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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回 霍元甲二次访沃林 秦鹤岐八代传家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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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鹤岐笑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只说打倒了南北各省多少有名的拳教师,又不说出被打倒的姓名来,好像南北各省有名的拳教师,都被你打倒了似的,区区在南北各省中,却可称得起半个有名的拳教师,你这话,不说出来便罢,说出来,我的面子上很觉得有些难为情,若不出来向你问个明白,在场看热闹的人,说不定都要疑心我也曾被你打倒过。我并不是有意要挑你的眼,说明了才免得大家误会,我这个拳教师是不承认你能打得倒的。不但我自己一个不承认,并且我知道我江苏全省有名的拳教师,没一个曾被你打倒过。你果是曾打倒过的,快些把姓名说出来。”

“秦鹤岐这般说,那些面子上表示不以为然的人,也都气壮心雄起来了,也有问他到山东打倒了谁的,也有问他到安徽打倒了谁的,这个一言,那个一语,问得魏国雄委实有些窘急了。举起两手连向左右摇着说道:‘你们不要以为我这话是吹牛皮的。我打倒过的人,姓名我自然知道,不过我不能破坏人家名誉,便不能说出他们的姓名来。你们不相信的,尽管来试两手。’说毕对秦鹤岐抱了抱拳说道:‘请教尊姓大名?’秦鹤岐笑道:‘好在你不肯破坏人家的名誉,就把姓名说给你听也不要紧,便是被你打倒了,喜得你不致对人宣布。你是想打倒我么?要打也使得。’话不曾说完,魏国雄有一个同来玩的朋友,看了这情形不对,连忙出来调和,想将魏国雄拉出来。魏国雄仗着那一身比牛还大的气力,看秦鹤岐的身材又不高大,有些文人气概,不像一个会武艺的人,已存了个轻视的心,那里肯就是这么受了一顿羞辱出去呢?一手把那朋友推得几乎跌了一跤说道:‘我出世以来,没受人欺负过,那怕就就把性命拚了,也试两下。’说到这里,已恶狠狠的举拳向秦鹤岐面上一晃,跟着一抬右腿,便对准秦鹤岐的下阴踢来。

“我这时目不转睛的看着,只见秦鹤岐并不闪躲,迎上去只将左臂略**了一**,碰在他脚上,就和提起来抛掷过去的一般。魏国雄的高大身体,已腾空从看的人头顶上抛过去,一丈五、六尺远近才跌落下来,只跌得他半晌动不得。秦鹤岐跑过去把他拉起来笑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姓名叫秦鹤岐,你以后对人就说秦鹤岐被你打倒了也使得。’魏国雄羞得两脸如泼了鲜血,一言不发的掳起剥下的衣服就跑。魏国雄既走,留在草坪中的那把大刀,依然横在青草里面,本是魏国雄拿到草坪里去的,于今魏国雄走了,谁有这力量能将那刀移回原处呢?

“当时就有一个常住在俱乐部里的同乡笑对秦鹤岐道:‘秦先生把魏国雄打走了,这把大刀非秦先生负责搬到原处去,我们平日四个人扛这把刀,还累得气喘气急。秦先生能将魏国雄打倒,力量总比魏国雄大些。”秦鹤岐笑道:‘却没有他那么大的蛮力,不过这刀也只有一百多斤,不见得就移不动。’旋说旋走近大刀,弯腰用一个中指勾住刀柄上头的铁环,往上一提便起来了。问那同乡的要安放何处?那人故意羁延时刻,一面在前引着走,一面不住的回头和秦鹤岐说话,以为一个指头勾住了,绝不能持久,谁知秦鹤岐一点儿没露出吃力样子,从容放归原处。这两件事是我亲眼看见的。”

霍元甲连连点头称赞道:“只就这两事看起来,已非大好手干不了,不是魏国雄难胜,难在打的这么爽利,不是内家功夫,绝打不到这么脆,就是中指提大刀,也是内家功夫。魏国雄的气力虽大,然教他用一个指头勾起来,是做不到的。”彭庶白道:“惟英雄能识英雄,这话果然不错。我曾将这两事说给也是有武艺的人听,他们都不相信,说我替秦鹤岐吹牛皮。他们说秦鹤岐的手既没打到魏国雄的身上,又不曾抓住魏国雄的脚,只手膀子在魏国雄脚上**了一**,如何能将身材高大的魏国雄,**得腾空跌到一丈五、六尺远近呢?我也懒得和他们争辩。霍先生的学问,毕竟不同,所以一听便知道是内家功夫。”

霍元甲笑道:“这算得什么!你曾听他说过他家功夫的来历么?”

彭庶白摇头道:“我只知道他的八代的祖传,他八代祖传自何人,倒不曾听他说过。他家原来住在浦东,虽是世代不绝的传着了不得的武艺,然因家教甚严,绝对不许子弟拿着武艺到外边炫耀,及行凶打架。就是伤科也只能与人行方便,不许借着敛钱,所以便是住居浦东的人,多只听说秦家子弟的武艺好,究竟好到怎样,附近邻居的人都不知道。直到秦鹤岐手里,才在浦东显过一次本领,那次的事,至今浦东人能说得出的尚多。那时浦东有一个茶楼,招牌叫做望江楼,是沙船帮里的人合股开设的。沙船帮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问题,只要不是属于个人的,照例都在那望江楼会议。船帮不会议的时候卖客茶,遇有会议就停止客茶不卖,是这般营业已有好几年了。因为上茶楼喝茶的,早起为多,而船帮会议多在下午,所以几年也没有时间上发生过冲突。

“秦鹤岐在浦东生长二十多年,竟不知道那望江楼是船帮中人开设的。这日下午他在外边闲逛,忽然高兴走上那茶楼喝茶,这时茶楼上还有几个喝茶的客,他才坐了一会,那几个客都渐渐的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正觉得没有兴味,也待起身走了。忽听得梯子声响,彷佛有好多人的脚声,他只道是上楼喝茶的客,回头望楼口,果然接建上来了四五十个人,看得出都是些有驾船的模样。他心想必是新到了一大批的船,也没作理会,仍旧从容喝茶。随即就有一个堂倌过来说道:‘请客人让一让座头,我们这里就要议话。’

“秦鹤岐既不知道那茶楼的内容,陡然听了让座头的话,自然很觉得诧异,反质问那堂倌道:‘什么话?我的茶还没喝了,你怎样能教我让座头给人?你们做买卖是这般不讲情理的吗?’那堂倌道:‘客人不是外路人,应该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我们这茶楼是船帮开的,照例船帮里议话,都在这楼上,议话的时候,是不能卖客茶的,此刻正要议话了。’秦鹤岐生气道:‘既是议话不能卖客茶,你们便不应该卖茶给我,既卖了给我,收了我的钱,就得由我将茶喝了,不能由你们教我让座头。若定要我让,也使得,只须你老板亲自来说个道理给我听。’堂倌道:‘老板不在店里,就是老板回来,也是要请客人让的。’堂倌正在与秦鹤岐交涉,那上楼的四、五十个驾船模样的人,原已就几张桌子围坐好了的,至此便有几个年轻的走过来,大模大样的向堂倌说道:‘只他一个人,那里用得着和他多说,看收了他多少茶钱,退还给他,教他走便了。’堂倌还没有答应,秦鹤岐如何受得起那般嘴脸,已带怒说道:‘谁要你退钱,你收下去的钱可以退,我喝下去的茶不能退。你们定要我走,立刻把招牌摘下来,我便没得话说。’这句话,却犯了船帮中人的忌讳,拍着桌子骂他放屁。

“船帮仗着人多势大,也有些欺负秦鹤岐的心思,以为大家对他做出些凶恶样子来,必能将他吓跑。那知道这回遇错人了。秦鹤岐竟毫不畏惧,也拍着桌子对骂起来,年轻的性躁些,见秦鹤岐拍桌对骂,只气得伸手来抓秦鹤岐。秦鹤岐坐着连身都没起,只伸手在那人腰眼里捏了一下,那人登时立脚不稳,软瘫了下去,仰面朝天的躺在楼板上,就和死了的人一样。那些驾船的见秦鹤岐打死人了,大家一拥包围上来,有动手要打的,有伸手要抓的。秦鹤岐这时不能坐着不动了,但又不能下重手打那些人,因为真个把那些人打伤了,也是脱不了干系的。待不打罢,就免不了要受那些人的乱打。只得一个腰眼上捏一把,顷刻将四、五十个人,都照第一个的样捏翻在地,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一茶楼。把几个堂倌吓得不知所措。

“喜得茶楼老板不前不后的在这时候回来了。堂倌将情形说给他听,好在那老板是个老走江湖的人,知道这是用点穴的方法点昏了,并不是遭了人命。连忙走上楼,看秦鹤岐的衣冠齐整,器宇不凡,一望就料定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即带笑拱手说道:‘我因有事出门了,伙计们不懂事,出言无状,得罪了少爷,求少爷高抬贵手,将他们救醒来,我在这里赔罪了。’说罢就地一揖。秦鹤岐问道:‘你是这里的老板么?’老板答道:‘这茶楼生意,暂时是由我经手在这里做,一般人都称我老板,其实并不是我一个人的老板,这茶楼是伙计生意,不过我出的本钱,比他们多些。话虽如此,只是生意是我经手,伙计们得罪了少爷,就是我得罪了少爷,求少爷大度包涵罢。’秦鹤岐刚待开口,楼梯响处,接连又走上十多个人来,看这十多个人当中,竟有大半是秦鹤岐素来认识的本地绅耆。

“原来有一个精干些儿的堂倌,料想打翻了这么多人在楼上,这乱子一定是要闹大的,也来不及等老板回来,匆匆溜出门,跑到本地几个出头露面的绅耆家里,如此这般的投诉一遍,求那些绅耆赶紧到望江楼来。那些绅耆都没想到是秦鹤岐干的玩意,以为若真个闹出了四、五十条命案,这还了得!因此急忙邀集了十多个绅耆,一路奔望江楼来。其中多半认识秦鹤岐的,上楼一看老板与秦鹤岐同站在许多死人中间,楼上并没有第三个人。都失声叫哎呀问道:‘凶手呢?已放他逃跑了吗?’秦鹤岐接声答道:‘凶手便是我。有诸位大绅耆来了,最好。请你们将我这个凶手捆起来送官罢。’众绅耆不由得诧异起来,有两个和秦家有交谊的,便向秦鹤岐问原因,问明之后,自然都责驾船的不应该倚仗人多,欺负单身客人,要秦鹤岐救醒转来,再向秦鹤岐谢罪。这件事传播得最远,当时浦东简直是妇孺皆知。”

霍元甲道:“真了不得,有这种人物在上海,我又已经到上海来了,不知道便罢,知道了岂可不去拜他。你说他因家里有事不能出来,我邀你同去他家里拜他使得么?”彭庶白道:“霍先生高兴去,我当然奉陪。这几日他在家中不致出外,随时皆可以去得。”霍元甲回头问农劲荪道:“我打算后天不论合同订妥与否,得动身回天津去。明天须去邀保证人和律师,趁今日这时候还早,我们同去访访这位秦先生好么?”农劲荪笑道:“四爷便不说,我也是这般打算了。这种人物,既有彭君介绍,岂可不去瞻仰瞻仰。”于是霍、农二人带着刘震声,跟彭庶白同乘车向秦鹤岐家进发。

此时秦鹤岐住在戈登路,车行迅速,没多一会工夫就到了。霍元甲看大门的墙上,悬挂着一块九世伤科秦鹤岐的铜招牌;房屋是西洋式的,门前一道矮墙,约有五尺多高,两扇花格铁门关着。在门外能看见门内是一个小小的丹墀,种了不几色花木在内。只见彭庶白伸手将铁门上的电铃轻按了一下,实时有个当差模样的人走来拉开了门,喊了一声彭大少爷。彭庶白问道:“你老爷在家么?”当差的道:“有客人来了,正在客房里谈话。”彭庶白问道:“是熟客吗?还是来诊病的呢?”当差的摇头道:“不是熟客,也不像是来诊病的。”说时望了望霍元甲等三人,问彭庶白道:“这三位是来会我家老爷的么?要不要我去通报呢?”彭庶白道:“用不着你去通报。”说罢引霍元甲等走进客房。

霍元甲留神看这客房很宏敞,一个宽袍大袖的人,正在面朝里边演把式。一个身材瘦小,神气很精干的汉子,拱手立在房角上,聚精会神的观看。彭庶白回头低声对霍元甲道:“演手法的就是。”秦鹤岐以乎已听得了。忙收住手势,回身一眼看见彭庶白背后,立着三个器宇非凡的人物,彷佛已知道是霍元甲了。连忙向三人拱手对彭庶白道:“你带了客来,怎么不说,又使我献丑,又使我怠慢贵客。”彭庶白这才为霍元甲三人一一介绍。秦鹤岐指着那旁观的汉子向三人道:“诸位认识他么?他便是南北驰名的开口跳赛活猴,好一身武艺,我闻他的大名已很久了,今日才得会面。”赛活猴过来与彭庶白四人见礼。秦鹤岐也替四人介绍了,彼此都说了一阵久闻久仰的客气话,宾主方各就坐。

霍元甲先开口向秦鹤岐说道:“几年前在静海家乡地方不曾出门的时候,就听得河南朋友杜毓泉谈起秦先生的内家功夫了得,更是治伤圣手,已是很钦仰的了。这回遇见庶白大哥,听他谈了秦先生许多惊人的故事,更使我心心念念的非来拜访不可。”秦鹤岐笑道:“霍先生上了庶白的当了。庶白是和我最要好的朋友,随时随地都替我揄扬,那些话是靠不住的。”秦鹤岐说到这里,霍元甲正待回答,赛活猴已立起身来说道:“难得今日幸会了几位盖世的英雄,原想多多领教的,无奈我的俗事太多,只得改日再到诸位英雄府上,敬求指教。”说罢向各人一一拱手告别。秦鹤岐也不强留,即送他出来。霍元甲等也跟着送了几步,因这客室有玻璃门朝着前院,四人遂从玻璃门对外面望着,本来是无意探望什么的,却想不到看出把戏来了。

只见赛活猴侧着身体在前走,秦鹤岐跟在背后送,赛活猴走几步又回头拱手,阻止秦鹤岐远送。秦鹤岐也拱手相还,接连阻止了两次,第三次赛活猴已走到了阶基的沿边,复回头拱了拱手,乘秦鹤岐不留意,猛将两手向秦鹤岐两肋插下,说时迟,那时快,秦鹤岐毫不着意的样子,双手仍是打拱手的架势,向上一起,已轻轻将将赛活猴两手挽在自己肘下,身体跟着悬空起来,就听得秦鹤岐带着嘲笑的声音说道:“你今日幸亏遇的是我,换一个人说不定要上你的当;又幸亏你遇的是今日的我,若在十年前,说不定你也得上我一个小当。须知暗箭伤人不是好汉,去罢!”罢字未说了,赛活猴已腾空跌出铁花格大门以外去了。

霍元甲看了,情不自禁的喝了一声好!秦鹤岐掉头见霍元甲在玻璃门里窥探,连忙带笑拱手道:“见笑方家,那值得喝好。”随说随转身回到客室里来,连眼角也不向大门外望望赛活猴,走进客室即对霍元甲说道:“这算得什么人物,他来访我,要看我的功夫,自己又不做功夫给我看,我请他指教几手,他又装模作样的说什么不敢不敢,我客客气气的把他当一个人,送他出去,他倒不受抬举了,并且这东西居心阴险,一动手就下毒手,我一则因有贵客在这里,没心情和他纠缠;二则因我近年来阅世稍深,心气比较几年前平和了。不然,只怕要对不起他。”

彭庶白笑道:“这东西照上海话说起来,便是一个不识相的人,你已做功夫给他看了,难道连功夫深浅都看不明白吗?”霍元甲也笑道:“他若看得出功夫深浅,也不至在这里献丑了。看他动手的情形,是个略懂外家功夫的脚色,如何能看得出秦先生的内家功夫呢?”

秦鹤岐谦逊道:“见笑见笑,像我这样毛手毛脚,真辱没内家功夫四个字了。”秦鹤歧说话时喜做手势。霍元甲无意中看见他左手掌上有一道横纹,这种横纹,一落内行的眼,便看得出是刀伤痕,心里登时有些怀疑,忍不住问道:“秦先生左掌上怎的有这么一道痕呢?”秦鹤岐见问,即望着自己的左掌,还没有回答,彭庶白已抢着说道:“他这一道痕,却有一段很名誉又很惊人的历史在内。霍先生听了,一定也要称道的。”

秦鹤岐笑叱彭庶白道:“你还在这里替我瞎吹,有什么很名誉很惊人的历史,你要知道真菩萨面前是不能烧假香的。”霍元甲道:“兄弟是个生性粗鲁的人,全不知道客气,秦先生也不要和我客气才好。”

秦鹤岐道:“提起这道痕,虽说不到有什么名誉,也没有什么惊人的地方。只是在我本人一生,倒是留下这一个永远的纪念,就到临死时候,这纪念也不至磨灭。霍先生是我同道中人,不妨谈谈,也可使霍先生知道租界上,并不是完全安乐之土,我一条性命,险些儿断送在这一道痕里面了。这事到于今八年了,那时寒舍因祖遗的产业,一家人勉强可以温饱,只为我手头略散漫了些儿,外边有一班人看了,便不免有些眼红,曾托人示意我,教我拿出几千块钱来,结交他们。我不是不舍得几千块钱,只是要我拿出钱来结交,除了确是英雄豪杰,我本心甘愿结交的便罢,一班不相干的人,敲竹杠也似的要我几千块钱,我若真个给了他们,面子上好像太过不去了。”霍元甲道:“那是自然,这般平白无故的拿钱给人,就有百万千万的产业,也填不了那些无底的欲壑。”

不知秦鹤岐说出些什么历史来,且俟第五十四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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