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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抢草堆铜人骇群丑 打地痞赤手拯教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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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幸喜有石碑挡住了,只将身体闪开一些儿,便避过了兜锋。只见他紧握着两个拳头,向东西南北乱挥乱打。我这时虽知道他不能奈何我了,只是仍不敢有响动,仍不敢大声吐气,恐怕他听出了我所立的方向,拚命打过来。忍住笑看他打了一顿,大约也打疲了,立住脚喊道:‘杨师傅,你好狠的心啊,弄瞎了我的眼睛,难道就不顾而去吗?’我说:‘我并没去,只怪你的心太狠了。你存心要我的命,我只取你两只眼睛,自问并不为过。你于今打算怎样?’和尚道:‘这地方太荒僻,我又不能走向热闹地方去,求你送我一程何如?’我明知和尚的手段厉害,那里敢近他的身呢。便对他说道:‘我自己实在没闲工夫送你,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雇一个乡下人来送你。我于今包袱里还有二十多两银子,留出往桃源的路费,可以送你二十两银子。’和尚没得话说,我就寻觅了一个本地人,花了些钱,送和尚去了。

“我在桃源教了一场武艺之后回湘阴,一次于无意中遇见了那船老板,问那次我上岸以后的情形。船老板说出情形来,才知道那和尚初时并没注意,直到吃午饭的时候,和尚请同船的人吃肉,将同船的望了一遍,忽然大声问道:‘还有一个客呢?怎么

不来同吃饭?”连问了两遍,没人回答,他就呼唤船老板,船老关走过来问为什么事?和尚道:‘那个驮黄包袱的客人到那里去了?’船老阔故作不理会的样子说道:‘那里有驮黄包袱的客人,我倒不曾留心。自开船到于今,不曾停留泊岸,客人应该都在船上。’和尚忿然说道:‘胡说,你船上走了一个客人都不知道吗?你老实说出来,那客人从什么地方上岸的,原定了搭船到那里去,不与你相干;你若不说,帮着他哄骗我,就休怪我对不起你。’

“船老板道:‘本来不干我的事,但是老师傅为什么定要找他呢?’和尚道:‘他驮黄包袱出门,居然眼空四海,从我身上跨来跨去,连对不起的客套话也不屑向我说一句,这还了得!我非重重的处置他,他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船老板道:‘原来为这点儿事,他既走了,就算是怕你避你了,何必再追究呢?’和尚摇头道:‘不行不行,他若真是怕我,就应该向我陪不是,不能这么悄悄的上岸逃跑。我若不去追赶他,给点厉害他看,他不以为我是饶了他,倒以为我追他不着。快快老实说出来罢!’船老板因畏惧和尚凶恶,只得说了我的姓名和去处,和尚也不停留,从船头上一跃即上了岸。幸亏我先下手取他的眼睛,若认真与他动手较量起来,即算不死在他手里,也十九被打成残废。”

彭庶白遵照杨万兴的话,正述到这里,外面堂倌来报客来了。彭庶白连忙起身迎接,农霍三人也都起身。只见一个身长而瘦的人,穿着极漂亮的银鼠皮袍,青种羊马褂,鼻架墨晶眼镜,神气很足的走了进来。彭庶白接着笑道:“难得九爷今日有工夫赏光。”说时,回身给农霍等人绍介,才知道这人就是李九爷。跟着李九少爷进房的,是两个乡下老头模样的人,不用说这两人就是刘天禄和杨万兴了。彭庶白也一一绍介了,彼此初见面,都免不了有一番俗套的话说,用不着细表。

酒上三巡,彭庶白起身说道:“今日虽是临时的宴会,不成个礼数,然所聚会的都是当今国人想望丰采,而恨不得一见的豪杰之士。庶白得忝居东道,私心真是非常庆幸。霍义士的威名,虽是早已洋溢海宇,然南北相去太远,又已事隔多年了。杨刘二公远在湖南,或者尚不得其详,今请简括的绍介一番,以便大家研究以下的问题。”

彭庶白说到这里,接着就将庚子年霍元甲在天津救教民,及断韩起龙两膀的事,绘形绘声的说了一遍,并将去年来找奥比音较技订约的种种情形说了道:“霍义士绝对非好勇斗狠的人,其所以屡次搁下自身的私事,专来找外国人较量,完全出于一片爱国至诚。这种胸襟气魄,实在使庶白又钦敬又感激。今日霍义士与农爷等到寒舍,谈及打算在上海摆设一擂台的事,庶白听了异常高兴。觉得摆擂台这桩事,我们南方人在近数十年来,只耳里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眼里所见的不过是小说书上的摆擂,何曾见过真正摆擂的事呢!以霍义士的家传绝艺,并震动遐迩的威名,又在上海这种轮轨交通,东洋第一繁盛的口岸,摆一个播台,真是了不得的一件盛事!不过这事体甚大,关系更甚重要,所以庶白一听得说,就想到绍介与三位会面,好大家商量一个办法。”说毕坐下。

农劲荪随即也立起身说道:“摆设播台这桩事,卒然说出来,似乎含着多少自夸的意思在内。不是自信有绝高武艺,或目空四海的人,应该没有这般举动。敝友霍君,其本身所得家传霍氏迷踪艺;在霍家的人及与霍家有戚旧关系的人,虽能相信现在练迷踪艺的,确以霍君为最好;然霍君谦虚成性,不但从来不敢自诩武艺高强,并不敢轻易和人谈到武艺上去。惟对于外国人之以大力士自称的,来我国炫技,却丝毫不肯放松,更不暇计及这外人的强弱。

“霍君其所以有这种举动,只因眼见近年来外国人,动辄欺辱我国人,骂我国为东方病夫。自庚子义和团乱后,外人并把我国传留数千年的拳术,与义和团的神拳一例看待。霍君不堪这种侮辱,时常发指眦裂,恨国体太弱;谋国的不能努力为国,以致人民都受外人凌辱。誓拚一己血气之勇,与外来炫技的大力士周旋。幸而胜,是吾华全国之荣;不幸而败,只霍君一身一家之辱,决心如此,只待机缘。

“凑巧有俄国人自称世界第一之大力士来天津炫技,霍君即奋臂而往,与俄人交涉较量。奈俄人访知霍君生平,不敢动手,连夜逃遁,回国去了。这次虽不曾较量成功,但能将俄人驱走,不敢深入腹地耀武扬威,也可谓差强人意。去年英国的大力士奥比音到此间炫技,霍君初未得着消息,及在报纸上见着记载,匆匆赶来,不料已经来迟,奥比音已不在沪了。辗转探询,复费了若干周折,才得与英人沃林订约,以五千两银子为奥比音赌赛胜负之注。

“于今虽距比赛之期,还有一个多月,只是霍君之意,以为居高位谋国政的达官贵人,既无心谋国家强盛;人民果能集合有能耐的人,专谋与外来的大力士较量,也未始不可使外国人知道我国并非全是病夫,也多有不能轻侮的。为欲实践这种愿望,所以特地提早到上海来,摆设擂台。这绝对不是请同国的人来打擂,是请各外国的人来打擂;做成各国文字的广告,在各国新闻纸上登载。对于本国的好汉,一律欢迎同做台主,同心合力,对付外人!其详细办法,此时虽尚未拟就,不过经多数同志商榷之后,办法是容易拟就的。今日承彭君绍介三位,兄弟与霍君至诚领教。请不用客气,同谋替国人出气的方法。”说毕也坐了下来。

李九少爷也起身演说了一阵,无非恭维霍农二位为人,及摆擂台的盛举,惟最后声明对摆擂台所应进行的一切手续,愿尽力从旁赞助。霍农二人都满口称谢。

刘天禄说道:“兄弟行年将近六十,只不曾去过北方;南方几省多走过,到处都有好汉。武艺本无止境,无怪其强中更有强中手,但是胸襟气魄不可一世而像霍公这样的人物,今日却是初次遇着。听彭先生方才所谈霍公救护教民的事,使兄弟平添了无穷感慨。在庚子前三年,敝乡湘阴就发生了一回烧教堂、打教民的事。那时兄弟曾冒大不韪,挺身救出男女教民数十人,至今还有不谅兄弟之心,骂兄弟为洋奴的。今日既谈到这上面来了,不防将当时的情形谈谈。

“那次在烧教堂事未发生前半月,四乡的无知妇孺,见外国基督教士下乡传教,便放出种种谣言;有说外国人强奸妇女的,有说外国人取婴胎配药的,有说取小儿眼珠的,传教完全是假。这几种谣言一出,大家也不根究毕竟有谁的妇女,曾被外国人议了,谁的婴胎和小儿眼珠被外国人取去了;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满县的人都惊慌恐怖,妇女小儿尽行藏躲着不敢出门。外国人到乡下传教的,渐渐的被乡下驱逐回城了。外国人多初来中国,既不明内地情形,复不懂土人言语,忽见土人都操锄头扁担,汹汹的前来驱逐,外国人自然因人少不敢反抗,掉头就跑。乡下人不说外国人是不通言语,不能理论,都说外国人是做了坏事,畏亏逃走;觉得强奸取婴胎的事,就此一逃跑可以证实了。

“也有许多人告知兄弟,怂恿大家出力去打洋人。兄弟虽知道外国传教的,未必尽是善人,然强奸妇女及取婴胎的事,休说实无其事,就是有也绝非传教外人干出来的,不惜费唇舌劝人不可听信谣言。只是谣言满县,兄弟一张嘴能劝解多少人呢?越传越厉害,吓得外国人也都不敢出来,于是谣言又改变说法了,说取婴胎取眼珠的事,外国人并不亲自动手,全是打发吃教的中国人,往各处害人。这谣言一出,一般人于信教的男女,都怀着一种忿恨的心了。兄弟原不信教,也没有至亲密友信教;并知道凡是信教的,十九是平日游手好闲,没有一定的职业,或是无计谋生的人;其中能自爱的,委实不可多得。所以敝省称信教的叫做吃教,就是以信教谋吃的意思。兄弟平日对于那些吃教的人,交谈一言半语,都不甚愿意,何尝会有心去偏袒他们呢。但是那时听了这种无根的谣言,也竭力劝人不可相信。

“谁知传不到几日,这日又忽从土娼寮里发出一句谣言来,说前一日有一个传教的外国人,去嫖土娼。土娼因见他是外国人,形象可怕,不敢留宿;那外国人情愿加倍出钱,土娼仍是不肯。后来外国人加了又加,土娼要一百元才肯;外国人也应允了,当即拿出一百块洋钱来,交给土娼。土娼看了一百块洋钱,不由得不依,便留外国人歇宿。不料那外国人看了看**铺盖,苦着脸摇头说道:这样腌臜的铺盖,教我怎么能睡呢?并且你这房里的陈设也太破旧不堪了,使人坐在这里面不快活;我家就在隔壁,到我家里去睡罢。这土娼本待不肯,无奈贪图这一百块洋钱,只得同外国人到隔壁去。

“次日有两个老婆子用竹床将土娼抬送回来,说是身体不快,须休养些时方好。问土娼昨夜的情形,土娼只是流泪哭泣。问了好几遍,才说那外国人并不曾和他同睡,不知将什么药物,纳入他**之内,**内自然流出水来。初流出来的,用一玻璃瓶贮了,再将药纳入,浑身都觉软洋洋的;自知流了之后,人就昏迷过去,直至天明方醒,就用人抬送回来。这谣言一出,登时满城人声鼎沸,地痞杂在其中,向教堂蜂拥而去。幸亏外国人早已闻风躲了,只把教堂捣毁得片瓦无存。只是虽捣毁了教堂,然不曾打着外国教士。一时仍忿无所泄,都声言怂恿洋人作恶的,全是吃教的中国人,非一个个拿来‘点天烛’不可。

“所谓点天烛,便是用棉絮蘸了火油,将人捆绑包裹着竖立起来,用火点着,活活的烧死。一会儿已捉拿了一个,大家七手八脚的,忙着安排点天烛。这教民有妻室儿女,都跟在背后痛哭。这些人不但毫不怜惜,并抓着拳打脚踢。这个被拿的教民,还正在安排处死,不曾实行,那边又拿着三四个来了;后面跟随痛哭的老幼男女更多。初起时我也没出外探看,直到这时听得老幼男女痛哭之声,始忍不住到外面瞧瞧。像这种暗无天日的行为,教我看了怎能忍受呢?当即站在高处对大众摇手说道:‘诸位不可下这毒手,他们犯了罪,国家自有法律,可将他们送官惩办。点天烛的事太惨,万万使不得!我刘天禄今日得向诸位求情讨保。’

<!--PAGE10-->“这些人听了我的话,年纪老些儿的都没话说,惟有那些年纪轻的人,一则也不知道刘天禄是谁,二则仗着人多势大,不知道畏惧。而那时的湘阴知县官,又是个胆量极小的,听凭百姓闹了这么大半日,也不派一个人来弹压,因此地痞流氓更无忌惮。兄弟虽大声劝说,他们简直不睬;有的去人家抢棉絮,有的去人家抢火油,其势非将所拿来的教民,同点天烛不可。人多手众,转眼间被拿的教民,已有十多个了。

“我想此时已是命在呼吸,我若不挺身去救,眼见得这十多个教民,无一个有生还希望;并且这十多个教民,都是有妻室儿女的,烧死的十多个,连带而趋于死路的,更不知有多少,就撞祸也说不得了。又大声向大众说道:‘你们定要无法无天的拿人点天烛吗?惹恼了我刘天禄,请你们同归于尽,你们也都拚着一死么?’那些人不和我答话,一个一个忙着蘸火油。我也就气上来了,蹿入人丛中,打倒了十几个人,抢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教民,形相神情彷佛是一个教蒙馆的先生。我一手托在肩上,纵上了房檐,将他安置在屋脊上,教他伏着不要动;又跳下房来,一顿乱打。他们人多拥挤了,就是平日略会些儿功夫的,也不能招架;又打倒了十几个,又抢了一个教民正待上屋,已有年老的大声说道:‘刘大爷不用再打了,本来也太闹的没有道理,无怪刘大爷动气,好在刘大爷打倒的人,都起来逃走了。’

“我听了再看时,果然那些地痞流氓,都纷纷向两头逃跑。这时湘阴知县因被外国教士在衙里逼着出来救教民,没法推诿,才乘坐大轿,带了全班捕快,到出事地方来弹压。若不是兄弟将那些地痞流氓打跑了,这知县乘坐大峤而来,必免不了挨一顿饱打。霍公所救的虽比兄弟多了百倍,然兄弟当时一片不忍人之心,却也和霍公一样。敝乡的人,至今有尚骂兄弟是洋奴的,兄弟也不介意。可惜兄弟此番来上海,住居的时日已经太久,不能亲见霍公打外国大力士,也不能替霍公帮场。”

霍元甲先听了杨刘两人的履历,心里已是非常钦佩,正以为得了两个好帮手,忽听他说不能帮场的话,连忙拱手笑道:“像杨、刘二公这种豪杰,兄弟只恨无缘,不能早结识。难得凑巧在这里遇着,无论如何得求二公赏脸,多住些时,等兄弟与奥比音较量过了再回去。”

不知刘天禄怎生回答,且俟第六十六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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