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 奇病症求治遇良医 恶挑夫欺人遭毒手(2/2)
他心想既是在家乡没有生意,长此下去,也非了局,并且终日闲着无事,更觉难过。黄石屏既有愿意收他做徒弟的表现,何不趁这没有生意的时候,到上海把针法学好,以后替人诊病,也较有把握。主意已定,即独自到上海来,办了些礼物,正式找黄石屏拜师。
黄石屏见面笑道:“我料知你在这时候要来了,住的房间,睡的床铺都替你预备好了,专等你来,你这些礼物办来有何用处?你要知道我这医生收徒弟,和普通医生收徒弟不同;我是为我的针法,要得一个传人,不但我自己没有图利的心思,便是跟我做徒弟的,也不能借针法图利。我自行医以来,要求跟我学针的,至少也有一百个以上了,没有一个不是拿种种利益来做交换条件的,我这种针法若是用钱可以买得,那还有什么可贵?我因你与我有缘,自愿将针法教给你,不仅用不着你办这些礼物,连住在我这里的房租火食,你都毋庸过问。只可惜你年纪太大,我虽有心传授给你,有许多法门,已不是你能学的了。这是关于你个人的缘法,无可如何的事。”
魏庭兰见黄石屏待他和至亲骨肉一样,自是万分感激,从此就住在诊所内,日夜学习针法。只因已到中年,不能再练内功拳术。由黄石屏自出心裁,想出种种练习指劲的方法来,到铁匠店里定制了大小不一的各种铁球,每一铁球安一根与金针一般粗细的铁针,日夜教魏庭兰用大指和食指将铁针捏住,把铁球提起;提起的时间渐渐加长,铁球的重量也渐渐加大。是这般不间断的练到一年之后,两个指头的力量,居然能提起二十斤重的铁球,支持到两分钟以上。黄石屏道:“有这般指力,已够使用了。”这才传授穴道和方法。
此时黄石屏的女儿黄辟非,年龄已十五岁了。容貌虽不十分妍丽,但极端庄厚重,天资异常聪颖,甚想跟着自己父亲学习针法;奈黄石屏不肯传授,只在夜间高兴的时候,把拳法略为指点。这黄辟非生成一副好身手,拳术中无论如何复杂的动作,她一学便会,并且容易领略其中精义。黄石屏还是一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脑筋,不愿黄辟非的拳术,练得太精强了,恐怕她将来受拳术的拖累。但是她既生性欢喜此道,体格又好,进步非常迅速。黄石屏虽是不愿意,却也不能阻止她,有时望着她动作错误了,并忍不住不去纠正。
<!--PAGE10-->无论学习何种艺术,若不遇着名师,尽管学的肯下苦功夫,结果也没有什么了不得;一经名师指点,便是成绩不好的也胜过寻常,成绩好的更是超出一切了。黄辟非终日在闺房练习拳脚,从来没有给她使用的机会,连同学的都没有一个,不能打一打对手;究竟自己武艺练到什么程度,自己也无从测验。
一次她跟着父母回到江西原籍扫墓,魏庭兰因老师在路上须人照料,也跟着同到江西,在南康住了些时。黄石屏为田地纠葛,一时不能动身回上海,心里又惦记着上海的诊务,只得叫魏庭兰护送黄辟非母女先回上海。黄石屏只带了一个当差的,不能不留在自己跟前,只好叫黄辟非母女少带行李,三人由南康搭乘小火轮到九江,打算在九江改乘江轮到上海。
从九江到上海的轮船,照例每日都有一两艘,偏巧他们三人到九江的时候,已在下午五点钟,这日经过九江的轮船已开走了,只得找旅馆暂住一夜。当有码头上的挑夫,上前来搬运行李,有提被包的,有提网篮的,各人抢着一件驮上肩就走。魏庭兰看了这情形,一则恐怕抢失行李,二则所有的行李不多,尽可做一担挑起,也可省些搬运费。连忙把这些挑夫拦住喝道:“你们抢着往那里走,你们知道我们到那里去么?”
九江的挑夫最凶恶,素来是惯行欺负孤单客商的。魏庭兰身体本极文弱,同行的又是两个娇弱女子,一听魏庭兰说出来的话,是衡山土音,这挑夫更认定是最好摆布的了。当下既被魏庭兰拦住,便有一个将肩上的被包往地下一攒,也大声喝道:“你们要到那里去,你们不是哑子,不能说吗?好笑,倒来问我们,我们知道你要上那里去?”
魏庭兰也不理会,指着行李说道:“被包网篮皮箱,共是四件行李,你们能做一担挑着走,就给你们挑,一个驮一件是不行的。”一个身材高大,长着满脸横肉的挑夫,瞪起两只血也似的红眼睛,望着魏庭兰问道:“你知道我们九江码头上的规矩么?”魏庭兰道:“我不知道你们什么规矩,你只说能做一担挑呢?不能做一担挑?”这挑夫扬着脸说道:“有什么不行。”魏庭兰道:“既是能行,就挑着走罢,我们到全安栈去。”
这挑夫道:“你要我们做一担挑,出多少钱?”魏庭兰道:“你挑到全安栈,那账房自然会照规矩给钱。”挑夫道:“那可不行,我们码头上有码头上的规矩,与他们账房不相干,这一担行李四块钱,先交出钱来再走,少一文也不行;照规矩一块钱一件,做一个人挑也是这么多钱,分做四个人驮也是这么多钱。”
魏庭兰不由得生气道:“你们这样会要钱,如何此刻还在当挑夫?我的行李不许你们挑,你们走罢。”旋说旋伸手将挑夫推开。挑夫也忿然说道:“你不许我们挑,看你叫谁挑。”黄辟非见这时天色已近黄昏,恐怕耽延到天色黑了,遗失行李。只好出面对挑夫说道:“好,还是由你们挑去罢,我给你一块钱的力钱。”
<!--PAGE11-->挑夫听了,同时冷笑一声,大家围住行李站着,睬也不睬。黄辟非向魏庭兰道:“此去全安栈不远,这些挑夫既如此刁难,我们自己把行李提着走就得哪。这个小提包请妈妈提了,我和魏大哥一人提两件。”说时将手提包递给自己母亲,拣了两件轻些儿的给魏庭兰,自己一手提起一件,向前便走。挑夫那里肯放他们走,一字排开挡住去路喝道:“这里不是野地方,我们码头上是有规矩的,行李都许你们自己搬时,我们当挑夫的连屎也没得吃了。放下来,看有谁敢提着行李走?”
黄辟非性情虽本来是很温和的,但生长在富厚之家,平日又是父母极钟爱的,家中当差的和老妈子,惟恐逢迎伺候不周到,生平何尝受过人家的恶声厉色,这些挑夫的凶恶言语,她如何忍受得了,只气得她提起两件行李,大踏步向挡住的挑夫衔去。那长着一脸横肉的挑夫,伸手想来夺行李,急忙之间,却碰在黄辟非臂膊上,挑夫的手也快,趁势就扭住黄辟非的衣袖。这一来,把个黄辟非气得真个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就手中皮箱举起来,迎着扭衣袖的挑夫横扫过去;那挑夫做梦也想不到有这一下,被扫得倒退了几步,还立脚不住,仰面朝天倒在地下。
旁边的挑夫看了,虽则吃了一惊,只是都是些脑筋极简单的粗人,还不认定是黄辟非身有绝技,以为是那挑夫偶然不曾站稳,便有两个自信勇敢的冲上来骂道:“咦咦!你这小丫头还动手打人吗?”一路骂一路分左右来抢行李。黄辟非的母亲吓得喊:“打不得!”
黄辟非料知今日不给点儿厉害他们看,是不能脱身的。回身把两件行李放在魏庭兰面前道:“大哥瞧着这行李罢,我非收拾这些比强盗还凶恶的东西不可。”说罢折回身躯,那两个挑夫已逼近身边来了,公然各举拳头对黄辟非劈头劈脸的打下。黄辟非略向旁边一闪,只用两个指头在左边这个脉腕上一点,这个举起来的拳头,登时掉将下来;连这条臂膀都和断了的一样,只痛得张开大口直喊哎呀。
右边这个因来势太猛,收煞不住,已冲到黄辟非面前。这挑夫平日也时常练习拳脚功夫,最喜使拳锋肩锋,他的头锋能在土墙上撞下一大块土来,这时乘势将身躺往下一挫,一头锋朝着黄辟非的胸膛撞来。这种打法,在外功拳中都是极蠢笨可笑的,如何能在练内功的黄辟非面前使出来呢?黄辟非不愿意用手打在这腌臜的脑袋上,一起脚尖,正踢着他面门,两颗门牙被踢得掉下来了,只痛得这挑夫双手掩着嘴,回头叫同伙的大家来围攻黄辟非。
这三个挑夫受了重创,其余的才知道这女子不是好欺负的,然而这一班平日凶横惯了的挑夫,怎肯就此屈服不打了呢?仗着人多势大,会些武艺的也不少,知道一个一个的上来,是打不过黄辟非的;于今各人挺手中扁担,发声吼,一拥上前,围住黄辟非如雨点一般的打下;把黄辟非的母亲和魏庭兰吓得呆了,立着浑身发抖,连话也说不出了。
<!--PAGE12-->黄辟非正恨平时没有使用武艺的机会,这时心里倒是又忿怒又欢喜。常言初生之犊不畏虎,她那里将这班挑夫看在眼里。当下不慌不忙的将身躯往下一蹲,便只见一团黑球,在众挑夫丛中,闪过来晃过去,沾着的不是顿时倒地,便被抛掷落在一二丈以外。一时打得黄辟非兴起,随手夺过一条扁担,对准打来的扁担,一劈一拨;顷刻之间,只见数十条扁担,被拨得满天飞舞,结果没有一个不受伤的挑夫。这些挑夫却不中用,在未动手以前,一个个横眉睁眼,凶暴的了不得;经黄辟非打过之后,都吓得销声匿迹,没有一个敢再露面了。
码头上所剩的全是看热闹的人,这些闲人未尝不代黄辟非抱不平,但是多畏惧挑夫的凶焰,无人肯出头说话;此时见挑夫全被打跑了,这才有仗义的过来,自愿替黄辟非魏庭兰将行李搬运到全安栈去。黄辟非正在踌躇,不料打架的情形,虽经过的时间不久,然因事情太奇特了,消息传播得异常迅速。眨眼之间,便有人送信到全安栈,说有这般三个客人,要投全安栈歇宿,现在与挑夫打起来了。全安栈听了这消息,连忙打发接江的,带了两个茶房,奔到码头上来,准备阻止挑夫的围打,等他们跑到码头的时候,架已打完了,接江的遂拿出招牌纸给黄辟非,并述明来迎接的缘故。黄辟非谢了那几个仗义的闲人,跟着接江的行走。魏庭兰吓了一身大汗,黄辟非母亲的两脚都吓软了。
到全安栈后不到一刻钟,就有九江著名的青帮首领洪锡山,亲自来拜访黄辟非,称辟非为女侠客。黄辟非是一个好人家的闺秀,平时足不出户,从来没有和面生男子说过话,何况是接见江湖上的人物呢。当即教茶房回说,因打架过于疲乏,到客栈就休息了,委实不能接见。洪锡山以为是实话,留了张名片请安,便自去了。
接着又有一个名叫陈天南的,自称是码头上的挑夫头目,今日因事出门去了,不在码头上,以致闹出大乱子来;他一则前来谢罪,二则还有事要当面请求。茶房见洪锡山尚不曾见着,料知通报也无用,即将洪锡山求见,及回答的话说了。陈天南不依道:“洪锡山来不见,安知我来也不见呢?洪锡山是无事前来拜访,我是有要紧的事,非见黄小姐的面不可,无论如何,请你进去说说罢。”陈天南说话的嗓音高大,和茶房说的话,黄辟非在房中听得明白,即叫魏庭兰出来,问有什么要紧的事。
魏庭兰见陈天南是码头挑夫的头目,恐怕是有意来图报复的,有些害怕不敢出去。黄辟非知道他胆量最小,便说道:“大哥尽管放心去见这人,我料他们此后不仅不敢向我们无礼,无论对谁也断不敢再和今日一般欺负人了。这人既说有要紧的事,所以不能不请大哥去会会他。”魏庭兰也自觉胆量太小,只好硬着头皮出来。见了陈天南问道:“你定要见黄小姐,有什么要紧的事?”
<!--PAGE13-->陈天南就魏庭兰身上打量了两眼反问道:“先生尊姓,和黄小姐是一道来的么?”魏庭兰点头道:“我姓魏,黄小姐是我的师妹,她此刻因疲乏了,已经休息,你有什么事对我说罢。”陈天南笑道:“我知道黄小姐绝不至疲乏得便已休息,我的事非面求黄小姐不可,随便对谁说也不中用。”魏庭兰道:“那么你就明天来罢,此时确已休息。”陈天南道:“若是可以等到明天来,也不能算是要紧的事了,今晚我非求见不可,并且越快越好。”
黄辟非已在房中听得清楚,忍不住走出问道:“你这人定要见我,究竟是为什么?”陈天南又惊又喜的神气抢上前说道:“黄小姐,我陈天南在这里陪罪了。”说时双膝着地,跪下去就拜,捣蒜也似的不计数,磕了好几个头,起来垂手立着说道:“我陈天南虽是一个粗人,不曾读书,也会不了多少武艺;只是生成一个高傲不肯服人的性子,生平除了父母师傅而外,没有向人磕过头。这回对黄小姐磕头,一为陪罪,一为诚心钦佩黄小姐的武艺。我充当挑夫头目,平日不能管教挑夫,以致他们乘我不在码头照料的时候,向黄小姐无状,这是我对不起黄小姐;我于今还得求黄小姐大量包涵,饶恕了我那些无知识的弟兄罢。”边说边连连作揖。
黄辟非道:“是你那些挑夫,先动手打我,我被逼得没有法子,不能不回手把他们打开,此刻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教我如何饶恕他们?”陈天南陪着笑脸说道:“黄小姐的武艺太好,我那些弟兄们,此刻还在各人家里,有睡在**打滚,直喊哎哟的;有倒在**一言不发,全身如炭火一般发热的;还有浑身都肿得如得了黄肿病的。我虽不懂得什么武艺,但是看了这些情形,知道是黄小姐下手点了他们的穴道,像他们这般对黄小姐无状,受苦是自取的,是应该的。不过我来求黄小姐可怜他们都是些没有知识的苦人,一家妻室儿女,全仗他们搬行李运货物,赚几文钱换饭吃,一天不能上码头,妻室儿女便得挨一天饿,千万求黄小姐大发慈悲,给他们治好。”
黄辟非听了沉吟一会儿说道:“我一时失手打伤了他们,容或是有的,却不曾点他们的穴道,你回去教他们耐心等待一夜,倘能从此各人存心痛改前非,或者不待天明就好了。若以后仍欺负孤单旅客,恐怕还有性命之忧呢。你回去对他们这般说罢!”陈天南见黄辟非说话严正非常,不敢再多说,连应了几个是,退出去了。
魏庭兰回房问黄辟非道:“师妹既不曾点他们的穴道,何以有全身发热,睡倒不言不语,及浑身肿得如害黄肿病的情形呢?”黄辟非笑道:“二三十个那般蛮牛也似的大汉,围住我一个人打,我若不用重手把他们一下一个打翻,只怕打到此刻,还在码头上被他们围住呢。”魏庭兰道:“师妹点了他们的穴,不替他们治,他们自然能好吗?”黄辟非道:“这却难说,他们就因此送了性命,也是没法的事,他们这般凶暴,二三十个男子,用扁担竹杠围住一个女子打,被打死了还算冤枉吗?”魏庭兰道:“可恶自是可恶,不过我的意思,也和刚才陈天南所说的一样,他们的妻室儿女可怜。”
<!--PAGE14-->黄辟非道:“我何尝不明白这道理。”说时伸着脖子向门外窗外望了一望,低声对魏庭兰说道:“我爸爸原是极不愿意将这点穴的方法,传授给我的,但我自己把铜人图看得极熟,并偷看了爸爸抄本书上的手法,因看了有不明白的,拿着去问爸爸,爸爸这才肯教一点儿给我;不过点人的手法我学了,救人的手法,还不曾学好。爸爸再三说学了这东西无用,我一问他,他就皱着眉头,现出不情愿的样子;后来我弄得不敢问了,所以至今我还是只能把人点伤,不能把已伤的人治好。这回的事,不要给爸爸知道才好,知道了不仅骂我,一定还得后悔不应该传授。”
魏庭兰摇头道:“我觉得这回的事,倒是隐瞒不得!老师知道,绝不至责备师妹,并且有师母在旁看见打架的情形,不是师妹仗着有一身武艺,无端去寻着人打架。今日倘若师妹没学会点穴的功夫,还了得吗?据我推测老师,只有后悔不应该不把救人的手法传授完全,以致活生生的把人点伤点死,无法挽救的,一定绝不迟疑的把救人手法传给师妹。”当时辟非的母亲在旁边听了说道:“魏大哥这话有道理,将来让我对你爸爸说,包管你爸爸心甘情愿的传授给你。”黄辟非也以为然。
一夜已过,次日绝早有船到了,黄辟非等便上了轮船,那些挑夫伤后是何情形,也无人去打听。到上海才三日,黄石屏就回来了。黄辟非照例很欢喜的上前请过安问道:“爸爸不是说,至少也得耽搁十多天,才能回上海的吗?怎么今日就回来呢?若早知道只迟三天,我们何不等爸爸同走。”黄石屏放下脸来,只当没听得,连踩也不睬。三姨太太装好了大烟,躺下去便吸。
黄辟非看了这神情,她平日是最为黄石屏夫妇所钟爱的,从来不曾受过这般冷酷难堪的嘴脸,只急得一颗心上下乱跳,险些儿从喉咙里直跳出来。暗自想道:“九江打架的事,爸爸刚到家来,母亲还不曾说起,断不会知道,假若是走九江经过的时候,听得人说吧。九江是一个大码头,每天来往的人成千累万,当时谁也不知道我的姓名,安知便是我打的?爸爸若是为这事生气,应该先向我问明白再骂我;多半是为田土纠葛的事,心里呕气,懒得说话,不与我相干。用不着我站在这里,自己吓自己,吓得心跳的难过。”想罢自以为不错,折转身待向房外走去;刚走近房门口,黄石屏猛喝了一声站住!这一声站住不打紧,把个黄辟非惊得魂都掉了!回头呆呆的立着,他生平不曾受过这种委屈的,不由得两行眼泪,和种豆一般的灌下来。
黄石屏本来异常气忿,将平日痛爱女儿的心思,完全抛弃了。及看着自己女儿惊得这般可怜的神气,心里又觉得不忍了。倒抽了一口气问道:“你自己知道你还是一个闺女么?我平时教训你的言语,难道一句也忘了吗?如何敢公然在九江码头上,和一班挑夫动手打来?你当时也想到你自己的身分,和我姓黄的家声么?我时常说不愿意你学武艺,为的就是明知道学了些武艺的人,一心想寻人试试手段。若是男孩子倒也罢了;一个女孩儿家,竟会在众目昭彰的码头上,和男子汉打架,不用旁人批评,就凭你自己说,成个什么体统?”
<!--PAGE15-->黄辟非的母亲忍不住在旁边道:“我当时也同在码头上看见,这番打架的事,实在不能怪辟非有心想寻人试手段,如果你那时在跟前,看着那些挑夫凶暴欺人的举动,任凭你脾气如何好,也不能不恼恨。辟非还是耐着性子,不和他们计较。无奈有一个身材最高大,长着满脸横肉的挑夫,大胆伸手把辟非的胳膊擒住,辟非的胳膊只动了一动,那东西自己站不牢跌倒了,其余的就硬诬辟非打了人,不由分说的围拢来打辟非;魏大哥吓出一身汗,我两条腿都吓软了,若不是辟非还手上来得,怕不被他们打死了吗?”
黄石屏听了冷笑道:“这些话亏你说得出口!你平日不知道管教女儿,不知羞耻,不顾体面。居然动手打伤几十个男子,不怪自己女儿凶暴,倒说人家凶暴?你不会武艺,庭兰也不会武艺,何以没有人把你的胳膊和庭兰的胳膊擒住,偏要擒她这会武替的胳膊?九江码头上,来的千千,去的万万,从来没听人说挑夫打了客人的事。我们回南康的时候,不是走九江经过的吗?我们何以没遇着那擒胳膊的挑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你们当时在码头上打架的情形,我一点也不知道,挑夫不过向你们多讨几个力钱,你们若照数给了他,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辟非,你只知道四块钱搬到全安栈太贵了,你可知道你的身分,不仅值四块钱么?你黄家的家声,不仅值四块钱么?你以为九江是野地方,没有国法的么?你这种一知半解的功夫,倘若失手打死了人,你能逃的了不偿命吗?你爸爸妈妈平时那般痛爱你,你就肯为四块钱的小事,拚着把性命不要,使你爸爸妈妈伤心一辈子吗?”
黄辟非听到这里,想起打架时危险的情形,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几步跑到黄石屏跟前,双膝跪下,将头伏在黄石屏腿上说道:“爸爸不要生气了,我不该一时胡涂,忘了爸爸的教训,闹出这种乱子来,使爸爸着急呕气。我于今后悔也来不及了,以后我绝不敢再出外胡闹了。”边说边伤心痛哭。辟非母亲看了这情形,心里说不出难过,也忍不住掩面而哭。
她母女这么一哭,登时把黄石屏的心哭软了,差一点儿也跟着掉下泪来,伸手将黄辟非拉起说道:“只要你知道后悔,以后永远不再这么胡闹,也就罢了。不要哭,听我说罢!你知道我原说至少两星期回上海,何以今日就回了的缘故么?就为你这一知半解的功夫,把那些挑夫打坏了,又不能给他们治好,使我不能不赶去施救。我先听得人传说,有一个小姑娘,在九江打翻了二三十个挑夫,我便疑心是你这不听话的孩子闹的乱子,一时想打听详情,却又打听不出。过不了半日,那些受伤的挑夫,有好几个发生了危险的现象,那挑夫头目陈天南到处调查,居然被他查出你是我的女儿。我尚在南康家里,陈天南遂赶到南康,当面述了打架前后的情形,求我到九江诊治。此时我假使不在南康,再多耽延几日,这乱子还不知要闹多大?
<!--PAGE16-->“你可知道你下手毫无分寸,有七个人被你点着了死穴,睡在**不言不语,只要一过了七昼夜,便有神仙来救,也没有办法。你想想,他们虽是当挑夫的人,性命是一样的紧要,国家法律,杀人者死,伤人者抵罪;对于被杀被伤的人,是不问富贵贫贱的。不能因他们是挑夫,被人打死了,便不拿办凶手。那陈天南与码头上的地保,连禀帖都写好了,如果我不到九江去,或是不能把受伤的治好,只怕不出三五天之外,你已被捕下狱了。
“你屡次要学点穴,我不肯传授给你,你还不愿意。你妈还说,有本领不传授给自己的女儿,世间还有何人可以传得?我当时对你们说:‘点穴的功夫难学,且学了不独全无用处,若学的人脾气不好,就和拿一枝实弹手枪,送给疯子一样,不知要撞出多少祸来!’你母女不相信,说一个闺女,终日足不出户,到那里去撞祸?于今毕竟撞出大祸来,总应该相信我的话了。”
辟非母亲说道:“那日打过架以后,陈天南到全安栈对辟非磕头,他知道是点正了穴道,求辟非去救,你平日若将救法传给辟非了,当日就去救了,岂不省了许多的事?你也免得着急呕气,就为你不愿教,辟非每次问你,你总是摆出不高兴的面孔来,所以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我看你还是把救法一股脑儿传给辟非罢。”黄辟非不待黄石屏回答,即摇着双手说道:“罢了罢了!我愿当天发餐,从此无论在什么时期,我绝不和人打架,更不去点人家的穴道,救法不知道没有关系;爸爸原不愿教,我此刻也不愿学了。”
黄石屏笑了一笑说道:“你此刻不愿意学,我倒愿意教了。你说愿当天发誓,以后不和人打架点穴,这话我相信你是诚心说出来的;不过你若不会武艺,不会点穴,便能在无论什么时期可以做到;以我的年纪和经验阅历,尚且有时不免和人动手,你何能说得这般干净?救人的方法学会了,倒比学会了点人的方法好,不必是由你点伤的才可救,别人点伤的,或是因跌因撞伤的,也一般的可用这方法救治。”黄辟非心里何尝不愿学,因恐自己父亲在盛怒之下,听了母亲的话更生气,所以是这般表示;见自己父亲说出愿教的话来,真是喜出望外!从此黄石屏便把救治的方法,传给黄辟非。
一日黄辟非有个女同学,姓张名同璧的,到诊所来会黄辟非,这张同璧也是江西人,年纪比黄辟非大四五岁,因同在崇实女学校读书,彼此交情异常亲密。黄辟非不曾在学校毕业,黄石屏因嫌学校里习惯不好,只读了两个学期,就不许再去了。张同璧在崇实毕业后,已嫁了一个姓屈的丈夫;既出了嫁,对于以前的同学便不大往来,已有两三年不到黄辟非家来了。黄辟非只知道张同璧嫁了一个极精明能干,又极有学问的丈夫,两口子的爱情最好。姓屈的在上海某大学毕过业,已到日本留学去了。张同璧生了一个男孩子,人生的境遇,算是十分美满。
<!--PAGE17-->这日黄辟非见张同璧忽然来会,久不见面的要好同学来了,自很高兴,连忙请到自己卧室里坐谈;只是一见张同璧满面泪痕,一种忧伤憔悴的样子,完全表现于外,不由得吃了一惊!忙问有什么事着急?张同璧还没开口,就用双手掩面抽咽起来,勉强忍耐住才说道:“我不得了,我特来求妹妹想法子救我的命。我的丈夫被上海县衙门的侦探,当做革命党拿去了,十有九没有活命,妹妹看我怎生得了?”说到这里,忍耐不住又抽咽起来。
要知她丈夫如何被捕?黄辟非如何援救?且俟第七十六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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