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蜃楼之舟(2/2)
他既如此说,足见磊落,颜君旭悄悄地拉了拉珞珞的手,让她适可而止。
如此大家不欢而散,虽然颜君旭赢了赌局,但下船时船上的奴仆婢女都都冷漠相待,不似来时亲切周到。
跟在他身后的光熙君,则享受到了比他更多的白眼,甚至有两个身穿青衣的仆人还对他冷嘲热讽了一番,说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光熙君却丝毫不在意,背着手在船舷上踱着步,欣赏着河面上华光万丈,千波如鳞,像是帝王在眺望着版图上的江山。
“你叫颜君旭?”他边走边说,“也是参加机关武考的?知不知道《公输造物》?”
方才光熙君提到《公输造物》,就让他十分警惕,此时再次提起,显然是要探自己口风。
他不知对方善恶,也不想撒谎,“公输子的大名只要懂机关的,都有所耳闻,想来《公输造物》必是本奇书,不知公子找这本书要做什么?”
“我的祖辈曾与这位机关之神有过交往,他曾留下几个机关为我家解围,所以我才想收集公输子前辈的笔记为纪念。”光熙君颇有深意地看着颜君旭,“你应该不知道吧?公输子其实是一位书生,也曾参加过科考,而且进入了殿试,但他却婉拒了功名,宁愿云游四方。我猜本次朝廷设立机关武考,会不会要再选出一位公输子呢?”
“我只是略懂机关皮毛,也确实报考了……”颜君旭挠了挠已经乱成了鸟窝的头,钦佩地看着他,“怪不得公子懂得这么多,原来家中跟公输子有渊源,一道机关考题也顺手拈来。”
光熙君又笑了,笑中却有凉意,“这题不是我想的,而是在十几年前,在边境确有一场苦战,只是当时守城的是华国,攻城的是夷国。”
不止是颜君旭,方思扬也倒抽了一口凉气,而一贯活泼爱闹的珞珞,也难得地安静了。
“其实我们方才的一番机关推演不过是纸上谈兵,在真正的战斗中,你不可能知道陷马坑的尺寸方位,做出适用的翻板车,更不能随手就找到引火的‘黑水’。我之所以让你通过,是发现你居然会因地制宜地设计机关,比那些照葫芦画瓢的匠人聪明多了,怎能让这等人才沦为奴仆?”
颜君旭听得脊背发凉,方才光熙君若是有一丝害人之心,自己怕已折堕在安如意手中,连忙拜谢,“君旭在此多谢公子了,公子不仅博闻广识,还心怀仁善,真是难得。”
“这位光熙公子,想不到你人这么好,可小女子还有一事不明,不知公子能不能解答呢?”珞珞听了光熙君对他们的偏护后,对他顿生好感,明眸流转,好奇地问,“既然这场围城之战曾真实存在过,当时攻城的军队,是如何破解这陷马坑和连弩机的呢,是用了何种机关?”
此事也是颜君旭和方思扬心中疑问,他们三个少年男女,齐齐地望着韩光熙,等待着他的解答。
“夷国人向来狠辣,他们没有用任何机关,而是逮了上千名名生活在边境地区的华国难民,将这些百姓像是赶羊般赶向了城池。于是这群百姓,有的陷入坑中被尖竹铁刺刺死,有的被弩机射死,而夷兵就躲在难民之后,以人肉为盾,逼迫守城的士兵大开城门。”光熙君眺望向金光粼粼,宛如巨龙般的河面,感慨着说,“这场仗打到最后,陷马坑被死尸填满,弩机机括全都变成了一堆废木,守城士兵也死伤无数,城外土地被鲜血染成了黑色,秃鹫乌鸦在天空徘徊了月余,城内连个成年人都找不到。”
颜君旭三人被他描述的残酷景象震撼,久久回不过神来,只觉这初秋的风都裹着兵戈寒意,眼中的天河也变成了一片血色。
光熙君见他们脸色都吓得青白,冷笑了一下,似在嘲笑他们的幼稚,拾阶向船下走去。
四人走下三层,绕到楼船二层,只见窗户都被木板死死钉住,船舷上的走廊上空空****的,跟三层的奢丽完全不同,而且跟随的仆人在身后不停催促,生怕他们多有停留。
不过片刻,他们就踩着木梯下了船,站在岸边仰视,越发觉得这楼船宏伟,如一座浮岛般屹立在朗朗晴空之下。
“哼,安如意这家伙真小气,估计他在二层和底层藏了什么宝贝,怕别人看见,才将这些坊间的门窗尽数钉死的。”珞珞朝大船吐了吐舌头,拉着颜君旭的手道,“呆瓜,待这船到了你手中,咱们将木板都拆掉,给我留几个房间玩耍可好?”
颜君旭拿她没办法,只能笑着连连点头。
“你能得到这船也有我的功劳,记得给我留个画室,再将三层的厅堂借给我待客使用。”方思扬也趁机敲竹杠。
“我画图还少不得麻烦你,当然要与你为伴。”颜君旭早就视方思扬为生死之交,笑着答。
“此船名为‘蜃楼’,‘蜃楼’传说是由一种叫做‘蜃’的妖怪,吐纳的云气形成,再华丽精美,也不过是一场幻象。你们要小心,不要被这幻象吞噬了才好。”光熙君站在他们身后,双眼微眯,负手说道。
颜君旭听他话中有话,想要仔细追问,却见他已经带着侍卫快步走向了一辆停在岸边的黑色马车。
马车庄重古朴,没有丝毫装饰,但车窗上的竹帘上绞着细密的铁丝,车板也比寻常的车厚重,怕是内侧还钉着铁皮。
“光熙公子,咱们何时还能再见?”颜君旭见他即将离开,不舍地追了上去,“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光熙君驻足停步,朝他粲然一笑,“话说完了,缘份便尽了,你放心,京城虽大,你我终有相见一日。”
跟在他身后的护卫风生,见颜君旭靠近,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逼得他后退了一步。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主仆二人已经乘车离去。
拉车的马虽是普通的黄马,脚力却丝毫不比安家的踏雪双驹逊色,转眼间便已绝尘而去,消失在京城的通天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