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杀强盗掌心留纪念 成绝艺肺部显伤痕(2/2)
“惠化看了望着达光笑道:“气力倒有一点,可惜完全使不出来,你高兴么?和他玩两下。”达光含笑不答,望着海川公说道:“你功夫是做的不少,无奈没有遇着名师,走错了道路,便再下苦功夫,也没多大的长进。”海川公听得惠化说使不出力来的话,心想我是有意不使力,你们那里会看功夫,只是也不动气的说道:“以前我没有遇着名师,今日却遇着两位名师了,请求指引一条明路罢。”达光法师从容立起身说道:“我两人的年纪都老了,讲气力是一点儿没有,只能做个样子给你看看,我们因为年纪大了,再不把武艺传给人,眼见得就要进土了,你来与我试试看。”
“海川公想不到八十多岁的老和尚,竟敢这么轻易找人动手,反觉得不好意思,真个下重手打这年老的人。向达光问道:“老和尚打算怎生试法呢?”达光笑道:“随便怎样都使得,我不过想就此看看我的眼法如何,你练成了这样的武艺,想必与人较量的次数也不少了。我并不是和你较量,但是你不妨照着和人较量的样子打来。”海川公遂与达光交手起来,只是二、三个回合以后,分明看见左边一个达光,右边也有一个达光,拳脚打去,眼见得打着了,不知怎的却仍是落了空?又走几个回合,又加上两个达光了,一般的衣服,一般的身法,海川公心里明白自己绝不是达光的对手,并且已觉得有些头昏目眩了,那敢再打?真是扑翻身躯,纳头便拜,再看实只有一个达光,那里有第二个呢。连叩了几个头说道:“弟子出门寻师几年,今日才幸遇师傅,弟子就在这里拜师了。”拜过了达光,又向惠化叩了几个头,两老和尚毫不谦让,从此就收海川公做了徒弟。
“海川公在少林寺内足足的寄居了一十九年,还只学到两老和尚十分之七的本领,原打算相传完全学成了才离开两位师傅的,无奈那时还是清初入关不久,不知是因为那一件谋逆的案子,牵连到少林寺里的和尚,忽一夜来了几千精兵,将少林寺围困得水泄不通,吶一声喊!火球火箭,只向寺里乱投乱射。满寺僧人都从睡梦中惊醒,缘到屋顶一看,那里有一隙可逃的生路呢?只吓得众僧人号啕痛哭。海川公也是从梦中惊醒起来,连忙推开两位老师傅的房门一看,只见两位老师傅已对坐在禅**嘘唏流泪,一言不发。
“海川公上前说道:“于今官兵无故将山寺包围,不讲情由的下这般毒手,寺中数百僧人,难道就束手待死?弟子情愿一人当先,杀开一条生路,救满寺僧人出去。在弟子眼中看这几千官兵,直如几千蝼蚁,算不了什么?”惠化连连摇手说道:“这事你管不了,你原不是出家人,你自去逃生便了。”海川公着急道:“此刻后殿及西边寮房,都已着了火了,弟子独自逃生去了,寺中数百僧人的性命,靠谁搭救,不要尽数葬身火窟吗?”达光长叹道:“劫运如此,你要知道逆天行事,必有灾殃,论你的能为,不问如何都可冲杀出去,只一般罪业之中,以杀为最重,此事既不与你相干,官兵也没有杀你之意,你自不可妄杀官兵,自重罪业。此刻围寺的兵,只东南方上仅有五重,你从东南方逃去,万不可妄杀一人。此去东南方五、六里地面,有一株大樟树在道路旁边,你可在那树下休息休息再走。”
“惠化掐着指头轮算了一会说道:“你此去东南方吉利,出寺后就不必改换方向,直去东南方可以成立家业。”海川公朝着两位老师傅叩头流泪说道:“弟子受两位师傅栽成的大恩十有九年,涓滴未报,于今在急难的时候,就是禽兽之心,也不忍弃下两位师傅,自逃生路。两位师傅要走,弟子甘愿拚死护送出这重围,两位师傅不走,弟子也甘愿同死在这里。”达光拍着大腿说道:“这是什么时候,你还在这里支吾,你没听得么?隔壁房上也着火了。”海川公回头看窗眼里已射进火光来,只急得顿脚道:“弟子逃了,两位师傅怎样呢?”惠化道:“你尚且能逃,还愁我两人不能逃么?你在那樟树下等着,还可以见着我们。”
“海川公被这一句话提醒了,实时走出房来,满寺呼号惨痛的声音,真是耳不忍闻,目不忍睹,急忙拣那未着火的房上奔去,借着火光看东南角上,围兵果然比较的单薄,心想要不杀一兵,除却飞出重围,不与官兵相遇,若不然,我又不会隐身法,这么多的官兵,如何能使他们看不见呢?既是看见了我,就免不了要动手,师傅吩咐我万不可伤一人,可见教我飞出重围去。想罢随即运动十九年的气功,居然身轻似叶,直飞过五层营幕,着地也不停留,奔到路旁大樟树下,才回头看少林寺时,已是火光烛天,还隐约听得着喊杀的声音。约莫在树下等候了半个时辰,忽见半空中有两点红星,一前一后从西北方缓缓的飞来。
“海川公觉得诧异,连忙跳上树巅,仔细看那两颗红星,越飞越近,那里是两颗红星呢?原来就是两位老师傅。一人手中擎着一盏很大的红琉璃灯,御风而行,霎时到了海川公头顶上,只听得惠化法师的声音说道:“你可去浦东谋生,日后尚能相见。”海川公还想问话,奈飞行迅速,转眼就模糊认不清楚了。海川公就此到浦东来,在浦东教拳,兼着替人治病,一年之后,惠化达光两位师傅同时到浦东来了。达光法师没住多久,即单独出外云游,不知所终;惠化法师在浦东三年,坐化在海川公家里,至今惠化法师的墓,尚在浦东,每年春秋祭扫,从海川公到此刻二百多年,一次也未尝间断。”
霍元甲笑道:“怪道秦先生的武艺超群绝伦,原来是这般的家学渊源,可羡可敬!”秦鹤岐道:“说到兄弟的武艺,真是辱没先人,惭愧之至!霍府迷踪艺的声名,震动遐迩,兄弟久已存心,如果有缘到天津,必到尊府见识见识。前日听得庶白谈起霍先生到上海来了,不凑巧舍间忽然发生了许多使兄弟万不能脱身出外的琐事,实在把我急煞了,难得先生大驾光临,将来叨教的日子虽多,然今日仍想要求先生使出一点儿绝艺来,给我瞻仰,以遂我数年来景慕的私愿。”霍元甲的拳法,从来遇着内行要求他表演,他没有忸忸怩怩的推诿过,照例很爽直的脱下衣服就表演起来。此时见秦鹤岐如此说,也只胡乱谦逊了几句,便解衣束带,就在秦家客室里做了一趟拳架子。秦鹤岐看了,自是赞不绝口。霍元甲演毕。秦鹤岐也演了些架式,宾主谈得投机,直到夜间在秦家用了晚膳,才尽欢而散。
次日彭庶白独自到秦家,问秦鹤岐看了霍元甲的武艺,心里觉得怎样。秦鹤岐伸起大指头说道:“论拳脚功夫,做到俊清这一步,在我国即不能算一等第一的好手,也可算是二等第一的好手了。不过我看他有一个大毛病,他自己必不知道,说不定他将来的身体,就坏在那毛病之外上头。”彭庶白连忙问道:“什么毛病?先生说给我听,我立刻就去对他说明,也使他好把那毛病改了,免得他身体上吃了亏还不知道。”
秦鹤岐道:“这种话倒不便对他去说,因为大家的交情都还够不上,说得不好,不但于他无益,甚至反使他见怪。他的毛病,就在他的武艺,手上的成功太快,内部相差太远。他右手一手之力,实在千斤以上;而细察他内部,恐怕还不够四百斤,余下来的六七百斤气力,你看拿什么东西去承受?这不是大毛病吗?”
彭庶白愕然问道:“先生这话怎么讲,我完全不懂得。”秦鹤岐道:“你如何这也不懂得呢?俊清所做的上家功夫,外家功夫照例先从手脚身腰练起,不注意内部的,专做外家功夫的人,没有不做出毛病来的。霍家的迷纵艺,还算是比一切外家功夫高妙的。所以他练到了这一步,并不曾发生什么毛病,不过他不和人动手则已,一遇劲敌,立刻就要吃亏。所吃的亏,并不是敌人的,是他自己的。你此刻明白了么?”
彭庶白红了脸笑道:“先生这么开导,我还说不明白,实在说不出口,但是我心里仍是不大明白。”秦鹤岐点头道:“我比给你看,你就明白了。我这么打你一拳,譬如有一千斤,打在你身上,果然有一千斤重,只是这一千斤的力量打出去,反震的力量也是有一千斤的,我自己内部能承受一千斤的反震力,这一千斤力便完全着在敌人身上,我自己不受伤损。若内部的功夫未做成,手上打出去有一千多斤,敌人固受不了,自己内部也受了伤,这不是大毛病吗?”彭庶白这才拍掌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并且得了一个极恰当的譬喻,可以证明先生所说的这理由,完全不错。”秦鹤岐笑问道:“什么恰当的譬喻?”彭庶白道:“我有几个朋友在军舰上当差,常听得他们说多少吨数的军舰,只能安设多少口径的炮,若是船小炮大,一炮开出去,没打着敌人的船,自己的船已被震坏了,这不是一个极恰当的譬喻吗?”秦鹤岐连连点头道:“正是这般一个道理,我看他的肺已发生了变故,可惜我没有听肺器,不能实验他的肺病到了什么程度。”
彭庶白惊讶道:“像霍元甲那样强壮的大力士也有肺病吗?这话太骇人听闻了。”秦鹤岐道:“你只当我有意咒他么?昨天他在这里演拳,我在旁听他的呼吸,已疑心他的肺有了毛病,后来听他闲谈与人交手的次数,连他自己都不能记忆。北方的名拳师,十九和他动过手,他这种武艺,不和人动手便罢,动一次手,肺便一次损伤,我因此敢断定他的肺有了病了。”彭庶白紧蹙着双眉叹道:“这却怎生是好呢?像他这般武艺的人,又有这样的胸襟气魄,实在令人可敬可爱。肺病是一种极可怕的病,听别人患了都不关紧要,霍俊清实在病不得。先生是内家功夫中的好手,又通医理,可有什么方法医治没有呢?”秦鹤岐道:“医治的方法何尝没有?但是何能使他听我的方法医治。他于今只要不再下苦功练他的迷踪艺。第一不要与人交手,就是肺部有了些毛病,不再增加程度,于他的身体还不至有多大的妨碍。若时刻存着好胜要强的心,轻易与人交手,以他的武艺而论,争强斗胜果非难事,不过打胜一次,他的寿数至少一去五年。”
彭庶白很着急的说道:“我们与霍俊清虽说都是初交,够不上去说这类劝告他的话。只是我对他一片崇拜的热心,使我万分忍不住不能不说。好在农劲荪也是一个行家,与霍俊清的交情又极厚,我拿先生的话去向他说,他既与霍俊清交厚,听了这种消息,绝没有不代霍俊清担忧的。”说毕即作辞出来,直到客栈看霍元甲,不凑巧霍元甲等三人都出外去了。彭庶白知道霍元甲明日须与沃林订约,事前必有些准备,所以出去了,只得回家。
次日正待出门,秦鹤岐走来说道:“霍俊清既到我家里看了我,我不能不去回看他,我并且也想打听他今日与沃林订约的情形怎样?特地抽功夫出来邀你同去。”彭庶白喜道:“这是再好没有的了。此刻虽然早了一点,恐怕他们去订约还不曾回客栈,但是就去也不要紧。那客栈里茶房已认识我了,可以教他开了房门,我们坐在他房里等候他们回来便了。”于是二人同到霍元甲的寓所来,果然霍元甲等尚未回来,二人在房里坐候了两小时,才见霍元甲喜气洋洋的回来了。
秦、彭二人忙迎着问订约的情形,不知霍元甲怎生回说,且俟第五十五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