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落花有意（2/2）

工人们也不再昼夜不息地赶工，“天雷”巨大的钢铁框架刚刚做完，就不得不停止了工事，它威武的雏形悄无声息地伫立在上林苑中，在幽幽林木中铁骨铮铮，宛如异界的妖兽。

在这紧张的局势下，即便终日埋首于机关的颜君旭等人，也听到了些风声。据说前几日李睿上朝时百官齐齐下跪，上奏反对倾全国之力研发机关，尤其是曲铭和方思扬曾被定罪为夷国奸细一事，被有心人拿来大做文章。众臣皆异口同声地说此次研发机关太过劳民伤财，很有可能是夷国拖垮华国的计谋，而且颜君旭虽在机关演武上立了大功，但他跟曲铭和方思扬过从甚密，立场不明，万万不能将如此千秋大业交在此人手中。

据传话的小内侍说，当日下了朝李睿便将紫宸殿砸了个稀巴烂，把所有奏折都付之一炬。

但即便龙颜大怒，反对的声音仍未停止，大臣们把持着朝中要事，即便李睿气得发狂，也不得不尊重他们的意见。为了安抚群臣，研发“天雷”的工事不得不一一暂停。

此番变故极大地打击了众人的士气，闲来无事，曲铭还经常跟他谈论朝代更迭，提到前朝曾有一名大将军擅长领兵，将侵略的蛮族打得落花流水。可当蛮族写下降书，退兵之后，等待着这位将军的并不是加官进爵，而是一条白绫。

“此乃鸟兽死，良弓藏也。”曲铭边说边摇头叹息道，“只是如今这些文臣也太目光短浅，夷国大患未消，便要先自伤羽翼。”

“他们才不是目光短浅，我看他们是怕‘天雷’在宫中研发，机关的力量太大，又只有我们能掌握，怕我们倒戈跟夷国里应外合吧。”方思扬嗤笑一声，戏谑地看着颜君旭，“君旭，要不我们就如他们所愿，跟莫秋雨搭个线？”

颜君旭痛苦地抓了抓头，望着林木萧萧，林中龙骨铮铮，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天雷’还未造成，就要被加上枷锁了……”

此时此刻，他竟在春风中感到几分寒意，越发怀念昔日在山下小镇，为农夫们研发机关，逍遥快乐的日子。

工事暂停后，朝臣仍群议如沸，李睿来看过他们几次，一次比一次愤怒，双眼都满布血丝。听说他在朝堂上惩罚了些带头上书的大臣，但却有几名言官宁死不屈，要以死明志，少年天子本就根基不稳，又失去了扶持他的国师，很快便在僵持中落了下风。

就在双方争执不休之时，终于有一个人打破了坚冰，就是长平公主李盈。

春日杏花如烟似霭，李盈身穿樱粉色春装，宛如杏花幻化的精灵般坐在花下，一头乌发梳成了个慵懒的堕马髻，难得地做一回女儿打扮。

“君旭，今日要见你的不是朕，而是公主。”李睿坐在李盈身边，亲切地对他微笑招手，“你还愣着干嘛，快点过来与我们一起品酒赏花。”

颜君旭刚刚从机关房出来，虽然为了面圣换了身翠青色新衣，但脸上还沾着泥灰，他一见到如此温柔妩媚的李盈，心就沉了下来。

“皇上是天子，我岂能与皇上同坐？”颜君旭连连摆手，心中已生出不详的预感，看来枷锁无法锁住“天雷”，而是要锁住他了。

“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是李睿近来心情最好的一天，面上阴霾一扫而光，眼中也满含笑意，“我想了很久，大臣们反对的借口是你身份不明，怕你通敌，只要让你成为公主的驸马，便是朕的家人，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李盈娇羞地低下了头，但她抬眼一看，颜君旭清秀的面容变成了惨白，一双狐狸眼中也满含畏惧，笑容顷刻凝结在唇边。

“只是权宜之计……”她心中失落，却仍骄傲地抬起了头，“本公主千金之躯，怎会随便招驸马。”

李睿哪里看得出她少女心思的百转千回，只以为她身为公主，眼光过高，还劝解道，“君旭年少有为，长相清俊，又是机关武考状元。待他立功后朕会为他加官进爵，你又有什么不满的？”

李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兄长。

“此事就这么定了！”李睿起身离开，临走还拍了拍颜君旭的肩膀，“公主被朕和母后惯坏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咱们男人应以大局为重。”

庭院中转眼便只剩下公主和颜君旭两人，服侍的宫女和侍卫都远远地躲开了，粉色的烟霭笼罩着这对少年少女的身影，远远看来，一个骄傲艳丽，一个谦卑清俊，堪称一对璧人。

春风吹过，杏花飘零，似下起了一场粉白色的雪，几片柔嫩的花瓣落在了颜君旭的身上，宛如一片片破碎的心。

“你不要有什么负担，此举是为了挽救国家于危难，也是身为公主的我该做的。”李盈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当困境化解，无需公子多言，你我的婚约自会解除。”

颜君旭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李盈，温柔守礼而又妩媚动人，她不再瞪着眼睛对他说话，也不再刁蛮任性，她的小情绪和暴脾气都不再对他展露，消无声息地藏在了一张端庄虚伪的面具后。

春风夹杂着花香，在他们身边拂过，像是一在两人中间，筑了一道看不见又无法逾越的墙。

不知为什么，虽然李盈温婉的面庞近在眼前，他却觉得两人相隔万里，遥不可及。

一朵杏花落在了她的酒杯中，她玉手轻抬，将酒尽数洒落在地。

“今春的花如此绚烂，没有辜负这个春天，也没有虚掷它的生命。”她望着地上委顿的残红，宛如叹息，“可怜落花有意，君子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