有记载:又谓人生为苦,若杀之是救其苦也,谓之度人。度人多者,则可成佛。故结集既众,乘乱而起,日嗜杀人,最为大害。
杨采苓沉思片刻,喃喃道:“真是奇怪,光之国为何会赴凤凰山大会?方腊与宋江虽然是江湖上两大霸主,却也没有过摩擦……”
李忠叹道:“恐怕要等到了凤凰山才有分晓。眼下还是先解决吃饭的问题吧。”说完转头看着店主,“方才我兄弟多有得罪,还请店主大人有大量,饶恕则个。”
胖汉漫应道:“等一下,我去弄点吃食给你们。吃完了快些走。”
他听这些人七嘴八舌说了一堆,知道他们和那群占领客店的人不是一路,态度也稍微缓和了一些。过了一会儿,胖汉从后厨端出两壶酒,十样小菜,二十个馒头,分给众人。大家都饿极了,也不挑剔,纷纷抓起馒头,大吃起来。
阿飞抢先拿了两个馒头,夹了些菜,去屋外给陈广吃。他刚踏出酒店的门,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睁开,以确定不是眼花。
因为原本拴在门口的牛车不见了。
他在路口张望了一圈,都没有发现牛车的踪迹。
难道有人绑架了师父?
阿飞知道陈广仇家极多,此时又身受重伤,别说不能动武,连走路都成问题,这时候就算一个不会武功的人也可以轻易地制住他。
他在原本停放牛车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地上还有一些不易察觉的血滴。阿飞用食指蘸了蘸,血迹未干,应该是刚留下不久。
阿飞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车上!
这时,玄武步出酒店,见阿飞脸色有些异常,便问道:“阿飞兄弟,怎么这么久还没进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牛……牛车怎么不见了?”
“师父被人劫走了……”阿飞懊恼道,“我不应该把他留在车里,何况师父身上还有伤。”
“你先冷静一下,你师父会不会自己离开?”
“怎么可能?他腰部刀伤未愈,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怎么驾驶牛车?况且地上还有血迹,这又怎么解释?”
听见屋外的喧闹,杨采苓、李忠和周通也走了出来。玄武迎上去,将牛车消失、地上留有血迹的事复述了一遍。
李忠江湖经验丰富,他点亮一支火折,趴在地上细细查看,然后对众人道:“你们瞧,这牛车的轮子上因沾了血迹,在地上留下了一条隐约的车辙痕迹。咱们循着这条辙痕,未必找不回陈广兄弟。”
五人抖擞精神,顺着辙痕,一路追踪。但毕竟天色已暗,车辙痕迹又不明显,找起来十分困难。他们沿着车辙的压痕出了银山镇,来到一处郊野。
阿飞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左手持火把,走在最前方。火光映照在他稚嫩的脸上,显得格外坚毅。李忠和周通也各持兵器,紧随其后,随时准备与敌人战斗。玄武和杨采苓因不会武功,只能殿后。其实李忠的意思是让杨采苓留在镇里,但拗不过她的脾气,才勉强带上她。
循着辙痕,他们追到一片林子边上,痕迹从树丛间穿了过去。他们钻入树林,走了大约一里,出了林子之后,又来到山路边上。夜里看去,山头漆黑一片,忽然见到有一栋草屋,陈广所乘的牛车被拴在门口的一棵树上。
周通悄声说道:“你们看,陈广兄弟的车就在那里!”
阿飞灭了火把,从腰间抽出刀子,压低声音道:“不知道屋里有多少人。杨姑娘、玄武师父,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和李大哥、周大哥去探探。”
说罢,三人便趁着夜色掩护,开始向草屋缓缓接近。阿飞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草屋外没有敌人的巡哨之后,开始加快步伐,在离草屋两丈之外停下。
李忠绕到牛车后方,瞧了一眼,向他俩打了个手势,示意车厢内无人。
看来师父被他们抓到屋子里了。
阿飞潜行至草屋窗下,用手指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向内窥视。
就在他眼睛对上洞孔的瞬间,一根长棍赫然从洞孔中刺出,幸好阿飞反应敏捷,头往后仰避,那根棍子擦着他鼻尖而过。阿飞也绝非等闲,往后仰躺的同时,手中腰刀猛烈挥出,击打在长棍棍身,将那棍子打偏了几寸。
阿飞躲开这记突袭,忙调整身姿,准备迎接对方的第二次进攻。谁知那人从窗孔中收起了长棍,并未像阿飞想象的那样破窗而出。趁着这个空隙,李忠和周通也纷纷亮出兵器,护在阿飞左右,凝神应战。
过了一会儿,草屋的大门被人从内推开,大步走出一个英姿勃勃的青年,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在厚硕的肌肉上,还文有九条青龙,栩栩如生。他手里提着一根绣有青龙图腾的木棍,面对眼前三人,毫无惧意。
“无胆匪类,快快还我师父,不然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阿飞大喊一声,刚想上前厮杀,却被身旁的李忠和周通同时拉住。
李忠高声道:“史进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那青年眯起眼睛,细细打量李忠,认清面目后,便立刻将手中木棍丢在地上,上前拜道:“可是李忠、周通兄弟?”
李周二人见了他,也是喜不自胜,三人抱成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阿飞措手不及,他手里还握着腰刀,呆立在原处。此时,杨采苓和玄武也从原处跑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明所以。
原来这个武艺高强的青年,便是在梁山泊坐第二十三把交椅的九纹龙?史进。少林寺之战后,史进响应鲁智深,叛出梁山泊,回到少华山,与神机军师?朱武、白花蛇?杨春、跳涧虎?陈达三位头领重建山寨。并在众人的推举下,成了少华山的寨主。
李忠激动道:“史进兄弟,你怎么在此处?我听闻梁山逆鳞军攻打少华山,已将少华山势力一举歼灭,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史进叹道:“说来话长,若不是朱武军师神机妙算,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对了,你们来这里,可是来寻陈广兄?”
阿飞抢道:“你知道我师父在哪儿?”
史进道:“正在屋内养伤,你们宽心,他并无大碍。陈广兄和我是旧识,我又怎么会伤他性命?之前路过一间酒店,见一个贼寇围绕在牛车周围,意欲不轨,我便留了个心眼,躲在暗处。却发现他们从车厢里拖出陈广兄,还要加害于他,我便出手杀了那个贼寇,又将昏迷的陈广兄带来了这里。”说到此处,史进向阿飞望了一眼,继续道:“你是陈广兄的弟子吧?刚才多有得罪。你师父就在屋内,去看看他吧。”
阿飞回道:“都是自己人,误会罢了。史进大哥不要挂在心上。”他心系陈广安危,不想多言,说完便冲进草屋内探视。
屋内十分逼仄,没有别人。只见陈广躺在墙角的一张**,似是刚刚醒转,见到阿飞,微微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你来了。”
阿飞跪在床边,自责道:“都怪徒儿没有好好照看,才会让歹人有机可乘。”
陈广安慰道:“为师没有大碍,你不必内疚。倒是你刚才那记闪避,反应十分迅疾,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阿飞,这一年来,你又进步了不少!假以时日,你在武艺上的成就当远高于我。”
阿飞低头道:“弟子只是误打误撞,和师父还差得远呢!”
史进将杨采苓、玄武、李忠、周通四人请入草屋,围坐在一张圆桌边,开始讲述他的境遇。少华山被梁山逆鳞军攻打之后,史进等四位头领率千余残兵,连夜退至潭峪。同时也收到了二龙山、桃花山接连灭亡的消息,悲痛欲绝。
他们在潭峪休养时,不停派人外出打探。史进得知元老军团叛变的消息后,精神大振,认为这是反扑梁山泊的好时机,只是苦于实力太过悬殊,无法与宋江对抗,为鲁智深等好汉报仇。就在此时,由元老军团发出的凤凰山大会邀请,到了史进手中。他便连夜与其他三位头领商议,决定只身参加结盟大会,留另外三位头领守在潭峪山寨。谁知道那么凑巧,竟然能在银山镇救了陈广,并遇到了李忠和周通。
“我来到银山镇后,才知道这小镇的客店已被方腊的人占领。我只有一个人,不便和他们发生冲突,所以才在这里找了间草屋过夜,打算明日一早就上凤凰山。既然各位兄弟也没住处,不如就在这间屋子里对付一晚,明日一同上山如何?”史进提议道。
<!--PAGE10-->李忠点头道:“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这么晚了,再回镇上找住处也不方便,不如大家在此将就一晚,怎么样?”众人纷纷附议。
史进道:“既然如此,大家就早点休息吧。忙了一天,也都累了。明日上了凤凰山,恐怕还有一场好戏等着我们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史进这话虽是随口一说,却在众人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银山镇的乱象,光之国的介入,大家都隐隐觉得,在这凤凰山上,难免会有一场血雨腥风。他们还不知道,皇城司的众位亲事官已化装成不庭山众,加入了这场“混战”。几方势力在凤凰山上究竟会演变成何种局面,恐怕只有上天才能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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