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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碎石板吓逃群恶痞 撒灰袋困斗老英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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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义帮着刘凤春将家务料理妥当之后,因刘凤春不能实时回北京,李存义只得独自回天津;复到曲店街淮庆药栈,会见霍元甲,约定了次年去上海的日期,才回北京度岁。此时李存义在北京住家,有许多喜练武艺的人,钦佩他的形意拳功夫,一时无两,都到他家里来,拜他为师,从事练习,因此他的徒弟极多。不过从他最久、他最得意的徒弟,只有尚云祥黄柏年郝海鹏几个人。他自己是个好武艺的人,也就欢喜和一般会武艺的结交。

北京是首都之地,这时还有些镖行开设着,武艺高强的,究竟荟莘的比较外省多些。凡是略有些儿名头的,无不与他有交谊,常来往,因此他家里总是不断的有些武术界名人来盘桓谈论。尤其是新年正月里,因有拜年的积习,就是平日不甚到他家里来的,为拜年也得来走一趟。

这日来了一个拜年客,他见面认得这人姓吴名鉴泉,是练内家功夫的;在北京虽没有赫赫之名,然一般会武艺的人,都知道吴鉴泉的本领了得。因为吴鉴泉所练的那种内家功夫,名叫太极,从前又叫做绵拳,取缠绵不断及绵软之意。后人因那种功夫的姿势手法,处处不离一个圆字,彷佛太极图的形式,所以改名太极;相传是武当派祖师张三丰创造的,一路传下来,代有名人,到清朝干嘉年间,河南陈家沟子地方的陈长兴,可算得是此道中特出的人物。陈长兴的徒弟很多,然最精到最享盛名的,只有杨露禅一个。

杨露禅是直隶人,住在北京,一时大家都称他为杨无敌。杨露禅传的徒弟也不少,惟有他自己两个儿子,一个杨健侯,一个杨班侯,因朝夕伺奉他左右的关系,比一切徒弟都学得认真些。只是健侯班侯拿着所得的功夫,与露禅比较,至多也不过得了一半。班侯生成的气力最大,使一条丈二尺长的铁抢,和使白蜡杆一般的轻捷。当露禅衰老了的时候,凡要从露禅学习的,多是由班侯代教。便是外省来的好手,想和露禅较量的,也是由班侯代劳。

有一次来了一个形体极粗壮的蛮人,自称枪法无敌,要和露禅比枪。露禅推老,叫班侯与来人比试,那人如何是班侯的对手?枪头相交,班侯的铁枪只一颤动,不知怎的,那人的身体,便被挑得腾空飞上了屋瓦;脚立在瓦上,枪握在手中,枪头还是交着,如镖胶黏了的一般。那人就想将枪抽出也办不到,连连抽拨了几下,又被班侯的枪尖一震,那人便随着一个觔斗,仍旧栽下地来,在原地方站着。

那人自是五体投地的佩服。就是班侯也自觉打得很痛快,面上不由得现出得意的颜色。不料杨露禅在旁边看了,反做出极不满意的神气,只管摇头叹道:“不是劲儿,不是劲儿!”班侯听了,心里不服,口里却不敢说什么,只怔怔的望着露禅,露禅知道班侯心里不服,便说道:“但说你不是劲儿,你心里不服么?”班侯这才答道:“不是敢心里不服,不过儿子不明白要怎么才算是劲儿?”杨露禅长叹道:“亏你跟我练了这么多年的太极,到今日还不备劲。”边说边从那人手中接过那枝木枪,随意提在手中,指着班侯说道:“你且刺过来,看你的劲儿怎样。”

他们父子平日对刺对打惯了的,视为很平常的事。班侯听说,即挺枪刺将进去,也是不知怎的,杨露禅只把枪尖轻轻向铁枪上一搁,班侯的铁枪登时如失了知觉,抽不得,刺不得,拨不得,揭不得;用尽了平生的气力,休想有丝毫施展的余地,几下就累出了一身大汗。杨露禅从容问道:“你那枪是不是劲儿?”班侯直到这时分才心悦诚服了。吴鉴泉的父亲吴二爷,此时才十八岁,本是存心要拜杨露禅为师,练习太极的,无奈杨露禅久已因年老不愿亲自教人,吴二爷只得从杨班侯学习。杨班侯的脾气最坏,动辄打人,手脚打在人身上又极重;从他学武艺的徒弟,没一个经受得住他那种打法,至多从他学到一二年,无论如何也不情愿再学下去了。

拳匪首领的端王,慕杨班侯的名,每月花四十两银子,请他到王邸去教端王的武艺,他却不敢使脾气了。因此杨班侯一生出色的徒弟,只有端王一个人。吴二爷从十八岁跟他学武艺,为想得杨班侯的真传,忍苦受气的练到二十六岁,整整的练了八年。吴二爷明知有许多诀窍,杨班侯秘不肯传,然没有方法使杨班侯教授,惟有一味的苦练;以为熟能生巧,自有领悟的时候。谁知这种内家功夫,不比寻常的武艺,内中秘诀,非经高人指点,欲由自己一个人的聪明去领悟,是一辈子不容易透彻的。

这也是吴二爷的内功合该成就,凑巧这回杨班侯因事出门去了,吴二爷独自在杨家练功夫。杨露禅一时高兴,闲操着两手,立在旁边看吴二爷练习,看了好大一会时间,忽然忍不住说道:“好小子,能吃苦练功夫;不过功夫都做错了,总是白费气来,来来来!我传给你一点儿好的罢。”吴二爷听了这话,说不出的又高兴又感激,连忙爬在地下对杨露禅叩头,口称求太老师的恩典成全。杨露禅也是一时高兴,将太极功夫巧妙之处,连说带演的尽情说给吴二爷听。吴二爷本来聪颖,加以在此中已用过了八年苦功,一经指点,便能心领神会。杨班侯出门耽搁了一个月回来,吴二爷的本领已大胜从前了。

练太极功夫的,师弟之间,照例每日须练习推手,就在这推手的里面,可以练出无穷的本领来。这人功夫的深浅,不必谈话,只要一经推手,彼此心里就明明白白,丝毫勉强不来。杨班侯出门回来。仍旧和吴二爷推手,才一黏手,杨班侯便觉得诧异,试拿吴二爷一下,那里还拿得住呢?不但没有拿住,稍不留神,倒险些儿被吴二爷拿住了。原想不到吴二爷得了真传,有这么可惊的进步。当推手的时候,杨班侯不曾将长袍卸下,此时一退步,自己踏着了自己的衣边,差点儿跌了一跤。吴二爷忙伸手将杨班侯的衣袖带着,满口道歉。

杨班侯红了脸,半晌才问道:“是我老太爷传给你的么?”吴二爷只得应是。杨班侯知道功夫已到了人家手里去了,无可挽回,只可勉强装作笑脸说道:“恭喜你,这是你的缘法,我们做儿子的,倒赶不上你。”从此杨班侯对吴二爷就像有过嫌隙的,无论吴二爷对他如何恭顺,他只是不太睬理。

吴二爷知道杨班侯的心理,无非不肯拿独家擅长的太极,认真传给外姓人,损了他杨家的声望。自己饮水思源,本不应该学了杨家的功夫,出来便与杨家争胜;只得打定主意,不传授一个徒弟,免得招杨家的忌。自己的儿子吴鉴泉,虽则从小就传授了,然随时告诫,将来不许与杨家争强斗胜。一般从吴家学不到真传的,知道吴二爷独得了杨露禅的秘诀,争着吴二爷指教。吴二爷心里未尝不想拣好资质的,收几个做徒弟;无奈与杨家同住在北京,杨健侯、杨班侯又不曾限制收徒弟的名额,若自己也收徒弟,显系不与杨家争名,便是与杨家争利,终觉问心对不起杨露禅,因此一概用婉言谢绝。

一日吴二爷到了离北京三十多里的一处亲戚家里做客,凑巧这家亲戚有一个生性极顽皮的小孩,年龄已有十五六岁了,时常在外面和同乡村的小孩玩耍。小孩们有什么道理,三言两语不合,每每动手打起来。他这亲戚姓唐,顽皮小孩名叫奎官,唐奎官生性既比一般小孩顽皮,气力也生成比一般小孩的大;不动手则已,动手打起来,总是唐奎官占便宜。平日被唐奎官打了的,多是小户懦弱人家的小孩,只要不曾打伤,做父母兄长的,有时尚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只有将自家小孩责骂一顿,吩咐以后不许与唐奎官一同玩耍罢了,也没人认真来找唐家的人理论。

惟有这番唐奎官把同村李家小孩的鼻头打坏了,打得鲜血直流不止。李家虽不能算是这乡里的士豪恶霸,然因一家有二三十口男丁,都是赶脚车和做粗重生活的,全家没一个读书识字的人。李家在这乡村居住的年代又久,左邻右舍,非亲即故,这日忽见自己家里小孩,哭啼啼的回来,脸上身上糊了许多鲜血。初见自然惊骇,及盘问这小孩,知道是被唐奎官打成了这个模样,这小孩的父亲哥子便大怒说道:“这还了得!唐家那小杂种,专一在外面欺负人,也不知打过人家多少次了,于今竟敢欺负到我们家里来了,我们绝不能饶恕他。”

这小孩原来只打坏了鼻头,鼻血出个不止,并没有受重大的伤损。无如李家是素来不肯示弱让人的,有意教这小孩装出受了重伤的样子,躺在门板上,用两个人扛抬起来;由小孩的父亲母亲,哭哭啼啼的,率领一大群男女老少,摩拳擦掌拥到唐家来。登时喊的喊,骂的骂,将唐家闹得乌烟瘴气,俨然和遭了人命官司的一样。唐家除了唐奎官是个顽皮小孩,胡里胡涂的,不知道轻重利害而外,一家男女多是老实忠厚人,从来不敢做非分的事。奎官平日在外面顽皮撞祸,因不曾有人闹上门过,家里人终是蒙在鼓里,那里知道呢?于今陡然弄得这样的大祸临门,一家人都不知不觉的吓慌了手脚。

唐奎官的父亲,和吴二爷是姨表兄弟,此时年纪已有五十来岁了,奎官是他最小最钟爱的儿子。当下看门板上躺着的小孩,鲜血模糊,奄奄一息,问明缘由,见说是和奎官一块儿玩耍,被奎官打成了这种模样,特地扛到这里来,非要奎官偿命不可!奎官的父亲,还不相信奎官有这般胆量,这般凶恶,敢平白将人打到这样,一迭连声的叫奎官出来对质。那知道奎官乖觉得厉害,打了李家的小孩回家,就逆料着这场是非必然上门,独自躲在大门外探看动静。当李家一大群男女蜂拥前来的时候,远远的就被唐奎官看见了,那敢回家送信,早已一溜烟逃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父亲大叫了几声奎官,没人答应,忙叫奎官的哥子去寻找,也寻找不着,李家的人就更吵闹的凶狠了。奎官的父亲以为这小孩重伤要死了,自己的儿子又逃的不知去向,心里又慌又急,竟不知这交涉应如何谈判,其余的人也不知要怎生处理才好?亏得吴二爷是个胆大心细的人,看门板上小孩的面容呼吸,都不像是曾受重伤的;鲜血分明从鼻孔里流出来,鼻孔流血是极平常的事,见自家表兄弟吓得没有主张,便对姓李的说道:“你们用不着这么横吵直闹,就是打死了人,照国家的律例,也不过要凶手偿命,只这么吵闹是不能了事的,于今凭你们一方面说,这孩子是和唐奎官在一块儿玩耍,被奎官打成这个模样,此刻奎官不在家里,不能当面问他,究竟是不是他打伤的,还不能定。”

小孩的父亲不待吴二爷说下去,即吼起来截住说道:“不是他打伤的,难道我们来诬赖他?我们东家不下马,西家不泊船,单单扛到这里来,不是唐奎官打伤的,是谁打伤的?此刻他自己知道打伤了人,畏罪潜逃了,我们只知道问他的父兄要抵命。”

吴二爷点头道:“不错,他们小孩在一块儿玩耍的时候,我不在跟前,我本不能断定不是唐奎官打的,我只问你还是亲眼看见唐奎官打的,还是听得这孩子说的呢?”李家的人说道:“有许多同玩的小孩看见,他受伤的也是这般说,若是我们大人在旁看见,就由那小子动手打吗?打了就放他逃跑吗?”

吴二爷道:“打伤了什么地方,我也略知道一点儿伤科的药方,且待我看看这伤势有救无救。”说时,走板跟前,只一伸手握小孩的脉腕,便不由得大笑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好好的一个人,就只出了几滴鼻血,此外毫无伤损,怎值得这般大惊小怪,扛尸一般的扛到这里来,把人家小孩吓得逃跑不知去向,这是何苦?”几句话说得李家的人老羞成怒,群起指着吴二爷骂道:“你是那里来的?我们与唐家理论,和你什么相干,你不要在这里神气十足。唐奎官这小子,专一在外面欺侮人家小儿女,这一带几里路以内的小孩,谁没被他打过?这回大胆打到我们李家来了,你去外边打听打听,看我李家可是容易受人欺负的?现在我家的人,已经被他唐奎官打伤到这般模样,有目共见,难道能由你一个人说毫无伤损就罢了不成?”

<!--PAGE10-->吴二爷仍是和颜悦色的说道:“有伤的果然不能由我一个人说无伤,但是本没有受伤的,又何能由你们硬赖有伤呢?”旋说旋向唐奎官的父亲道:“老弟不要着急,这些东西分明是一种无赖敲杠行为,我担保这小孩除出了几滴鼻血之外,毫无伤损;且听凭他们吵闹,不用理会。第一要紧的是奎官这孩子,被他们这般其势汹汹的一来,吓得逃跑的不知去向,须赶紧派人四处寻找,提防真个弄出乱子来。次之就得打发人拿老弟的名片去将本地方明理的绅士,多请几位到这里来,凭他们判断,能了结便了结,倘不能了结,那怕告到官府,就和他姓李的打一场官司,事到临头也说不得了。”

唐奎官父亲素知道吴二爷是个老成谨慎的人,见他这么说,料知他必有把握,当下也就把勇气鼓起些儿来了;加以自己心爱的儿子奎官,被吓得逃跑了,经吴二爷一提醒,越发着急,也不与李家的人争论,即依着吴二爷的话,派人分头照办。李家的人因为历来知道唐家的人都老实可欺,才有这种欺诈的举动;以为唐家看了这鲜血模糊,奄奄一息的小孩,又有同去的人一号哭吵闹,必然吓慌了手脚,托人出来求和,赔偿若干医药费了事,绝无人能看出是装伤诈索的举动。想不到偏巧遇着吴二爷来了,这种举动,如果认真打起官司来,自是李家理屈;并且装伤诈索的声名,传扬出去也不好听。暗忖唐家既有吴二爷作主,这番十九讨不了便宜。与其等到本地方绅士来了,说出公道话来,弄得面子上难看,不如趁那些绅士还不曾来的时候,想法子先站稳脚步。

粗人的思想究竟有限,以为这事是坏在吴二爷手上,若没有吴二爷,唐家的人是好对付的,本来李家的人,多是野蛮性质,心里既痛恨吴二爷,就想动手且把吴二爷打走了再说。吴二爷此时的年纪,已将近六十了,专从表面上如何看得出是身怀绝艺的来,故意与吴二爷辩论,骂出许多粗恶不堪的话来,打算激怒吴二爷先动手。吴二爷虽然年老,忍耐不住,这边既存心要打吴二爷,当然三言两语不合,便动起手来了。

吴二爷手中拿着一根尺来长的旱烟管,那里把这些人看在眼里,每人手腕上敲一旱烟管,受着的就痛得不敢上前了。只有十多个男子,不过一霎眼工夫,都被敲得抱着手腕跑了。跟来的老弱妇孺,见男子被打跑,也都随着跑出去,仅剩了躺在门板上装伤的这个小孩,不跑心里害怕,要跑却又记着父母吩咐装伤的话,正在为难的时候,吴二爷忽然凑近他身边,举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笑嘻嘻的说道:“你这小子还在这里装什么假,你瞧他们不是都跑回去了吗?”

小孩子果然容易上当,真个一蹶劣爬起来,跳下地就待往外跑,吴二爷一把拉住笑道:“这门板是你家的,并没有多重,你自己肩回去罢!”这小孩已有十四五岁了,乡间十四五岁的小孩,挑动几十斤的担子,是极平常的事,一片门板没有肩不起的,听了吴二爷的话,那里顾得自己是装伤的人,当即将门板顶在头上,急匆匆的去了。吴二爷忍不住哈哈大笑!唐家的人也多以为这一场骇人的祸事,就此不成问题了。请来了本地几位绅士,听说这种情形,大家笑谈了一阵,各自回家去了。唐奎官也找寻了回来,经他父亲责罚一顿,便是吴二爷也没把这回事放在心里了。

<!--PAGE11-->谁知才过了一夜,次日绝早,吴二爷还睡着没有起床,唐家的人就到他床前将他推醒说道:“不得了,门外来了许多李家的人,指名要你出去见个高下。”吴二爷毫不在意的答道:“要见高下就见高下,我去会他们便了。”说着正待起来,他表兄弟慌里慌张的跑进房来说道:“二哥,这事怎么办?李家那些混账东西,简直像要来找你拚命的样子,我刚才出去瞧了一下,都是金刚一般的汉子,至少也有百十个,二哥这么大年纪了,怎好去与他们动手呢?”

吴二爷已披衣坐起来说道:“岂有此理!难道这里是没有王法的地方吗?老弟刚才出去,他们对老弟怎么说?”他表兄弟道:“他们没说旁的话,只说知道二哥是北京有名的好手,昨夜已显得好本领,今日来见个高下。”吴二爷问道:“他们手上都带了家伙没有?”他表弟道:“好像多是空手,不见有带了兵器的。”

吴二爷道:“他们昨夜已和我动过手的,于今又来找我,可知是存心要与我为难。我活到六十岁,不曾被人家吃住过,若今日被他们一吓便不敢出头,也没面目再回北京见人了。只可恨我平日不肯收徒弟,这回又不曾带鉴泉同来,少了一个帮手,不免吃亏些。但是事已至此,也没有方法可想了。老弟快去弄些儿点心给我吃了充充饥,免得斗久了疲乏。”

他表弟着急道:“二哥难道真个出去与他们打吗?常言好汉难敌三双手,尽管二哥的武艺了得,已经是六十岁的老头了,如何能敌得过百多个凶汉?并且昨夜是为我家奎儿的事,打了他们,万一二哥出去,有个一差二错,教我良心上怎么对得起二哥!”吴二爷连连摆手道:“此时岂是说这类客气话的时候,他们既指名要和我见个高下,我不出去,难道你出去能行吗?”他表弟道:“我出去有什么不行?这地方谁也知道我不会武艺,他们绝不致动手打我,只要二哥赶紧从后门去避开一时半刻,我就去向他们说,二哥昨夜已经回北京了。”

吴二爷听了不由得生气道:“快收起你这些不像汉子说的话,我宁可伸着脖子,把头给他们断了,也不肯从后门逃跑。休得再多说闲话,耽误时刻,使他们疑心我畏避,快去弄点心来。”他表弟知不能劝阻,只得跑出去一面弄点心,一面打发人从后门飞奔去北京,给吴鉴泉送信。

吴二爷在里面用点心,大门外已和反了一般的吆喝起来了。吴二爷也不理会,从容用过了点心,结束了身上衣服,依旧提了那根尺来长的旱烟管,缓缓的踱出大门。唐家大门外,是一块很大的草坪,只见无数的健汉,坐的坐,立的立,将这草坪团团围困了数重;只有四五个像把势装束的大汉,在草坪中来回的走动,彷佛是等待厮杀的样子。各人手中果然都没有兵器,不过每人的腰间都凸出来,却看不出是缠了什么。吴二爷看了这情形,明知这些凶汉,存心要和他久斗,使他疲乏;但他既不屑偷逃,就只得死中求活,打算仗着生平本领,冲出重围。当下走到大门外,便含笑向围住的人说道:“你们就是因昨夜诈索不遂,反被我打跑了,不服这口气,此时特地邀齐了帮手来图报复的么?”

<!--PAGE12-->在坪中走动的五个大汉,见吴二爷出来,连忙分做四方立着,中间一个边向吴二爷打量边回答道:“不差不差,难得你这种好汉到我们这地方来,我们是要领教领教的。”这大汉答话,周围坐在地下的,都立了起来,一个个准备抵敌的神气。吴二爷并不与坪中五个大汉交手,大踏步向围住的人跟前冲去,五个汉子那里肯放呢?一齐打过来,只见吴二爷一条胳膀一动,先近身的三个,同时都跌倒一丈开外,后两个忙低下身体抢过去,以为不致远跌,谁知才一靠近吴二爷的大腿,就身不由己的腾空又抛去一丈多远近,只跌的头晕眼花,险些儿挣扎不起。

吴二爷连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直向重围外走去。那跌倒在地的五人齐声喊道:“这老鬼近身不得,你们快拿灰袋撒去,打瞎他两眼,看他如何走。”吴二爷万分想不到五人这般一喊,周围的人登时各从腰间取出一个白色布袋来,石灰即弥空而下。吴二爷的两眼,因年老已不如少年时明亮,加以瞇了石灰,顿时痛的热泪直流,睁眼不得;既不能睁眼,便不能举步,只得立住不动。众人见吴二爷紧闭双目,呆立不动,那敢怠慢?蜂拥上前,拳足交下。

不知吴二爷被众人打得怎样?且俟第五十七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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