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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推牌九彭庶白显能 摆擂台农劲荪演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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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就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年人,走近潘夫人跟前说道:‘你这位太太认识那两个人么?’潘夫人自然回答不认识。那老人立时伸了伸舌头说道:‘怪道你原来不认识他们,若是认识,便有吃雷的胆量,也不敢得罪他们,何况当众打他的耳光呢?挨打的那个是这一带有名的白相人,绰号小苏州,姓陈名宝鼎;还有一个姓张名壁奎,也是圈子里有势力的人物。他们都和捕房里有交情,他们只要嘴里略动一动,大英地界的白相朋友,随时能啸聚一千八百,听凭他们驱使,虽赴汤蹈火也不推辞。不是我故意说这些话吓你,我因见你是单身一个女子,恐不知道,吃他们的大亏,不忍不说给你听。据我推测,他两人受了你的凌辱,是绝不肯罢休的,此时只怕已有多人在门外等候你出去。’

“潘夫人看这老人说话很诚实,知道不是假的,便说道:‘这一带巡捕很多,难道听凭他们聚众欺负一个女子,也不上前干涉吗?’那老人笑道:‘怎么说是不干涉,他们既是通气的,只要几秒钟假装不看见,要打的打过了,要杀的杀过了。这一带巡捕多,你要知道站着的闲人更多,他们预备打你的人,在不曾动手的时候,谁也不能去无故干涉他,动手打过了,就一哄而散。即算是你自己的亲人当巡捕,此时也是无法。’

“这段话说得潘夫人害怕起来,幸亏他一时想到兄弟身上。因潘家与舍下有几重戚谊的关系,平日潘夫人常到舍下来,知道兄弟和上海几个有名的老头子有交情;又知道兄弟也曾练过几天武艺,就在游戏场借了个电话打给我,叫我立时前去。因在电话里不便多说,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事叫我去,等我到新世界会见他时,已是十二点钟了。他把情形说给我听,我当时也吓了一跳,然表面上只得镇静的说不要紧,教他紧跟着我走,不可离开。才走出大门,只见一个身穿短棉衣裤的大汉,手上拿着一根用旧报纸包裹的东西,约有三尺来长,望去似乎分量很重。我是存心提防的,那神气一落我的眼,就已看出是来寻仇的。旁边还站着十多个人,装束都差不多,个个横眉恶眼,凶像十足。再看一个巡捕也没有,马路上的行人已极稀少,平时那一带黄包车最多的,道时连一辆都找不着,可以说是眼前充满了杀气。

“我带着潘夫人出门走不到十步,那大汉已挨近身来,猛然举手中家伙,向潘夫人劈头打下,我忙回身将臂膀格去。可恶那东西下毒手,报纸里面竟是一根铁棒,因用力过猛,碰在我的臂膀上,震得那铁棒跳起来,脱手飞出,掉落在水门汀上,当啷一声大响。我见他们如此凶毒,气忿得一手将大汉的领襟擒住,使劲揉擦了两下骂道:‘浑蛋,打死人不要偿命吗?’我生平不喜说夸口的话,到了这种关头,只好对那些将要动手还不曾动手的大声道:‘你们难道连我彭某都不认识吗?这位潘太太是我至亲,他是规规矩矩的人家人,小苏州自不睁眼,还要向人寻麻烦吗?’

那小苏州本来认识我,他这时躲在对面一个弄堂里,暗中指挥那些小流氓动手,万不料有我出头。他大约也自觉这事闹穿了丢人,便已溜着跑了。未动手的听我一说,又见大汉被我一手擒住,挣扎不脱,也是一个个的黑暗处溜跑。我逆料危险的关头已过,才松手放了大汉,连掉在水门汀上的铁棒,都来不及拾起,抱头鼠窜而去。直到他们溜跑了,停在对过马路上的黄包车,方敢跑过来揽生意,如此可见他们白相人的威风。”

盛绍先笑着对柳惕安道:“上海的流氓,与别处的光棍不同,最是欺软怕硬!有本领的只要显一次给他们看,留下姓名来,他们便互相传说;以后这人不问在什么时候,什么所在,流氓绝不敢惹。庶白兄其所以提出他自己姓名,那些流氓就抽身溜跑,固然是和上海著名的老头子有交情,但专靠那点儿交情,也不能发生这般大的效力。实际还是因为有一次,庶白兄曾当着许多大流氓,显过大本领,所以几个有势力的老头子,竭力和他拉交情,小流氓更是闻名丧胆。”

柳惕安很高兴的问道:“庶白兄显过什么大本领,我很愿意听听。”彭庶白摇头笑道:“绍先总欢喜替我吹牛,我小本领都没有,还有什么大本领可显呢?”

盛绍先道:“这事有兄弟在场,瞒的了别人,我是瞒不了的。前年正月间,我与庶白兄同在跑马厅一家总会里赌牌九,同场的有三个是上海白相人当中很有势力的,我们并不认识,他们却认识我,一心想赢我的钱。然总会里不能赌假牌假骰子,全凭各人的运气。不料那日偏偏是我大赢,那三个白相人都输了,正商量去增加赌本来再赌;被庶白兄看破了他们的举动,暗中知会我不可再赌了。我也正瞧不起那三人的赌品,安排要走。

“想不到那三人见我要走,便情急起来,齐声留我要多推一盘,我不肯。他们居然发出不中听的话来,说我不该赢了钱就走,无论如何,非再推一盘不可。其势汹汹,解衣的解衣,捋袖的捋袖,简直现出要动武的样子。总会里人虽出面排解,然一则和他们是同类,二则畏惧他们的势力,宁可得罪我,不能不向他们讨好。我那时又不曾带跟随的人,与庶白兄结交不久,更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本领,一时真逼得我又受气又害怕,不知应如何才好。

“亏了庶白兄出面正问那三人道:‘你们凭什么勒逼他多推一盘,你们也欺人太甚了。老实说给你们听,是我彭某教他不可再赌的,你们打算怎么办?有手段尽管向我使出来。’三人倒吃了一惊似的,向庶白兄望了几眼,论庶白兄的身体气度,本像一个文弱书生,三人自然不放在眼里。其中一个做出鄙视不屑的样子冷笑道:‘好不识相,你也够得上出头露面与我们说话么?你凭什么出面干涉我们的事,今天有谁敢走,我们就给谁颜色看。’我当时看了这种情形,一方面替自己着急,一方面又替庶白兄担忧。

“真是艺高人胆大,庶白兄在这时候,一点儿也不惊慌;随意伸手抓了一把骨牌,有意无意的用两个指头拈一张,只轻轻一捻,牛骨和竹片便分做两边。放下又拈一张,也是一捻就破!一连捻破了十多张,笑说道:‘这样不结实的牌,如何能推牌九。’那骨牌虽是用胶镖黏的,但是每张牛骨上有两道榫,若没有绝大的力量,断不能这么一捻就破。那总会里本来请了一个保镖的姓刘,混名叫做刘辣子,听说也练得一身好功夫。当时刘辣子在旁边看了,忍不住逞口而出的喝了一声好功夫。

“那三人至此方知道认真闹下去,占不了便宜,登时落了威风,只得勉强说道:‘你姓彭的如果真是好汉,明晚再到这里来。’庶白兄反笑嘻嘻的答道:‘我也算不了什么好汉,不过我从今日起,可以每晚到这里来;准来一个月,若有一晚不到,便算我怕了你们。’说毕起身,一面拉着我往外走,一面招呼那三人道:‘明天见。’

“出了总会之后,我非常耽心,恐怕庶白兄为我的事,被他们暗算,庶白兄摇头说没有妨碍。我力劝他明晚不可再去,他倒大笑说岂有此理!我见他既决心明晚再去,只得连夜把上海有名的把势,都邀到舍间来,共有二十多个。我将情形告知那些把势,教他们准备,装着是赌客一道儿同去。万一那些白相人和庶白兄动起手来,我这里既有准备,大约也不致于吃眼前亏。我是这么做了,也没说给庶白兄听,我知道他要强的脾气,说给他听,甚至把事情弄僵了。世间的事,真使人料不着,我以为第二晚必有一场很大的纠纷,谁知竟大谬不然。

“这晚我和庶白兄一进那总会的门,那三人都穿戴得衣冠齐整,一字排班在大门里拱手迎接,个个满面是笑,将我们让到里面一间房内。看那房间的陈设,好像是总会里一间很重要的内账房,房中已先有五个衣冠楚楚的人坐着,见我们进房,也都起身拱手相迎。倒是昨天发言的那人,指着我二人向那五人介绍。我两人的姓名履历,他说出来竟见像是老朋友。如是又将五人的姓名履历,一一给我二人介绍;有两三个是多年在上海享有大名的,此刻都在巡捕房担任重要职务,见面谈话之间,都对庶白兄表示十分钦佩之意。

<!--PAGE10-->“庶白兄见三人如此举动,丝毫没有要寻仇的意味,这才重新请教三人的姓名。三人各递了名片,对于昨夜的事并竭力认错,要求我两人不可搁在心上;以后好结为朋友,长来长往,彼此有个照应。他们既这般客气,我们当然不再计较。后来他们真个常和庶白兄来往,凡是庶白兄委托他们什么事,他们无不尽力帮忙。因此小苏州一类的人,多知道庶白兄的本领。”

柳惕安听了笑向彭庶白拱手道:“原来先生有这般大本领,将来霍元甲开擂的时候,想必是要上台去一显身手的,不知霍元甲已定了开擂的日期没有?”彭庶白道:“这些小玩意算得什么!霍四爷才真是大方家呢。常言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兄弟不过少年时候,曾做过几年功夫,近年来因人事牵缠,精神也自觉疲萎了,全没有在这上面用功;手脚简直荒疏的不成话了,如何还敢上擂台去献丑?今日曾到霍四爷那里,听说已定了在二十日午前十时开擂,派了兄弟在台上照料。这是上海从来没有人干过的事,又经各种报纸上竭力鼓吹,届时一定很热闹的。”

柳惕安屈指算了一算道:“二十日就是后天,内地各省交通不便,消息更不灵通;纵然有各新闻纸竭力鼓吹,无如内地看报的人太少,练武艺的又多不识字,这消息不容易传到他们耳里去。即算得了这消息,因为交通不便,也难赶到上海来,我逆料后天开擂,能上台去比赛的必不多。”

彭庶白点头道:“我推测也是如此,远在数百里或数千里以外的,果然不易得到这消息,不能赶来比赛;便是住在上海附近,及上海本埠的,开台之后,去看的必多,但真肯上台去动手的,绝不致十分踊跃。”盛绍先道:“我国会武艺的人,门户习气,素来很深,嫉妒旁人成名,尤其是会武艺人的普通毛病。寻常一个拳棒教师,若到一个生地方去设厂教徒弟,前去拆厂的尚且甚多;何以像霍元甲这样摆擂台,并在各报上大吹大擂的登广告,招人去打,倒没有真个肯上台去动手的呢?你这是如何推测出来的?”

彭庶白笑道:“我是根据我个人的心理推测的,也不见得将来事实一定如此。我想开台以后,上去打的不能说没有,不过多半是原来在上海,或是适逢其会的;上去的打赢了,擂台便得收歇。若打输了,跟着上去的便不免有些气馁,年轻好胜又没有多大声名的,方肯上去。过了四十岁的人,或是已享盛名的人,是不会随随便便上去动手的。由表面上看来,上海是一个五方杂处的所在,各种人才聚集必多,在这地方摆擂台,确非容易;然实在细细研究起来,倒是上海比内地容易。

“这其中有个道理,兄弟在此地住了多年,已看出这道理来了。刚才绍先兄说:‘寻常拳棒教师,到生地方教徒弟,前去拆厂的甚多。’那是什么道理呢?门户习气,和嫉妒旁人成名,虽也是前去拆厂的原因,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发生于地域观念。觉得我是一个会武艺的人,我所居处的一带地方,应由我一人称霸;他处的人到我这里来收徒弟,于我的权利名誉都有损害,因此就鼓动了自己的勇气,前去拆厂。上海的情形不同,现在上海的人口虽多,只是土著极少,客籍占十分之八九。住在上海会武艺的人,这种地域观念,人人都很淡薄,所以倒比别处容易。”

<!--PAGE11-->盛绍先道:“我自恨天生体弱,又从小处在重文轻武的家庭之中,不曾练过武艺。我若是一个练武的人,就明知敌不过霍元甲,我也得上台去和他打一打,不相信他真有这么大的牛皮。打得过他,自是千好万好,打不过他,也算不了什么。他摆擂台,将人打败是应该的。”彭庶白笑道:“你因不会武艺,才有这种思想,如果你是一个练武的,便不肯说这话了。”柳惕安见坐谈的时间已久,起身作辞。彭庶白坚留不放,说已预备了晚餐。柳惕安觉得彭庶白很真搫,也就不推诿。

晚餐后,盛绍先约柳惕安二十日同去张园看开擂,柳惕安自是欣然答应。这时汽车初到中国来行驶不久,上海的各国领事及各大洋商,不过数十辆,中国人自备汽车的更少,一般阔人都是乘自备的双马车。盛家特别欢喜闹阔,已从外国买来了几辆汽车;盛绍先这回到彭家来,就是乘坐汽车来的。他因见柳惕安仪表俊伟,又听得彭庶白说武艺了得,有心想结交,定要用汽车送柳惕安回一新商栈。柳惕安推辞。盛绍先道:“我知道了老哥的寓所,后天好来接老哥一同去张园。”柳惕安推辞不了,只得辞了彭庶白,和盛绍先同车回栈。

二十日才八点多钟,盛绍先就到一新商栈来了,一迭连声的催柳惕安快穿衣服同去。柳惕安道:“十点钟开擂,如何要去这么早?”盛绍先道:“老哥那里知道,上海人最好新奇,凡是新奇的玩意儿,看的总是人山人海。我昨日听得张园帮着布置擂台的人说:‘前天报上一注销今日开擂的广告来,就有许多的人跑到张园去,要买票预定座位。’我平日在这个时候,还睡着不曾起床,今早六点多钟,我当差的去张园买入场券回来,说已到不少的人了。我恐怕去迟了找不着好看的座位,所以急匆匆的用了早点到这里来。”

柳惕安笑道:“这擂台有一个月,何愁没得看?好在我此刻没有旁的事,既承你亲来见邀,立时便去也使得。不过呆呆的在人丛中坐等几点钟,却是一件苦事。”说时已穿戴好了衣冠,遂同盛绍先出来,跨上汽车,如风驰电掣一般的,不要几分钟就到了。

因盛绍先已买好了入场券,柳惕安跟着进去,看场中果已万头攒动,围着擂台三方面的座位,都已坐满八九成了。进场后就有招待的人过来,好像是和盛绍先认识的。直引到擂台正面底下第二排座位之间。柳惕安看这一排的座位,都有人坐着,连针也插不下了,心想如何引我们到这里来?只见那招待的人,向坐着的两个人做了做手势,那两人实时起身,腾出两个座位来。招待的人笑向盛绍先道:“若不先教人把座位占住,简直没有方法可以留下来。”盛绍先胡乱点了点头,一面让柳惕安先坐,一面从怀中摸出一张钞票,递给那招待的人,并向耳边说了几句话。招待的人满脸带笑,连声应是去了。

<!--PAGE12-->柳惕安看这擂台,只有三尺来高,宽广倒有三丈;全体用砖土筑成,上面铺着一层细砂,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几张靠椅;上海许多名人赠送的匾额镜架绸彩之类,四方台柱上都悬挂满了,只是台上还没有出面。

盛绍先对柳惕安说道:“听得庶白兄说,霍元甲这回摆擂台,所有一切的布置,多是由农劲荪作主的;就是这个擂台,看去很像平常,却费了一番心思研究出来的。平常用木板搭成的,无论如何牢实,经两个会武艺的人,在台上跳踪的时候,总不免有些震动,木板相衔接之处,很难平坦。两人正在以性命相扑的当儿,若是脚下无端被木板,或钉木板的铁钉绊这么一下,岂不糟了。若和舞台上一般,铺上一层地毯,不是把脚底滞住不灵,便是溜滑使人立不牢脚。那农劲荪是个极有经验的人,知道台太高了危险,两下动手相打,难保不有躀下台来的时候。自己打不过人,或受伤、或打死,皆无话说。万一因从台上跌倒下来,受伤或死,就太不值得了;所以这擂台只有三尺来高,便是为这个缘故。”盛绍先说到这里,方才那招待的双手捧着一大包点心水果走来,交给盛绍先。盛绍先让柳惕安吃。

柳惕安看三方面座位上,东西洋人很多,不但没有在场中吃点心水果的,交头接耳说话的都没有;说笑争闹的声音,全在中国人坐得多的地方发出来,不由得暗自叹道:“你霍元甲一个人要替中国人争气,中国人自不争气;只怕你就把性命拚掉,这口气也争不转来。”心中正在觉得难过,盛绍先却接二连三的拈着饼干糖果让他吃。并说这是真正的西洋饼干,这是地道的美国蜜柑,不是真西洋货吃不得,要讲究卫生,便不能图省钱。真正西洋货,价钱是大一点,但是也不算贵。你瞧,五元钱买了这么一大包,还算贵吗?柳惕安只气得哭不得笑不得,暗想彭庶白如何与这种人要好,还说他没有纨绔习气?一时又苦于不能与他离开,初次相交的人,更不好规劝,只好自己紧闭着嘴不答白。

一会儿又掏出录来看看,好容易听到台上壁钟敲到十下,座中掌声大起,只响得震耳欲聋。一个年约三十多岁,体格魁梧,身穿洋服的男子,在如雷一般的掌声中,从容走到擂台前面,向台下观众鞠了一躬。盛绍先连忙对柳惕安说道:“这人便是农劲荪,能说外国话,替霍元甲当翻译。”柳惕安连连点头道:“我知道,请听他演说。”

只见农劲荪直挺挺的站着,等掌声停了,才发出洪钟一般的声音说道:“今天霍元甲先生的擂台开幕,兄弟受霍先生委托,代表向诸位说几句话,请诸位听听。霍元甲从小在家学习祖传的武艺,平日受祖若父的教训,总以好勇斗狠为戒。在天津经商若干年,和人较量的事实虽多,然没有一次是由霍元甲主动,要求人家比赛的。由霍元甲自己主动的,除却在天津对俄国大力士,及去年在上海对黑人大力士外,就只有这一次;前两次是对外国人,这一次也是对外国人。霍元甲何以专找外国大力士较量呢?这心理完全是因受了外国人的刺激发生出来的!外国人讥诮我国为东方病夫国,元甲不服气,觉得凡是中国人,都要竭力争转这一口气来。所以每次有外国大力士到中国来献艺,元甲不知道便罢,知道是绝不肯轻易放过的。但是诸位不可误会,以为夹杂得有仇外的观念在内,这是丝毫没有的。元甲这种举动,无非要使外国人了解,讥诮我国为东方病夫国是错误的!

<!--PAGE13-->“去年冬天与英国大力士订了约,今年二月在上海比赛。元甲的意思,终觉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外国人的讥诮诚可恶,然我国民的体力,和尚武精神,也实在有提倡振作的必要。因此不揣冒昧,趁着距离比赛期间的时日,摆这一个擂台。一则藉此结识海内英雄,好同心协力的,谋洗东方病夫之耻辱;二则想利用传播这摆擂台打擂台的消息于内地,以振作同胞尚武的精神。在元甲心里,甚希望有外国人肯上台来比赛。所以用外国文字登广告,并说有金杯金牌等奖品,有意说出些夸大的话来,无非想激动外国人。若论元甲生平为人,从来不曾向人说过半句近似夸张的话,凡曾与元甲接谈过的朋友们,大约都能见信。其所以不能不同时用中国文字,登中国新闻纸上的广告,为的就想避免专对外国人的嫌疑,这一点是要请同胞原谅的。这里还订了几条上台较量的规则,虽已张贴在台上,然诸位容或有不曾看见的,兄弟且将规则的大意,向诸位报告一番。”

他说时从衣袋中掏出一张字纸,看了一看说道:“第一条的大意是,上台打擂的人不拘国籍、不论年龄,但只限于男子,女子恕不交手。第二条是每次只许一人上台,先报明姓名籍贯,由台主接谈后,方可交手。第三条是打擂的只许空手上台,不能摘带武器及施用暗器药物之类。第四条是比赛的胜负,倘遇势均力敌,不易分别时,本台会聘请南北名家多人,秉公评判。第五条是打擂的各凭本身武艺,及随身衣服,禁用手套护心镜及头盔面具之类。第六条是打擂的以铃声为开始及停止之标准,在铃声未响以前,彼此对立,不得突然冲击,犯者算输,不得要求重比。遇胜负不决,难分难解之时,一闻铃声,须双方同时停止,不得趁一方面已经停止时进攻,犯者亦算输。第七条是打擂时打法及部位原无限制,但彼此以武会友,双方皆非仇敌,应各存心保全武术家之道德,总以不下毒手,及攻击要害部位为宜。第八条是双方既以武力相见,难保不有死伤,伤者自医,死者自殓,不得有后言。

“规则就只有这八条,第二条当中有一句与台主接谈的话,台主便是霍元甲。接谈虽没有一定范围,但是包括了一种签字的手续在内。本台印好了一种死伤两无异言的证书,台主和评判的名人,当然都签了名在上面;上台打擂的人,也得把名签好,方可听铃声动手。从今日起,在一个月内,每日上午十点钟开始。霍元甲在台上恭候海内外的武术家指教,兄弟代表霍先生要说的话,已经完了,此刻兄弟介绍霍先生和诸位相见。”说罢又向观众鞠了一躬,如雷一般的掌声又起;便有一个头戴貂皮暖帽,身穿蓝花缎羊皮袍,青素缎马挂,年约四十岁的人,大踏步走出台来。

<!--PAGE14-->柳惕安看这人身材并不高大,生得一副紫色脸膛,两道稀薄而长的眉毛,一双形小而有神光的眼睛,鼻梁正直,嘴无髭须,那种面貌,使人一望便知是个很强毅而又极慈祥的人,和农劲荪并肩立着。农劲荪对观众介绍道:“这便是台主霍元甲。”

霍元甲这时方对三方面的观众鞠了三个躬,慢条斯理的说道:“我霍元甲没有念过书,是一个完全的粗人,不会说话,所以请农爷代我说。这打擂台也是很粗鲁的事。古人说得好,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种事,不能不有个规矩,我特地请了这张园的园主张叔和先生来,做一个见证人,要打时请他摇铃。刚才农爷已说过了摇铃的办法,我很望外国的武内家大力士,肯上台来指教我。农爷会说外国语,有外国人来,我就请他当翻译。”霍元甲说到这里,亳左边座中忽有一个人跳起身来,大声说道:“不用多说闲话了,我来和你打一打。”众看客都吃了一惊。

不知这人是谁?且俟第七十一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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