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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霍元甲助友遭呵斥 彭庶白把酒论英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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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张教师的气力,据见过的一般人多说委实不小。二百五十斤的石担,能一只手举起来,盘旋飞舞。哈家看了这种气力,便以为是极好的教师了。谁知谭承祖在少年的时候,也是一个欢喜练拳,并曾用过三五年苦功夫。近年来虽没积极的练习,但也没有完全荒疏,早晚睡起的时分,总得练几十分钟。和谭承祖同住一房的,也是哈家的食客,知道谭承祖也会武艺;就想从中挑拨得和张教师较量一番,他好在旁看热闹,其他的恶意却没有。

“一次张教师正在教哈家子侄的拳脚,谭承祖与同住的食客,都反操着手在旁间看,谭承祖不知怎的,忽然噗哧笑了一笑。张教师回头望了望谭承祖,谭承祖便转身走开了。这个想挑拨的食客,背着人就对张教师说道:‘你知道谭承祖今日为什么看你教拳,忽然噗哧一笑么?’张教师道:‘他没说话,谁知道他为什么笑呢?他对你说了么?’这食客笑道:‘他自然对我说了。’张教师忙问他说笑的什么?这食客做出忍了又忍,忍不住才大笑道:‘你不要生气,我就说给你听。’

“张教师自然答应不生气。食客就说道:‘他说你那教拳的姿势,正像一把茶壶,所以他看了不由得好笑。’张教师心里已是生了气,面上还勉强忍耐着说道:‘他不懂得拳脚功夫,知道什么,懒得睬他。’这食客咦了一声道:‘你说他不懂得拳脚功夫吗?他表面是一个读书人,实在拳脚功夫还很好呢!我与他同住一间房,他早晚练拳,我都看见。’张教师听了动气说道:‘他既是会武艺,同在外边混饭吃,就不应该笑我,他还对你说什么吗?’这食客更装出待说不说的样子,半晌才摇头说道:‘并没说你什么。你也不要疑心追问,万一闹出是非来,人家都得骂我的口不紧。’

“张教师听了这半吞半吐的话,以为谭承祖必是在背地里议论了他许多话,当下就气得什么似的,但也不说什么。次日便特地到谭承祖房间里来坐谈,开口就对谭承祖拱了拱手道:‘我听得某某说,老哥的武艺了得,于今早晚还是拳不离手的做功夫,兄弟钦佩极了,特来想领教领教。’谭承祖做梦也想不到同房的人从中挑拨,看了张教师的神色和言语,不然说道:‘这话从那儿说起,我若会武艺倒也好了。张师傅看我的身体模样,也相信是会武艺的么?走路都怕风吹倒,某某与我同房,我知道他是素来欢喜开玩笑的,请不要听他的话。’

“张教师就是因谭承祖的身体,瘦削如竹竿,加以满面烟容,毫无精采,才存心瞧不起他。今听谭承祖这么说,更不放在心上了。随即点了点头道:‘我因听得某某这般说,本来我也是不相信的。不过你昨日当众笑我,使我过不去;你不懂武艺倒罢了。若果真懂武艺,我便不能模糊过去。’谭承祖哈哈大笑道:‘你教武艺,不许旁边看的人笑,难道要人哭吗?我笑我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幸而你是教武艺,会武艺的本来可以欺压不会武艺的人。若你不会武艺,用旁的手艺教人,有人看着笑了一笑,你又怎么办呢?我国会武艺的人,其所以不能使有身分有地位的人看得起,就是这种野蛮粗鲁,动辄要和人拼命的缘故。我姓谭的从小读了几句书,凭着一枝笔,在外混了半世,不愁谋不着衣食,不靠教武艺混饭吃。你靠拳头我靠笔,各有各的生路,两不相犯。譬如我在这里替东家写什么东西,你就在旁边一个不休歇,我也不能说要领教你的文墨。’

“张教师是个粗人,一张嘴如何说得过谭承祖呢?被这么奚落一阵,回答不出话来,只得忍气退出,将话说给那存心挑拨的人听。这人笑道:‘你不逼着他动手,他是瞧不起你武艺的人,懒得和你纠缠,所以向你开教训。可惜他谭承祖不遇着我,我若有你这种武艺,他对我如此,我就没有你这样容易说话。’张教师道:‘他不承认会武艺,又没当我面说我不好,我如何好逼他动手呢?’这人摇手说道:‘不用谈了。将来传到旁人知道,定骂我无端挑得你们相打。你是离家乡数千里来教人武艺,凡事忍耐忍耐也好,不可随便寻人动手;打赢了还好,若被他打倒了真难为情呢。’语罢就走向别处去了。张教师独自越想越气,越气越没有办法。

“凑巧过不到几日便是中秋节,哈公馆照例逢年节必有宴会;酒席丰盛,主人亲自与众宾客欢饮。张教师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酒;筵席散后,张教师乘着酒兴,忽想起要和谭承祖动手的事来。一团盛气,找到谭承祖房里,空空的不见一人;转到后院,只见青草地上,照着光明如昼的月色,月光之下,约有十多个人,同坐在铁靠椅上赏月清谈。哈公馆的花园,是上海有名极堂皇富丽的花园,最宜赏月。张教师一心想与课承祖动手,无论什么好景,也无心领略;直走到七多人当中,就各人面部一个个细看,恰好谭承祖正在其内。

“张教师一见面,就伸手握住谭承祖的手说道:‘来来来,我今夜无论如何,得和你较量几下,看你是什么大好佬。’谭承祖笑道:‘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张教师一身的本领无处使,要在我这么病鬼面前逞威风了,请诸位老哥救救我罢。’谭承祖一面这么说,一面被张教师拉向花园坦宽之处行走。同在一块儿清谈的十多人,多莫名其妙,只得跟在后面看。约走了二三远近,张教师刚将手一松,不知怎的突然退后一跤,竟跌到一丈开外。这一跤实在跌的不轻,只把那个张教师跌得头昏眼花,躺在草地上,半晌还爬不起来。谭承祖倒行所无事的走过去笑嘻嘻的说道:‘张老师好快的身法,怎么这般快就到了这里?酒喝多了,请回房歇息去罢。这青草上露水太重,起来起来。’边说边将张教师拉起。张教师这才自知不是对手,次日一早就辞职回原籍去了。

“当谭承祖打倒张教师的时候,凑巧这里东家李九少爷也在那十多人之中。十多人看了,都不明白张教师如何跌倒的;惟有李九少爷是一个内行,一望就知道谭承祖是用什么手法打的。觉得谭承祖的武艺不错,当夜就与谭承祖谈了一番,甚是投机。过不了几日,李九少爷即就到哈家交涉,要聘请谭承祖来家佐理家务。哈公馆的食客多,去一个人算得什么。谭承祖一出手,打破了张教师一只饭碗,却到手了自己一只饭碗。到李家后,因来历与别人不同,又时常能和九少爷谈论拳棒,所以独见信用,委他在这里当账房。

“我刚才打发人去请的两个朋友,就是由谭承祖特地从他家乡地方接到这里来的,一个姓杨名万兴,一个姓刘名天禄,两人的年纪都将近六十岁了。为什么不远数千里,无端把两人接到这里来呢?只因谭承祖平日与九少爷谈话,不谈到武艺上去便罢,一谈武艺,便免不了提起杨万兴刘天禄两人;功力如何老到,身手如何矫健,某次在某处和某人是如何打胜的,谈到精神百倍,唾花四溅。九少爷是公子哥儿脾气,听了兴高采烈,问刘杨两人是古时的人物呢?还是现在的人物呢?谭承祖道:‘自然是现在的人物。若是古时的人物,已死无对证了,又何须说呢?’

“九少爷见说其人尚在,随即教谭承祖写信打发人去迎接。谭承祖道:‘写信不见得能接来。”九少爷就教他亲自前去,随即拿了五百块钱,给刘杨两人做安家费,和三人同来的路费。于是不到一个月,刘天禄杨万兴已到上海来了。初到上海的几日,九少爷因见这两人的本领,确是难得;谭承祖平日所谈的并不虚假,也就十分钦敬,备办了几桌的酒席,陪款两人。凡是上海会些武艺的人,平时与李九少爷有来往的,无不请来作陪。我因是同乡的关系,也在被邀之列。我于今且把当日在李家所见的情形,先说一说,再说他两人的履历。”

彭庶白说到这里,堂倌已送上酒菜来,忙起身替三人斟了酒,大家一面吃喝,一面听彭庶白继续说道:“我从来与来往很密,刘天禄杨万兴的声名,早已间接听李九爷说过多次了,想瞻仰的心思,也不减于李九,众陪客中惟我到的极早,到时只见李九爷谭承祖和一个土里土气的乡老头儿,同立在客厅中,三人都面朝上边望着,好像看什么把戏的样子。我也不向他们打招呼,跟着朝上边一望,原来还有一个身体瘦弱些儿的乡老头,正用背贴在墙上,双肩向上移动,已爬上了几尺高了;仍不停留的向上移去,转眼便头顶着天花板了。

“这种壁虎功,原不算希奇,我在小孩时代就见过。不过壁虎功向上走是容易,能横行的却没见过。此时这乡老头的头,既顶着天花板了;就将两掌心贴着墙壁,靠天花板横行起来,并且移动的甚快。只在转角的时候,似乎有点儿吃力的样子。走了两方墙壁,才溜下地来,对李九爷拱手说献丑。我也上前打招呼,始知道显壁虎功的是刘天禄,立着看的是杨万兴,因见有客来了,不肯再显能为。

“据李九爷这日在席上对众陪客演说刘天禄杨万兴两人的轶事道:‘我不与刘杨二公同乡,在今番以前,又绝没有亲近过二公,对于二公的历史,应该无从知道。只是有谭君朝夕替二公介绍,所谈不止数十次,因此两耳已经听得极熟了。我初听了谭君所谈的,心里异常钦仰二公的能耐,孜孜的想能会一面才好。打发谭君去迎接的时候,我心里却又异常惴惴,惟恐迎接二公不来。今日在座诸君,于二公先见面,后闻名,不劳想慕,很是幸福。我于今且把我所知道的二公轶事,说两件出来,给诸君下酒。刘公是长沙人,十四岁的时候,从湘阴最有名的大教师刘才三练习拳脚,不间断练了十年,就跟着自己叔父去辰州做木排生意。这一去就是十多年不通音讯,刘才三仍是到各处教拳脚,所至之处,从学的都是本地练武艺有名的人物。

“湖南的风俗,教拳的没人敢悬金字招牌,惟有刘才三毋论到什么地方教拳,总是带着一块金字招牌同走。开场之日,便将红绸盖在招牌上,悬挂大门外面,燃放鞭炮庆贺。如遇有来拆场的打手,在未动手前,刘才三必与来人交涉妥当;若打场被人拆了,刘才三打不过人,将金字招牌劈破,实时离开本地。如拆场的本领不高,反被刘才三打败了,便得挂红陪礼。刘才三从教拳以来,经过拆场的次数,在一百次以上了,没一次不是打得来人挂红陪礼的。因此金字招牌上所挂的红绸,有二三百张之多,望去只是一个红球,不像是招牌了。

“南州地方,有几个有钱的人,欢喜练武;闻刘才三的名,派人专诚奉请,说好了二千两银子,教一年的拳脚。那时二千两银子教一场武艺,在寻常教师是没有的事,而在刘才三却非高价。因刘才三教拳,至少非有二千两银子不教。刘才三平时告诫徒弟,有三不打的话:一出家人不打,二乞丐不打,三女子不打。因这三种人,不会武艺便罢,会武艺的多有惊人的本领。刘才三常说:‘在一般人的眼中看这三种人,多以为是没有能力的可怜人;练了武艺去和这三种人动手,便先自担了个不是的声名。万一遇着武艺高强的,挨一顿打,更不值得。’刘才三既以这三不打教徒弟,他本人自然存心不和这三种人动手。到南州教了半年,并没有敢来拆场的。

<!--PAGE10-->“这日忽来了一个和尚,到门房里说要见刘师傅。门房进去传报,刘才三听说来的是和尚,即连忙摇手道:‘说我不在家就完了。’门房退出对和尚道:‘对不起,刘师傅今日出门拜客去了,不在家中。’和尚点了点头,折身就走。第二日那和尚又走了来,门房只得又进去传报,刘才三对门房说道:‘不是会武艺的,不至一次又一次的来找我。我的规矩,不与出家人动手,你还是去回报他不在家。’门房出来说又不在家,那和尚面上已露出不高兴的样子,然也没什么,就退出去了。

“第三日又走来对说道:‘今日刘师傅难道又不在家么?’门房明知刘才三不肯相会,便答道:‘今日果然又不在家,和尚找他有何贵干?’和尚这番不似前昨两日那么和平了。高声发话说道:‘好大的架子,连看他三日,三日都不在家,我不相信这么凑巧!若真不在家,可放我进里面找寻;寻找不着就坐下,等他回来。’门房说:‘不行不行!你是出家人,如何好放你进里面去,里面住着家眷。’和尚不依道:‘我只找刘才三,与里面的家眷无涉。我长途跋涉到这里来,也不知受了多少风霜劳苦,为的就是要见刘才三。他若是怕了我,赶快将金字招牌劈破。’旋说旋捋着两只大袖往里面走,门房那里拦阻得住呢?

“此时刘才三正藏身在二门后,听外边的言语,见和尚公然冲了进来,慌忙退到间,脱了脚上鞋袜,换了大司务的衣服,托了一盘茶出来。见和尚已坐在客堂椅上,两眼不住的向各处张望;看了刘才三托茶出来,也不在意。刘才三问道:‘大和尚是来会我师傅的么?他出门看朋友去了。我师傅的规矩,是不打出家人的。可惜我师傅的大徒弟,也跟着师傅出门去了,只留了我这个不行的灶鸡子在家。你是来找我师傅比艺的么?’说时将茶递上去。

“和尚一面伸手接茶,一面答应不错;茶杯还不曾接妥,茶盘已劈面打将下来。和尚的手法好快,尽管在他无意中劈去,他避开茶盘,顺手就将刘才三的衣袖拉住;两边都朝自己怀里一拉,只听得喳的一声,衣袖被拉去半截。彼此各不相下的,就在客堂里动起手来。也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打了二三百个回合,没有分胜负。和尚忽然跳出圈子,指着刘才三说道:‘你不就是刘才三吗?假装什么灶鸡子,一个月后再来领教,那时定使你知道我的厉害!’说毕扬长而去。

“刘才三看断了的半截衣袖,断处五个指爪印,就和五把极锋利尖刀刺破的一般。心想这和尚的本领,在我之上。我尽我的力量,才勉强支持一个平手,占不着他半点便宜;他若一个月后再来,我如何对付他呢?我的金字招牌,难道就要在这地方劈破吗?心里越想越着急,越没有对付的方法。光阴易逝,一零眼就过了二十日,刘才三还是一筹莫展;只急得病倒在床,水米不能入口。所教的徒弟,虽都情愿帮助师傅,然那有帮助的力量呢?当时在南州的湘阴人,都听说这么一回事,也多代替刘才三担忧。因刘才三是湘阴最著名的好手,若被人打败了,同乡的人面子上多不好看。只是希望刘才三打胜的人虽多,然谁也没有办法。

<!--PAGE11-->“这事真是凑巧极了。刘才三多年不得音讯的徒弟,就是这位刘天禄先生,不知被一阵什么风吹到南州来了。这位刘公因驾着木排到南州,并不知道自己的师傅在南州教拳;与和尚相打的事,更是毫不知道。但是岸上做木排生意的人,多湘阴人,见面闲谈起来,不知不觉的谈到刘才三身上去了。这位刘公便说道:‘刘才三么?是我的师傅,于今在这里教打,我又恰好到这里来了,免不得要办点儿礼物,去给师傅请安。’做木排生意的听了笑道:‘你要去请安,就得快去,若去迟了,只怕他不能等你。’这位刘公问是什么原故,那些人将和尚来访的事由说了,并说刘才三现在已三日不沾水米,睡在**只奄奄一息了。

“这位刘公那敢停留,礼物也来不及备了,径向刘才三教拳的人家走去,照例请门房通报。刘才三想不到十多年不通音信的徒弟,无端会到这里来;以为又是来较量武艺的,连连对门房惊弓之乌。摇手说:‘病了不能见客。’喜得这刘公能写字,当下向门房借了纸笔,写出自己的姓名履历,又教门房拿了进去。刘才三见是自家徒弟来了,心里虽安了些儿,然逆料自家的徒弟,本领必难胜过他自己;但欣喜有了一个可以托付后事的人,随即教门房将这刘公带进去。

“刘公的性情最厚,一见自家师傅病到那种憔悴样子,不由得心酸下泪,跪倒在床前问候病状。刘才三忍住不将病由说出来。刘公问道:‘师傅不曾请医生来服药吗?’刘才三叹道:‘我这病不是医生能治好的,用不着请医生。’刘公道:‘弟子也能治病,只请师傅把病由说给我听。’刘才三问道:‘你这十多年来也曾另觅师傅,在武艺上用功么?’刘公道:‘老师请放心,弟子十多年来也受了几位名师的指教,大约不难将老师的病治好。’

“刘才三问道:‘你在外面已听得人说和尚来拆场的事么?’刘公道:‘南州的人,谁都知道这回事了。’刘才三道:‘你这十多年来练了些什么惊人的本领?’刘公道:‘硬本领练到师傅这般地位不容易高强了。弟子练的是软功夫,和人动手确有把握。’刘才三道:‘你且使一点儿给我看看,不问什么软功夫。’刘公知道师傅还不相信自己的功夫,能敌得过和尚;当即使出重拳法来,将床前做榻櫈的一块方石,只轻轻一掌拍得粉碎。刘才三看了,一蹶劣就翻起身来坐着道:‘我的病已经好了。’”

不知刘天禄如何对付和尚,且俟第六十五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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