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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张同璧深居谢宾客 屈蠖斋巧计试娇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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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GE10-->张同璧挥手叫老妈子出去。暗自寻思道:“蠖斋自到东京后,除写了一封很简单的到岸信给我而外,至今没有第二封信来,他平时不是这么冷淡的。在学校时每星期六回家歇宿,星期三尚且有一封信给我,何以这番到日本,反如此冷淡起来;难道真个受了日本卖**国的卖**女子包围,把我丢在脑后去了吗?陈太太对我说的那些话,必有来由,陈太太的儿子也在东京留学,说不定有信回来,写了蠖斋在东京的事。陈太太不便向我说明,藉我打牌输钱的事来点醒我,我明天去他家,须认真向他问问;如果真有这种事我又何苦这么死守善道,连亲戚朋友都不接见,游戏场夜花园都不去逛逛?为了就是他能守义,我便应守节。”张同璧越想越觉情形可疑,恨不得亲自跑到东京去,监督屈蠖斋的行动。

翌日饭后去陈家打牌,陈太太邀他到楼上卧房谈话,正合他的心愿。陈太太开柜取出一迭钞票给他道:“这是一千块钱,暂时垫给你打牌,巴不得你的手风好转,原封不动的交还我,我将来也好原封不动的交还舍侄。现钱本来没有分别,无论那家银行的钞票,都是一样的使用。不过舍侄寄存在我这里的,一色是花旗银行五十块钱一张的钞票,我非万不得已,不愿意动用他的。”

张同璧接过来说道:“我当然希望原封还你,好在同场打牌的没有外人,便是我把这钱输了,还钱的时候,仍不难调换回来。我此刻有一句紧要的话问你,希望你把我当亲姐妹看待,不要瞒我。你昨天猜我有心事,说恐怕是我家少爷在东洋有外遇的话,是不是有来由的,求你将实在话说给我听罢。”

陈太太迟疑了好一会笑道:“你怎么倒来问我?我猜疑你的心事,是为这个,你当时已承认了说我猜的不错,如何反问我是不是有来由呢?昨日若不是你说要回去歇息,我怕你已有三四个月身孕,太累乏了不妥,正要详细问你家少爷在东京姘下女的情况呢。”

张同璧着急道:“他在东京是姘下女吗?”陈太太现出失言后悔的样子说道:“我是随口乱说的,你不要信以为真,我猜想你自己总应该知道。”

张同壁回头看房中并没有丫头老妈子,顺手将房门关上,几步抢到陈太太跟前,双膝往楼板上一跪说道:“我给你磕头,求你倾心吐胆的说给我听罢,像你这样半吞半吐的,我真要急死了。”

陈太太吓得连忙伸手搀扶,那里扶得起,只得也跟着跪下说道:“岂有此理!请你起来罢。你们少年恩爱夫妻,半点裂痕也没有,岂可因我一句笑话,就生疑惑,请起来罢。你现在肚子里怀着喜,不能累,更不能着急。”张同璧道:“你不将他在东京姘下女的情形,说给我听,我是不起来的,你若怕我听了着急,不肯说,要知道我闷在心里着急的更厉害。”陈太太道:“你且起来,我们坐着好说话,你跪着不是使我也不能坐吗?”

<!--PAGE11-->张同璧这时才觉得叫人陪跪是不对的,先跳起来,然后将陈太太扶起,拉到一张长沙发椅上一同坐下说道:“你是过来人,你总该知道爱情关系人生的重大。我家少爷的年纪轻,品貌也还生得漂亮,手中又有钱,不用说日本是世界有名的卖**国,保不住不发生轧姘头的事;就是在中国,只要不和我在一块,便难免不闹出笑话来。我的脾气不好,寻常一般女子,最忌讳旁人说他吃醋,自己也不承认吃醋;我却不然,我不怕人家说我吃醋。自己也承认吃醋。他若是真个和卖**的轧姘头,我一定把肚子里的冤孽种打下来,我不值得为负心人受这生育的痛苦。”

陈太太道:“我虽不曾见过你家少爷,但听你常谈的性情举动,我逆料他断不致有和日本女人轧姘头的事。你不要听信旁人不负责任的话,冤枉受气。究竟你是听得谁说,说话的人是不是亲眼在东京看见?你说给我听,我替你研究研究。”

张同璧愕然说道:“我并不曾听得旁人说,就是因为昨日听了你的话,加以他到东京后,仅写了一封到岸信给我,直到此刻差不多两个月了,没写第二封信来。绝不是为学校里功课忙,没工夫写信。他没信寄回的事,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我们夫妻的感情极好,倘不是确有所闻,何至无端猜到这类事情上面去?因此我认定你那话必有来由,今天你的话,说的更进一层了,明明的说出他在东京姘下女,这岂是随口说的笑话?”

陈太太刚待回答,陈小姐忽推房门进来说道:“奶奶在拉起来笑道:“请醋娘子下去打几圈牌再说罢。”接着叹了口气道:“我的脾气若和你一样,他爸爸带着姨太太在安徽候补,两三年还不能见一次面,不是早已要活活的气死了吗?一切的事都不可太认真了,人生在世有多少年,得快乐的时候,应该尽力量去快乐,我看你此刻是尽力量的寻苦恼。”说时不由分说的拉着往楼下走。

张同璧不便再追问,只得暂时把这事抛开,陪陈老太太打牌。心绪不宁的人,打牌如何有胜利的希望。越输越慌,捞本的心也越急切,底和越加的多,竟像是打假的。陈家婆媳母女轮流着三翻两翻的和个不止。张同璧起了好牌不能和,偶然的和一牌也极小,结果一千块钱输光,还亏欠陈太太母女三百多块。

牌刚打完,一个老妈子进来说道:“舅老爷打发阿义来接太太过去,说有要紧的话商量。”陈太太问道:“阿义拉车来没有?”老妈子道:“拉车来了。”张同璧心里正想和陈太太谈话,见他匆匆要走的样子,只得问道:“你去一会子就回来么?”陈太太道:“没有事情耽搁,便回来得很快,不知道我舅老爷有什么紧要的事商量,对不起,明日再见罢。”张同璧看看陈太太走了,也只好无精打采的回家。对于陈太太说话半吞半吐的态度,十分怀疑,加以几日之间,输去四五千块钱,除却赢的及自己所有的,还亏欠陈家将近两千元;待从此不再打牌了罢,不但输去的钱永无捞回之望,并得筹还陈太太的欠款。大凡欢喜打牌的人,越是输了越想继续打,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不甘心罢休的。张同璧此时的思想,已全部陷入麻雀牌里面去了,一心只打算如何筹措赀本。无如新成立的小家庭,能变卖的东西很少,大部份的金珠饰物,前日已拿去兑换几百元钱输光了,这番将留存的一小部份,也拿去变卖,并搜集夫妻两个所有的贵重皮衣服,拿去典押,共得了一千四百多块钱。

<!--PAGE12-->次日到陈家,先还了陈太太母女的牌账,又开始打起牌来。任凭张同璧为人精明能干,无奈越输越气馁,这一场又整输一千元,想要求再打四圈,陈老太太说打多了头昏。陈太太在他衣袖上轻拉一下说道:“明天再打罢。请到我房里去坐坐,我有话和你说。”

张同璧便跟着陈太太到楼上,陈太太回身将房门关上,一把握住张同璧的手,拉到床边坐下,低声问道:“你今天输的这一千多块钱,是那里来的,你前日不是说家中没有钱了,教我垫款吗?”张同璧道:“是拿首饰兑换来的。”

陈太太抿着嘴笑道:“未必吧?你前天输的钱,就说是首饰兑换来的,今天的钱恐怕不是。”张同璧道:“你这话就奇了,我难道还对你说假话吗?若是向人借来的,何妨实说,你问这话,又抿着嘴是这么笑,其中必有道理。”陈太太摇头道:“只要你真是兑换首饰来的,便无须研究了。”

张同璧急道:“你说话就是这么不痛快,含糊得使人纳闷。你以为我这钱是如何来的,何以忽然问我这钱的来历?你今日非说明白给我听不可。”陈太太笑道:“没有旁的道理,我以为这钱是有人送给你的,所以问问。”张同璧诧异道:“这话就更奇了,如何有人无端送钱给我?”

陈太太含笑望着张同璧的脸,半晌才答道:“当然有人想送钱给你,并且曾要求我转送,被我拒绝了,因此我才疑心你今天的钱,不是兑换首饰来的。”张同璧听了不知不觉的红了脸说道:“什么人有钱没地方使用,要无端送给我,我又如何无端收受人家的钱?”陈太太用巴掌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道:“好吗!我也是因为这种举动太离奇了,太唐突了,所以不仅不答应他,并且抢白了他一顿。”

张同璧低头似乎思索什么。陈太太起身开门,张同壁忍不住喊道:“你不要走,我还有话说。”陈太太点头道:“我叫底下送烟茶上来,好多谈一会,不是走。”说时向楼下叫丫头泡茶拿香烟来,仍转身坐在**。张同璧问道:“究竟怎么一回事?求你直截了当的说罢。”

陈太太道:“昨天我们打牌散场的时候,不是我家舅老爷打发阿义拉包车来接我去吗?我到他家,见我舅老爷父子两个,正陪着成季玉在客应里谈话。原来是由季玉介绍了一所房屋给我舍侄,昨天将价钱议妥了,已交了一部份定钱。舍侄因现在住的是租借的房屋,又贵又不方便,急欲将住宅买好,搬到里面居住;约定了后天写契,请我去就是为这事。我听了这消息,倒把我吓了一跳!舍侄几千块钱寄存在我这里,已有一个多月了,我一块钱也不曾使用他的;凑巧前昨两日你要钱打牌,才取出他两千块钱来。他的房屋偏在这时候买妥了,我若早知道如此,不动他的岂不省事。然我这话又不便向舍侄明说,只好答应他钱现在这里,何时要兑价何时来取,心里却打算回来和你商量。

<!--PAGE13-->“不料成季玉这人真精细,我面子上并没显出为难的神气来,不知如何倒被他看出我的心事来,临走的时候,定要用汽车送我,在车上问我道:“表嫂子为何听了令侄说要提取存款付房价的话,踌躇一会才回答钱现在这里,是不是表嫂子把他的房价动用了?”我知道季玉是个极诚实的人,见他问我这话,不好隐瞒,便把实情对他说了。

“他这人好笑,精细的时候,比什么人都精细,胡涂的时候,更比什么人都胡涂。他听说你输了钱,一时拿不出现钱来,只急得在车上跺脚叹气道:‘屈太太这样漂亮的人,打牌输了钱,没有钱付给人,可想见他心里一定急得厉害,面子上一定十二分的难为情;可惜我只和他见一次面,打过一次牌,没得交情,凭空去送钱给他,他是一个有身分的上等人,不但不肯接受我的钱,甚至因不明了我之为人,反要骂我轻侮他的人格。’我当时听了他这些呆话,看了他那种呆神气好笑,故意问他道:‘你想送钱给屈太太么?你究竟打算送他多少钱?’

“他慨然说道:‘这有什么打算!屈太太不是希望我送钱的人,我无论如何爱慕他,也没有就打算送钱给他的道理。不过听表嫂子刚才说,他为打牌动用了令侄的房价,我逆料表嫂子回去,不向他说令侄要提款的话便罢,说出来他必急得难受。我和他虽没有交情,只是承他给我的面子,肯同我打牌,我从那日到于今,脑筋里时时觉得有他的印象,并且觉得假使他肯与我做朋友来往,我心里便得了无上的安慰。他需要旁的东西,我或者取办不出,需要银钱是不成问题的。我这里有五千两银子的即期庄票,要求表嫂子做个人情,替我转交给他如何?’

“我问他原是逗着他耍子,谁知他竟是这般认真起来,我怎敢接受他的,正色对他说道:‘你不要胡涂,我绝不能替你去挨骂。’季玉见我拒绝便说道:‘表嫂子既误认我的好意做恶意,只好不求你转送了。’说了这话,似乎很纳闷的不开口了。转眼之间,汽车到了我口,我邀他来家里坐坐,他说还要去会朋友;我下车回家约过了半点钟,听冬梅来说,成少爷的汽车还停在门外,没有到这里来,不知是往谁家去了。我知道这弄堂里,没有他第二家亲戚和朋友居住,疑心他这呆头呆脑的人,因我不肯替他转送,他心里惟恐你着急,不管三七二十一,亲自跑到你家去了。偏巧你今天又拿出一千多块钱来输了,所以我更觉得是证实了。据你说今天这钱,确是兑换首饰得来的,然则他昨夜没到你家来么?”

张同璧听了这一段话,一时心里万感交集,也不知是酸是苦是甜是乐,竟把她平生活泼刚健的气概,完全变化了,不知不觉的两眼忽然掉下泪来;又恐怕被陈太太看见,忙借着起身喝茶,背过脸去将眼泪揩了答道:“我昨天回家就睡了,在未睡着以前,并没听得有人敲门,也许在他来敲门的时候,我和老妈子都睡着了。”陈太太道:“我虽拒绝他的庄票,只是我倒相信他的品性,不是平常浪**子仗着银钱去侮辱女子的可比。”

<!--PAGE14-->张同璧道:“他的一番好意我明了,我不愿意接受他送我的钱,但此刻急需钱使用,他肯借几千块钱给我,我是非常感激的。至于他希望与我做朋友,我也没有不愿意的心思,不过我对你有一种要求,你得答应我。”

陈太太连忙起身将房门锁了,回身问道:“你有什么要求,凡是我自己力量所能办到的,无不可以答应。”张同璧待说又红了脸把话忍住。陈太太笑道:“你是一个学生出身的人,平日说话极开通,忽然现出这种羞缩样子呢?你与我嫡亲姐妹一样,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张同璧道:“我不为别的,只为我蠖斋的脾气不好,他知道我在结婚之前,时常同在一块儿运动的男朋友极多;结婚后他惟恐我仍和那些朋友来往得太亲密了,外边说起来不好听,曾为这事与我吵闹过几次;我发誓承认从此不再接近男朋友,他才放心到东京去。我现在一答应和季玉做朋友,自免不了常与他来往;若是公开的常到我家里来,不到一两个月,这消息必传到东京去,那时必弄得双方都发生不好的影响。

“我想要求你答应的,就是秘密两个字,这事除我和季玉之外,只有你能知道;季玉也不许到我家来,我更不能到他家去。当差的老妈子的一张嘴最靠不住,最欢喜捕风捉影的乱说。他要和我会面,只可由你居中临时约定地点,及会面时间,务必极端秘密;若给第四个人知道,甚至危险到我的生命。我就为你是亲姐妹一样,这事又是由你亲口向我提出来的,所以敢有这项要求。若是旁人,我也要顾我自己的身分颜面,断不肯这么说。”

陈太太低声笑道:“秘密的话,何待你提出来向他要求呢!你还没说出口,我便已有答应的显明表示,只怪你此刻一颗小心儿,完全被季玉的影子占住了,再没有心思想到季玉以外的事;你红了脸待说又忍住的时候,我不是连忙起身锁门吗?倘不是觉得这事有秘密的必要,也不如此了。此刻你要求的说明了,我也答应了。我有一句话,也得向你声明,你刚才说从此和季玉会面,由我居中约定时间地点,这是办不到的事。在上海这种地方,及风气开通的今日,介绍男女朋友,原算不了什么事,不过我只能负第一次介绍你们会面的责任;你们既经会面之后,第二次会面时间地点,尽可当面约定,用不着我居中了。我并不是嫌麻烦,也不是恐怕将来被你家少爷知道,这其间另有一种理由,我此刻也无须对你说明,声明只能介绍第一次就够了。”

张同璧拉着陈太太的手说道:“另有一种什么理由,好姐姐,请说给我听罢。”陈太太只管笑着摇头不肯说。张同璧看了这情形,越觉可疑,双手在陈太太身上揉擦着说道:“你是这么含糊得真把我急煞了,你不说给我听,我无论如何不依。”陈太太笑道:“我说给你听,你能不怪我么?”张同璧点点头道:“不问什么话,我绝不怪你。”

<!--PAGE15-->陈太太道:“我老实对你说罢,季玉对你的痴心,简直差不多要发狂了,我自恨不是个男子,不知道男子的心理。俗语有所谓色中一点的话,又有什么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话,都有道理。我曾亲眼看见几个实在生得秀丽的小姐,真心实意的想和季玉交朋友,季玉竟不理会。这番一见你的面,便失魂丧魄的,彷佛害了单思病,岂不奇怪?我照他那情形推测,你拒绝与他做朋友,不和他会面便罢,会过一次面之后,他的热度必陡然增加,那时恐怕不容你一方面对他冷淡。他是没有定亲的人,行动是完全自由的,你是新结婚不久人,据你说屈少爷的脾气还不好,到那时你不是左右做人难吗?”

张同璧道:“我不是要求你秘密吗?好姐姐,不要研究了罢。我于今也老实对你说,你不知道季玉是什么心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心理。我平生所接近的男子,至少也在一百个以上了,无论人家待我如何殷勤诚恳,我连正眼也不愿瞧人一下;就是嫂斋与我初交的时候,我心理也很平常,惟有季玉能使我心神不安,我这几日来的痛苦,真够受的了。季玉在海关上公事忙碌,并有同事的闲谈,纵痛苦也比我好。你能应允我的要求,绝对严守秘密,不愁蠖斋得知道。即将来万一不幸,被他知道了,不是我说没有天良的话,只要季玉不负心,以蠖斋的资格,也不愁再讨不着称心如意的老婆。”

陈太太连连摇手说道:“快收起这些话,你和季玉痴心求我介绍,我不忍不理会,然说到这些话,我便不敢预闻了。好罢,请你今天再受一晚痛苦,明天我亲去季玉那里取庄票,自有解除痛苦的消息带回来。”张同璧看了陈太太的态度,也自觉一时说的太过火了,心里不免有些惭愧。

回家后,望着写字枱上陈设的屈蠖斋小照,这小照是结婚时照的,因联想到结婚时的情形,及结婚后待他的恩爱,心里又不免有些失悔。不过一想到动用了陈太太一千五百块钱的事,又着急不答应与成季玉做朋友,不能得钱还账。这几日输钱太多,家中的值钱东西,都变卖典当尽了,不受成季玉的钱,从此便不能再去陈家打牌,所输的钱,更永无赢回的希望了。一颗心中如交战一般的闹了一夜,才决定了打算受了陈太太交来的五千银子庄票;再托陈太太向季玉去说,银子算是我借了,不妨亲笔写一张字据给他,等到蠖斋回国后偿还。

她经一夜思量的结果,已觉悟要保全现在的地位,及与屈蠖斋的爱情,是万分不能和成季玉会面的了。这日因手中没有钱,不敢去陈家打牌,料想陈太太会过成季玉,取得庄票回来,必打发人过来邀请,遂在家中等候。不料直等到晚餐过后,不见陈家打发人来,只得叫自家老妈子去问。陈太太何时出外,已回家没有?老妈子过去问了回来说道:“陈太太回家好一会了,不知为什么一到家就睡在**,连晚饭也没吃。”

<!--PAGE16-->张同璧听了不由得诧异,暗想必是事情变了卦,但是不能不过去问个明白。径走到陈太太房里,只见陈太太忧愁满面的横躺在**,并未睡着,见张同璧进来,抬了抬身子勉强笑道请坐。张同璧就床沿坐下说道:“看你的脸色,好像有事着急的样子,是不是因没有会着季玉呢?”陈太太冷笑了一声道:“你还提什么季玉,那成季玉太把我不当人了。”张同璧惊道:“是什么一回事?为我使你呕气,我很难过。他如何把你不当人,可不可以说给我听呢?”

陈太太道:“说是自然得说给你听,只是你听了呕气,却不能怪我。前天他在汽车上,不是说有五千两银子的庄票,要我转给你吗?我今天去会他的目的,就是想拿那钱来,弥补你输了的房价钱,免我失信于舍侄。谁知成季玉竟推诿说庄票已付给别人了。他推诿不肯将庄票交给我,并没有什么可气,最可气的是疑心我说的是假话。他说他知道屈家有百万的财产,是上海最有势的大商人,未必他儿媳妇打牌输一两千块钱,便偿还不起。那说话的神情,比之前天在汽车上,完全是两样了。他口里没说,心里彷佛以为是我想从中要钱,你看可恶不可恶?我当时只气得恨不得自己打两个嘴巴,为什么要这般自讨烦恼?

“他说了这话,也似乎有些对我不起,接着对我陪笑道:‘我要送钱给屈太太的目的,难道表嫂子还不知道么?我只要屈太太肯依我约的时间地点会面,能安慰我爱慕的心;休说几千两银子,便要将我个人所有的钱,一股脑儿送给她,我若皱了一皱眉头,就不是人类。’还说了些该死的话,我此刻说起来就呕气,不说罢了。”

张同璧道:“想不到成季玉这人,倒真乖觉。我昨夜回家思量了一夜,打定了主意,以为你今天必能把那五千两银子庄票拿来,我准备写一张借据给他;请你去向他说明,我不与他会面。大概他已防备我有这一着,所以今天对你说。他这番心思,你可以原谅他。他还说了些什么该死的话,我们可以研究研究。”

陈太太指着张同璧的面孔笑道:“照你说来,幸亏成季玉生得乖觉,不肯将庄票给我带来,若经了我的手,你又不和他会面,不是使我为难吗?我便有一百张口,也不能辩白这钱不是我从中得了。”张同璧道:“我亲笔写借据给他,即是怕你为难,这话不用说了,请你莫生气,把他该死的话说给我听听。”陈太太笑道:“你原来是这种打算,我倒不气了。他该死的话么?”说时附着张同璧的耳道:“他说今天再去打五千银子的庄票,约你今夜十点钟,一个人到他住的秘密室里去,明早他亲自陪你去取银子。”

张同璧登时连耳根都红了,只管低头叹气!陈太太也不说话,两下无言的坐了好一会。张同璧取出怀中的小表看了看问道:“季玉住在什么地方,如何有秘密室?”陈太太道:“他的秘密室,我也直到今日才知道,我却不曾去过。”说时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张同璧道:“这是他秘密室的地名,据他说是分租的一间亭子楼,二房东是外国人。那地方是没有中国人来往的,再秘密也没有了。”

<!--PAGE17-->张同璧接过纸条看着问道:“他无端租这秘密房屋干什么?”陈太太道:“他说家里人多客众,星期日虽说休息,实际并不能休息;特地租这么一间房屋,除了他自己,没旁人知道,他此刻必己坐在那里等候你去。”张同璧道:“我仅和他会过一面,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如何好意思独自一个人前去呢?”

陈太太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你到了那里见面之后,自然不会有不好意思的心理了。平常去看朋友,可以邀人同去,今夜的约会,是没有人肯同去的;你也用不着旁人同去,有别人在旁,你倒是真会不好意思起来。现在已是九点多钟了,你就去罢,明天我等着你送钱给我,我约了下午舍侄来取。”

张同璧本有七成活动的心思想去,听了最后这两句话,禁不住长叹了一声说道:“到这步田地,我实在顾不得一切了。”即别了陈太太回到家中,着意的修饰了一番,对老妈子说道:“我约了几个女朋友打小牌,你在家小心门户。”说着走出马路,雇了一辆街车,按照纸条上的地名走去,转瞬就到了。在一面寻觅那门牌的时候,一面心中突突跳个不住!一会儿寻着了,轻轻在门上敲了几下,里面即有人将门开了,并没问是谁。

张同璧见客堂里的电灯明亮,陈设华丽,看那开门的是当差模样的人,毕竟是生地方,不好径上亭子楼去,便向那人问道:“住在亭子楼的人在家么?”那人点头答应在家。张同璧大着胆量走上楼梯,看亭子楼的房门关着,轻推了一下不动;房里的人似已觉得,呀的一声门开了。楼上的电灯光亮,照得内外通明。只见那个时刻想念不忘的成季玉,笑吟吟的拦房门迎着说道:“你真个肯来见我么?请你进房中坐坐,我到楼下说一句话,就来陪你。”旋说旋让张同璧进房,自下楼去了。

张同璧低着头走进房去,偶然向**一望,只见床边上坐着一个笑容满面的人,不是张三李四,正是他自己丈夫屈蠖斋。在这种时候,劈头遇见自己丈夫,这一吓,真比在四川河里断了缆的,还要吓得厉害。逞口而出的叫了一声哎呀!掉转身躯待往外跑,屈蠖斋一伸手就将他的胳膊捉住笑道:“你跑什么?我有意和你这么闹着玩的,因你屡次不承认有环境能陷人的事,所以特地是这么做给你看,使你好知道。我这做成的是假环境,社会真环境,比你近来所遭的,还得凶恶厉害十倍百倍,你这下子相信了么?”张同璧至此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不知屈蠖斋如何解释?如何慰藉?且俟第七十七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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