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种西瓜草坪大斗法 掼火把富室夜降妖(2/2)
胡知事道:“这种妖匪的余孽,说话不见得有信义,万一他来索取法宝财产的时候,乘机施报复手段,我们毫无防备,不是坐以待毙吗?我现在打算一面把壮健的佃户,都找到家里来日夜防护,一面仍得禀报霍邱县;我再加一封私信给袁大老爷,请派八名捕快来。这匪徒信上虽没有居处,但他一行有四个人,又带了走索的行头,有甚地方给他们藏躲,何愁缉捕不着?”胡直哉只觉得自己父亲这种办法不妥当,但是自己却想不出比较妥当的办法来,尽管低着头,皱着眉现出踌躇着急的样子。胡知事既决定了办法,便自去分途实行。
胡直哉独自踌躇了好一会,忽然想出一个自觉甚好的方法来,对他父亲说道:“我推想那刘四疙疸的余党,还不知有多少人。我家找壮健的佃户,及惊官动府去请捕快,只对付这陆观澄一个人,倒还容易;如果因拿办陆观澄,反惹得那些余党都来和我家为难。常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家不是终日诚惶诚恐的畏祸吗?前日和这陆观澄斗法的那个猎户,法术比陆高强。我打听得那猎户姓单,是曹翰林家特地请来降妖的;我家不如也把他请来,将陆观澄的信给他看,他必有对付的方法。”
胡知事不待胡直哉说完,忙摇手说道:“不行不行,你这孩子真不长进,有堂堂正正的道路不走,如何会去求助于猎户?那曹翰林生平的行为,就不正大,在家乡地方待人又极刻薄;家庭之间,素来帷簿不修,女儿被妖精缠扰,乃是意中事。自己的正气不足以胜邪,就只好求助于会邪术的人,叫做以毒攻毒。他这种举动,可说是名教的罪人,足使士林齿冷。我生平以理自持,这种举动,不是我家所应做的。”
胡直哉虽知道自己父亲平日喜讲理学,却不料如此固执。当下既被严词拒绝,不敢多说,退回书房,前思后想,越想越觉得自己父亲这般办法,一定惹出多少的麻烦来。他想,陆观澄信中既说他同门兄弟都要报仇,我做儿子的理应设法防范。想来想去,惟有亲自去访单猎户,面求他设法。料知向自己父亲说明前去,是绝不得许可的。暗自计算五十多里路,也不算很远;年轻的人,没有行路的经验,以为五十多里路,是极容易行走的;也懒得和门客商量,独自决定了亲去霸王庄。
借故向他母亲要了一串钱,次日吃了早饭,假装闲谈向家里当差的打听了去霸王庄的路径,毅然动身朝霸王庄行走。初出门时走的很快,才走了二十来里,两脚已酸痛得不能走了,腹中更觉得饥饿不堪;问过路的人,才知道须再走十里方有火铺。可怜胡直哉出娘胎就娇生惯养,一里路也不曾步行过,这番一口气走了二十多里,两脚如何能不酸痛?在路旁草地上坐着歇息了一会,只好咬紧牙关又走,就和有无数的花针刺在脚底上一样。一步一挨的,好容易才挨到了一个小镇,看那镇上约莫有数十家居户,槽坊杂铺屠坊饭店都有。
胡直哉走进一家饭店,劈面就遇着一个好生面熟的人,心里正在思量是谁,那人已现出惊异的神色,却又很恭敬的上前呼着少爷道:“怎的走到我们这里来了,就只少爷一个人么?”胡直哉一听这人称呼说话,心里已想起来了,这人便是自家的佃户朱长盛,每年元旦必来胡家拜年,因此见面认识。当下答道:“我因要去霸王庄有事,所以打这里经过,你如何也在这饭店呢?”
<!--PAGE10-->朱长盛一面拂拭靠椅端着请胡直哉坐,一面笑道:“少爷不知道么?这小店就是我开设的,已有好几年了。”随即忙着泡茶打水,备办午餐。胡直哉正在饥疲不堪的时候,无意中得到自家佃户所开的饭店里,不知不觉的得了许多安慰。那时佃户对于东家,是非常尊敬的,所以有东佃如父子的话。朱长盛对待这个不易降临的小东家,自是竭尽其力;虽在仓卒之间,也办了许多酒菜,并临时邀了地方两个有面子的绅士来作陪客。
在席间朱长盛问胡直哉道:“少爷要去霸王庄,不知为的什么事?”胡直哉道:“我正想向你们打听,霸王庄离此地还有多少路,那庄上有多少人家?”朱长盛道:“此去倒不过十多里路,庄上就是曹翰林一家,附近十几户都是曹家的佃户,少爷是去曹家呢?还是去访别人呢?”胡直哉道:“听说曹家猜来一个姓单的猎户,我去霸王庄便是想去访他。”朱长盛道:“少爷与那姓单的认识么?”胡直哉点头说:“认识,但没有交情。”朱长盛问道:“是那姓单的约了少爷去相会么?”
胡直哉见他这般追问,似乎有因,便道:“定要约了才能去相会吗?你如何这么问我?”朱长盛道:“我问少爷这话有缘故的,若是那姓单的不曾约少爷去会,少爷便去不得。就是前去也十九会不着,还怕受意外的危险。”胡直哉不觉吃惊问道:“道话怎么讲?”
朱长盛道:“少爷幸亏今日落在我这店里,不然恐怕要闹出大乱子来。我这里来往的人多,近来没一天不有人来说霸王庄的事,所以知道得很详细。那霸王庄曹家,是人人知道的霍邱县大富绅,曹翰林有个女儿,已定了人家,快要出阁了,不知如何忽被妖精缠了。妖精初来的时候,那小姐害羞不敢对人说;后来曹家的人见小姐一天一天的面黄肌瘦起来,食量大减;白天只是昏昏的睡觉,一过黄昏,就把自己睡房门关了,家人在门外呼唤也不答应。曹翰林以为是病,请了许多名医诊视,都只说气血虚弱,却瞧不出什么病症来。后来还是那小姐的母亲八姨太太,问出女儿的情形来,知道是被妖精缠了。周围数百里的法师道士,都延请遍了,不但降伏不了,倒有好几个法师道士,反被妖精打伤了。据近处的高法师回来对人说:‘那妖精既不是狐狸,也不是鬼魅,来去如风,凶猛非常,无论什么驱妖禁祟的咒语,他全不害怕。’
“这回从河南把姓单的猎户请来,真不知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事。姓单的来曹家住了一夜之后,曹家的人问他看出是何的妖精,他说他二十年来,替人家除过妖精,至少也有几十次了。每次被妖缠的人家,便可看得出一种妖气来。妖精的种类不同,妖气也跟着有分别,就是山魈鬼魅,所停留之处,也有一种鬼气,到眼即能知道。这霸王庄的妖精太奇怪,表面上一点儿看不出妖气和鬼气来,一时竟不能断定是什么妖魅。不过我不管他是什么,我既来了,不怕他不降伏。他从这日起,每日带着五个徒弟,四条猎狗,到四周山上去打猎;其实遇了鸟兽,并不开枪,东西南北每方都走过六十里才回头。
<!--PAGE11-->“四方走遍了,便对曹翰林说道:‘在这里害人的,虽尚分不出是什么妖魅,然因此可以知道妖魅的本领,大不寻常。怪不得府上请来的法师道士,不能降伏他,倒被他打伤了。我于今也不敢说真有降妖的能耐。不过我仗着老师的传授,即算法术敌不过妖精,也还有方法能使妖精不再来此地害人。’曹翰林说:‘这几日妖精果然不敢到小女房里去,大约已是那妖精害怕,知道有道法高强的人来了,所以不来尝试。’
“那姓单的摇头说:‘不见得,他不来我也得找他。我于今下了穿心一百二十里的天罗地网,这妖精若还有点儿道理,此时已逃到一百二十里路以外,我便没奈何他;如尚在一百二十里以内,任他能如何变化,如何藏躲,我一天一天的把罗网收紧起来,他就要逃也逃不掉了。计算收网的日期,至多半个月,府上须通知所有的亲戚朋友,不问有何等重大的事,在这半月以内,不可到府上来。尤其在最后几日,自己家里的猫狗鸡鸭,都得剪毛染色做暗记号。以我降妖的经验,妖精到了被围困的时候,每每变化前来,乘降妖的不在意的时候,突起为难,这是常有的事。到了要紧的关头,不但家里的猫狗鸡鸭都得关起来,就是家里所有的人,也只能在我指定的地方行走;在指定的地方以外,不论是人是禽兽,我们见面就得开抢打死。这妖精比寻常的妖精更厉害,我也就不得不格外慎重。”
“曹翰林见说得这般慎重,也恐怕真个有亲戚朋友前去探望,被猎户误伤了;除派亲信人四处通知外,并派人在去霸王庄的几条路上守着。遇了去霸王庄的人,就将降妖的话说给人听,免得不知道的人,胡闯进去。于今已有好几天了,四方几十里的人,渐渐都知道了,天罗地网也渐渐收紧了。姓单的终日带着徒弟猎狗,围着尔王庄搜索,谁也不敢走到那一方去,恐怕撞着枉送了性命。少爷今日若不落在我这里,胡里胡涂的闯向霸王庄去,在路上遇着曹家派的人,挡住了不再向前还好,万一遇不着,岂不要闹出大乱子来?”
胡直哉很失望的说道:“如此说来,我这一趟不是白跑了吗?”那请来做陪宾的绅士说道:“既是曹家的亲戚朋友都通知了,不许前去,旁人不待说更是去不得。只是刚才听得胡少爷说:‘和那姓单的认识’,如果有重要的事,定要会他时,何妨写封信给他,约他到这里来会面。胡少爷就在这里等候他来,不知胡少爷的意思以为怎样?”胡直哉道:“我和他没有交情,他于今又正忙着替人降妖的时候,接着我的信,不见得便肯走十多里到这里来会我。”
朱长盛道:“他接着了信,要到这里来是很容易的,他自到霸王庄后,难隔两日不打这门前走过,还有一次到我这店里歇脚喝茶呢。那姓单的人极和蔼可亲,坐下来就找着我店里的伙计谈话,问伙计们近来看了什么奇怪东西听了什么怪事情没有?凑巧遇着我这里有一个专好扯谎捏白的伙计,素来是无风三个浪的人,对他瞎扯了一阵,说某日在什么山上,看见一只五尺来长的黄狐狸;某夜从什么地方回来,在路上遇着一只和人一般高大的大马猴,拖着二尺多长的大尾巴。我们听了好笑。那姓单的因不知道这伙计的性格,却认做是真话,连忙问遇着之后怎样?这伙计被他问得不好怎样说,只好说遇着之后,一晃就不见了。
<!--PAGE12-->“当时还有一个客人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道:‘你遇的大半是齐天大圣,一见你就驾觔斗云走了。’姓单的还追问是什么毛色,我为怕这伙计信口乱说得罪人,借事把他支开了。姓单的走后,我责备这伙计,不应该是这么老不长进,若是时常见面的熟人,知道你这胡说乱道的脾气,还不要紧,对外省来的人,也这么乱说,不给人笑掉牙么?世上那有五尺来长的狐狸,又那里有人一般高大的马猴?这伙计的意思,无非明知道姓单的是替曹家降妖,故意说得这么活现,使姓单的以为狐狸马猴就是妖精,被他看见了。”在座的绅士也说道:“这么乱说确是使不得。一传十、十传百的说开了,人家一定说曹翰林的小姐,被狐狸精缠了,岂不损了阴德。”朱长盛连连称是道:“我也就是为这一点,所以生气责备他。”
胡直哉心里着急无法与姓单的会面,也无心听他们谈论,草草的吃完了饭,因觉两脚疼痛,精力疲乏,朱长盛引他到自己卧室中休息。胡直哉虽睡在**,只因自觉此行太无意识,焦急得辗转睡不着。正在闭眼蒙眬之际,忽听得外面有多人哄笑之声,接着听得一人说道:“咦咦,这马猴不是和人一般高大吗?这条大尾巴不是有二尺多长吗?我那夜在路上遇见的,正是这一样的东西,我们朱老板责备我不该说,以为我是扯谎,我真是有口难分。现在这位客人牵的这马猴,就有这么高大,可见得我不是说假话了。”
胡直哉一听这些话,忍不住翻起身来,走出客厅看时,只见挤满了许多人,围着一只浑身漆黑的大马猴观看。那大马猴立起身足有五尺多高,两只朱砂也似的红眼,圆鼓鼓的望着观众,一点儿没有畏缩的样子;也没有凶暴的神气,颈项间系着一条指头粗的铁链,一端拴在房柱上。
一个头戴风帽,鼻架眼镜,身穿青布棉袍的客人,正从背上解下一个小包袱来,安放在桌上。朱长盛已迎上前招待,那客人对朱长盛道:“我有病,要一间清静一点儿的房子,饭菜茶水都用不着,明日临走的时候,从丰送房钱给你。”朱长盛听这人说话是北方口音,便含笑说道:“客官是北方人,若吃惯了面食,小店也可以照办,有病的人,怎能不要饮食呢?小店的房间都很清静,听凭客官选择一间。客官贵姓,从何去来?”那客人道:“姓卢,从河南来,因要去前面几十里地方访友,不料到此地忽害病起来,只好在这里暂住一夜。为有病不思饮食,并非因吃惯了面食,吃不来大米。”说时举手揭了风帽。
胡直哉留神看这姓虚的,年龄约有五十开外,面上很显著病容,并甚消瘦;架着玳瑁的墨晶眼镜,却大倍寻常,不但遮蔽了眼镜,连两道眉毛都完全遮盖了;鼻梁隆起,直达印堂,颔下一部络顋胡须,根根鬈曲得如贴在肉上。这种奇特的相貌,方在童年的胡直哉看了,固是觉得希奇,就是挤在客厅里看大马猴的群众,也一个个将看马猴的眼光,移注到卢客人身上。卢客人彷佛不高兴许多人看把戏似的望着他,即忙提起包袱教朱长盛引到房间里去。
<!--PAGE13-->这饭店的房屋有前后两进,前进五开间,居中是一个长大的客厅,东西各有两间厨房;后进一个大院落,当中及左右各有三间相连的房屋,每间的门窗,都朝院中开着,这房屋是朱长盛特地盖造了做饭店的。院落可供搬运货物的客商,堆放货物之用;门窗朝院中开着,就是使落店的客商,便于照顾自己的货物。朱长盛当时把卢客人引到后院,说这院里九间房都空着,听凭选择罢。那卢客人抬头向三方屋顶上都望了一望问道:“这屋后的山林,有路可通么?”朱长盛道:“左边山脚下便是大道,客官为什么问这个?”
卢客人道:“没有什么,随便问问。”说时,就右边三间房中择了一间道:“我就住在这房里罢。请你去将我带来的那伙伴铁链解了,牵到这里来。”朱长盛道:“是那大马猴么?他不咬人吗?”卢客人道:“不咬人,也不抓人,你放胆去牵来便了。”朱长盛心想这么高大的猴子,生人如何能去牵牠?不过这客人既这么说了,我只得去试试看,遂答应着走出来。
只见胡直哉已立在那马猴身边,伸手在猴头上抚摩,即上前问道:“真个不咬人,不抓人吗?”胡直哉笑道:“这猴子很怪,驯良极了,不像平常玩猴戏的猴子,动辄就咬人抓人,刚才我见他们看的人,送青菜叶给他吃,他很老实的接着吃了。我临时买了几文钱的红枣给他,他更高兴的接着,二十多粒枣子,做一口包着。你瞧他这下巴两边,不是鼓起来了吗?便是我给他的枣子。他还嫌不够的样子对我望着,我因见他没凶恶的神气,所以大胆到他跟前。”朱长盛道:“怪道那客官教我牵他进去,说他不咬人不抓人。”边说边走近那房柱,伸手打算解铁链,不提防那马猴忽然吼了一声,跳起来张开牙望着朱长盛,俨然是要咬人的模样。吓得朱长盛连忙倒退了几步,指着那马猴带笑骂道:“你这东西真欺人,怎的我家少爷抚摩你的脑袋,你动也不动,我来替你解铁链,你却这般凶恶起来。”胡直哉仍不害怕,伸手将铁链解下来,递给朱长盛道:“如果是咬人抓人的,那客官也不教你来牵了,你牵去罢。”朱长盛还不敢伸手去接,且让过一边说道:“就请少爷把他牵到后院去罢。他这一吼把我吓虚了心。少爷给了枣子他吃,所以他对少爷亲热。”胡直哉这时只觉这猴子好玩,毫不觉得可怕,见朱长盛这般说,便牵着向后院走去。围着看马猴的群众,至此方各自散了。
胡直哉刚牵到后院,那马猴作怪,一眼看见自己主人,登时对胡直哉变了态度;虽不似对朱长盛那般凶恶,然一面朝胡直哉将牙滋开,一面用双手来夺铁链,胡直哉倒不害怕,牢牢的握住铁链不放,那卢客人忙出来对马猴叱道:“不得无礼。”随即接过铁链,接着对胡直哉说道:“这是猴子的本性难移,自己主人不在面前,无论对何人都很驯顺;一见自己主人,便不客气了。普通一般猴子,多是这般脾气。我这伙伴,还是教了多年,才把这种坏脾气教变了;若是寻常猴子,没有不当着自己主人咬人的。”
<!--PAGE14-->胡直哉问道:“你这猴子养过好多年了,是从那里买来的?”卢客人道:“是朋友送给我的,年数已记不清了。你贵姓,是这饭店里的么?”胡直哉摇头道:“我姓胡,是来这里玩耍的。”朱长盛已跟在后面,便把是自己小东家的话说了。
卢客人就窗棂上拴了猴子说道:“我要向掌柜的打听一个人,有个曹翰林,住的地方叫霸王庄,不知离此地还有多少路?”朱长盛听了望着胡直哉笑了一笑说道:“此去至多不过十五里,客官是要去访曹翰林么?”卢客人道:“不是。听说那曹家近来从河南请来了一个姓单的猎户,还带了几个徒弟,几条猎狗,掌柜的可知这一回事?”朱长盛点头道:“不错。听说有这事,客官是要去访那姓单的么?”卢客人道:“也不是。掌柜的可听得说,曾捉拿了什么妖精没有?”朱长盛道:“听说妖精是有,尚不曾捉着。”卢客人问道:“怎么会捉不着呢?是不是因那妖精的本领太大,姓单的斗不过他?”朱长盛将席间对胡直哉说的情形,述了一遍。
胡直哉道:“你既不是要去访曹翰林,又不是要会姓单的,却巴巴的打听这回事,我想其中必有道理,何妨对我说说呢?我也是专为要访姓单的到这里来的。”卢客人很诧异的注视着胡直哉道:“你府上难道也有妖精吗?”胡直哉不悦道:“定要家里有妖精,才可以访姓单的吗?”
卢客人连忙带笑说道:“不是这般说法,我因看你脸上的气色不好,有点儿像是家宅不安的样子,并且确实微有妖气。凑巧听了你那专访姓单的话,所以冒昧说了这么一句,你不要误疑我是安心咒人。”胡直哉不觉吃了一惊问道:“先生会看相么?先生这话说得很对,请看我家宅不安,又有妖气,还不大要紧么?”卢客人笑道:“我是随口乱说的,就是说对了,也是偶然。对不起,我身体病了,腿也走乏了,要睡一会儿。”说着回房去了。
胡直哉满拟问个明白,遇了这冷淡情形,不便再说什么。只得跟着朱长盛退出来,走到客厅中,一个伙计迎着朱长盛说道:“老阀看这大马猴,不是有人一般高大么?我那夜看见的,和这个一模一样,比这个还显得凶恶些,不像这么老实。老板硬说我是假话,我只恨当时没有同走的人,不能替我做见证。今日我看见霸王庄的曹四,据他说起来,只怕缠曹家小姐的妖精,就是这只大猴子。”
朱长盛笑道:“曹四如何说,你不要又瞎造谣言。”那伙计道:“我从来不造谣言。曹四是我的亲戚,虽是曹翰林的侄儿,但素来因恨曹翰林瞧他不起,又不肯借钱给他,曹家什么坏事,他都拿着向我说。所以曹家的事,外人不知道,我无不知道。老板,你知道曹翰林那小姐被妖精缠了,家里人如何得知道的?”朱长盛道:“一个小姐忽然被妖精缠了,家里人怎么会不知道呢?你这话不是说得稀奇吗?”伙计摇手道:“一点儿也不稀奇,那妖精缠了这小姐,小姐原是瞒着人,连自己亲生母八姨太都问不出情由来的;若不是有人和妖精吃醋,说不定那妖精还要陪着小姐出阁呢。”
<!--PAGE15-->朱长盛道:“你又胡说起来了,有什么人会和妖精吃醋。”
伙计笑道:“是吗。所以我说外边人不知道的,我都知道。原来八姨太的这个小姐,模样儿虽生得好,性情就太跳皮了。曹四说他十四岁做大人,就在那年和他父亲跟前的一个当差小子,发生了苟且的事情。本来曹翰林是有名的欢喜养相公,当差的小子也和相公差不多,穿的衣服,真比人家的少爷还要漂亮。曹翰林转他后边的念头,他便转那小姐前边的念头。后来被曹翰林知道了,打了那小姐两个耳光,然而舍不得把当差的赶走;两下既不分开,同在一个庄上,自然又接着苟且起来,前年还打下来一个男胎呢。直到这番被妖精缠了,对那小当差的忽然冷淡起来,当差的还疑心小姐又爱上了别人,气得要拚命。无奈那小姐自被妖精缠后,白天躲着不和当差的见面,一到夜里就关闭了房门,灯也熄了。当差的本不容易偷到里面来,到了里面不敢高声大嗓的说话。门既关了,灯又熄了,轻轻的敲门,小姐又装做没听见,在门外细听下去,却有不好听的声音传达出来。
“小当差的那里能忍耐得住,一时也忘记了自己的身分,竟磨快了一把杀猪尖刀,半夜摸到里面去捉奸。听到房里确有声响之际,一脚踹开了房门,挺尖刀冲进房去。不提防是个妖精,从**跳下来,把小当差的撞了一个觔斗,胸脯也撞伤了,头也跌破了。小当差的虽在黑暗地方,不曾看明白那妖精是什么模样;但是既从身上撞过去,已知道那妖精是立着和人一般的走路,遍身有毛,身量很重很高大。这么一来,曹家的人才知道小姐有被妖精缠了的事。不过曹翰林恐怕这消息传到小姐的婆家去了,生出旁的枝节来,吩咐家里人,不许说妖精的事。我若不是今日会着曹四,也还不知道。照这情形看来,那妖精就是这种大马猴也难说。”
朱长盛笑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偏是你听着;稀奇古怪的妖精,也偏是你见着,算了罢。曹四因曹翰林不肯借钱给他,就恨了曹翰林,拿这些话来向你说;你没有事恨曹翰林,我劝你以后不要再向人说罢。你平日扯谎捏白的声名很大,便是说得千真万确,旁人还不见得相信,何苦造这些口孽。”伙计被说得很扫兴的走开了。
朱长盛对胡直哉道:“少爷方才不曾睡好,被这大马猴闹了起来,此时还是去房里休息一会儿罢。既来了,就在小店里玩几天,我再用轿子送少爷回去。”胡直哉正想休息,仍回房睡下,疲劳过度的人,一沾枕便非到精神回复,不易醒来。这一觉直睡到初更以后,忽被一阵枪声惊醒,接着就听边有多人喧闹。胡直哉正在惊疑之际,朱长盛已走近床前唤道:“少爷醒来,少爷醒来。”胡直哉翻身坐起忙就问什么事?朱长盛道:“外面为捉妖精已闹翻天了,连住在后进的那姓卢的客人,都率着那大马猴到外面看去了。刚才打得一片枪响,十九是单猎户和那些徒弟。”
<!--PAGE16-->胡直哉听了高兴,连忙跟着朱长盛出来,朱长盛因外边漆黑,恐怕胡直哉不看见走路,擎了一个三尺来长的竹缆火把,在前扬着行走,只听得两边山上都有人追呼之声。胡直哉道:“有月亮,用不着火把,有这火把在前边照着,反映得我两眼发花,一点儿不看见。”朱长盛也自觉得在这时候,擎着火把不妥当,随手将火把向旁边山涧里一掼。不料竹缆做的火把,又烧去了一段,一脱手便散开了;干竹篾容易燃烧,掼到涧中,烧得火光更大了。
胡直哉向前行过几步之后,猛听得旁边山涧中,有脚步声响,回头看时,只见一只大马猴蹲在火光中,低头伸爪拈着燃烧了的竹缆玩耍。忙对朱长盛道:“你瞧那卢客人的马猴,跑到这里来了。”话未说完,又有一只一般大小,一般毛色的马猴跑来。两只猴打架,扭成一团,真是一场恶战,只打得山涧中的石都飞舞起来。正在这难分难解的当儿,陡见一条黑影,从天而下,两只猴子同时吱吱的叫个不住。
不知这从天而下的黑影是什么?且俟第七十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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