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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胡丽珠随父亲访友 张文达替徒弟报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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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鹏道:“霍先生真不愧为名震全国的豪杰,所说的话,也是千古不能磨灭的名言。我早就知道没有练劲的方法,我这家武艺,是无论如何用苦功夫,也是枉然。我想霍先生在少年的时候,身体既非常柔弱,今日居然能成为全国有名的大力士,不待说必有极好的练劲方法。我打算将小儿小女拜在霍先生门下,学习些练劲的法子,弥补我生平的缺憾。霍先生是个热心教导后辈的人,不知肯收这几个不成材的徒弟么?”

农劲荪接着答道:“霍先生祖传的武艺,原是不许收异姓徒弟的。即如这位刘震声君,名义上是霍先生的高足,实际霍先生并不曾把迷踪艺的功夫传授给他,只不过闲常指点些手法而已。论霍先生的家规,令郎等想拜在他门下,是办不到的事。但是现在却有一个机会,如果成功,胡先生的缺憾就容易弥补了。现在有几个教育界的名人,正要组织一个武术学校,专请霍先生教授武术,等到那学校办成,令郎自可进学校肄业。”

胡丽珠脱口而出的问道:“那学校收女学生吗?”农劲荪踌躇着答道:“虽不见能收女学生,不过学校既经办成,那时姑娘要学也好设法了。”胡大鹏问道:“那学校大约在什么时候可以办成呢?”农劲荪道:“此刻尚难决定,组织有了头绪的时候,免不了要在报上登广告招收学生的,胡先生回府上等着报上的消息便了。”胡大鹏及胡志萃兄弟等听了,都欣然应好,辞谢而去。

过了几日,秋野医生因不见霍元甲前去覆诊,甚不放心,这日便亲来看霍元甲,恰好彭庶白也来了。秋野见面时表示得比初次更加亲热,问霍元甲何以不去覆诊?霍元甲道:“这几日一则因事情稍忙,二则因先生太客气了。初次相交,不好只管来叨扰。”

秋野笑道:“说来说去,霍先生还是这种见解。我知道霍先生为人,是一个排外性最激烈的,随时随地都表现出一种爱国及排斥外国的思想。这种思想,敝国普通社会一般人,多是极浓厚的。我很钦佩霍先生,不过我希望霍先生把排外的思想扩大些。我日本和中国是同文同种的国家,不但人的像貌举动相同,就是社会间的风俗习惯,也多相同。若不是有一海相隔,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国家。于今虽是两个国,却是和嫡亲的兄弟一样,不能算是外人。

“至于欧美各国的人,便不相同了。除却用两只脚立在地下走路,是和我们相同以外,颜色像貌、语言文字、性情举动、风俗习惯,没一件与我们相同!这种异族,才是我们爱国的人所应该排斥的。霍先生排斥欧美各国的人,蓄意和他们作对,我极端赞成。若是把我日本人也当作西洋人一例看待,不承认日本人是朋友,我便敢武断的说一句,先生这种思想错误了。”

霍元甲从来的心理,果然是把日本人和西洋人一例看待的;此时听了秋野的话,很觉有理,当即答道:“兄弟并非排斥外国人,蓄意和外国人作对;只因曾听得许多人谈论,说外国人瞧不起我们中国人,讥诮中国人是病夫;觉得这口恶气,忍受不下去。那怕就拚了我这条性命,也要使外国人知道他们拿病夫来形容中国人是错了。除此而外,排斥外国人的心思,一点儿没有。”

秋野笑道:“这就得哪!我只希望霍先生不排斥日本人。再进一步,便是许我做一个朋友。”霍元甲道:“兄弟不曾交过日本朋友,也不曾见贵国人打下道;因此虽久闻柔道之名,但不知道是一类什么手法。从前听说就是我中国躀跤的方法,前几日秋野先生说经嘉纳先生改变了不少。兄弟对于我中国的躀跤,也还略有研究。秋野先生可不可以把柔道的方法,演点儿给兄弟开一开眼界?”秋野笑道:“我怎敢班门弄斧?表演一点儿向霍先生请教,是极愿意的。我也是听说,柔道是从躀跤的方法改良而成的;究竟改良的是那几种方式,我因为不曾见过躀跤,无从知道。难得霍先生是曾研究过躀跤的,正好请教。”说话时就显出待动手的样子。

农劲荪恐怕霍元甲又得劳动,即从中劝道:“秋野先生不是检查了霍先生的身体,宜暂时静养,不宜劳动的吗?躀跤比较拳术更费气力,并且躀跤有规矩的;不问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须两方都穿好了躀跤的制服,才可动手。如甲方穿了,乙方没穿,乙方就愿意动手,甲方是不能许可的。霍先生此番来上海,没有携带躀跤制服,便是秋野先生也没有柔术的制服。”秋野笑道:“正式表演非有制服不可;若随便做着样子研究研究,是不一定要制服的。”日本人的特性,是极要强极要占面子的。柔术本来和躀跤一样,非穿制服不能下手;只因这话是从农劲荪口中说出来,疑心霍元甲有些畏惧,乐得说两句有面子的话。

不料霍元甲要强的心,比秋野更甚,连忙点头说道:“我从来就反对定得穿上一种制服,动手的规矩。如果处处受这种规矩的限制,那么练躀跤的人,练了一身本领,除却正式躀跤而外,便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像秋野先生身上穿的这洋服,就是一件极好的躀跤衣服。”秋野听了这话,心里失悔,口里却不肯说退缩的话,只好低着头望了自己的洋服笑道:“这衣服表面虽是很厚的毛织品,实际并不十分坚牢。我国柔术的方法,揪扭的力置是最大的;用几层厚布缝成的制服,尚且有时一撕便破,这洋服是禁不起揪扭的。”旋说旋起身脱了洋服,露出衬衫说道:“这衬衫虽也不甚坚牢,然比较的可以揪扭。就请霍先生把躀跤的方法,随意做一点儿给我看看。霍先生贵体不宜劳动,请拣不大吃力的做。”

霍元甲此时仍不相信不宜劳动的话,加以生性欢喜武艺,单独练习及与人对手,不间断的经过三十年了。这种高兴和人较量的习惯,简直已成了第二天性,这时岂肯袖手不动?登时也卸下皮袍,将一条板带系在腰间说道:“若是两人研究拳术,没有争胜负的心理,便用不着脱去长抱。躀跤的身法手法不同,尽管是闹着玩玩,也得把长衣脱掉。你来吧!你用你们柔术的方法,我用我躀跤的方法;究竟相同不相同,是何种方法改良了,交手自然知道。”论秋野的柔术,在日本已到了四段的地位,虽不能算是极好的角色,然也不是二等以下的人物了。

柔术分段,是仿照围棋分段的办法,到初段的地位,即不容易。柔术上了初段的人,对于柔术中所有的方法,都须练到熟能生巧的程度;所有的虚实变化,都能应用自如。每段相差之处,不过是实力稍弱而已。日本全国练过柔术的人,平均一百人中,上了初段的,不到一个人;三百人中才有一个二段的,以上就更难得了。嘉纳治五郎因是柔术创造人的关系,受部下推崇到了八段;实在的能力,还不及五段。他的徒子徒孙中四、五、六、七段的能力,多在他之上。不过到了四段上,升段就不全赖实力了。种种学问及资格都大有关系。

<!--PAGE10-->秋野已有四段的实力,又是医学士,所以在上海柔术讲道馆中,是最有力量的人物。在上海讲道馆担任教授的,多是秋野的徒弟。当下见霍元甲这种神情,自己纵欲保全名誉,也不便说出退缩的话了。没奈何,只得从容走近霍元甲身边,平伸两臂轻轻将霍元甲两膀的棉袄揪住说道:“我国柔术开始就是如此练习,是这般揪住的。身法手法步法,种类的变化极多。”霍元甲兀然立着不动笑道:“你且变化一两种给我看看。”

秋野随右手一紧,右肩向霍元甲左胁下一靠;右脚踏进半步,往左边一扫,身躯跟着往右边一扭,打算这一下将霍元甲掀翻。霍元甲本来站着不动,听凭他揪扭摆布,应该容易如愿掀翻。无如秋野本身的实力,究竟有限;霍元甲等到秋野全部使劲的时候,只将左脚向后稍退半步,左肩同时向后一撤;顺着秋野一扭之势,右手朝秋野左膀一推,险些儿把秋野栽了个觔斗。亏得秋野的身手尚快,立时改变了方式;趁着身躯向前栽下当儿,左手一把抢着霍元甲的右腿,全身陡然的向霍元甲身后躺下。左肩刚一着地板,右脚已对准霍元甲右胁,倒踢进去。

这种动作非常敏捷,若换一个本领略低的人,像这种出人意外的打法,确是不易对付。霍元甲却不慌不忙的,让秋野的脚踢进胁下,随手一把夹住。此时两人的形势,成了一颠一倒,各人抱住各人一腿。秋野右腿既被夹住,动作真快,左腿已收缩回来;身体朝地下一翻,左脚向霍元甲右腿弯一点;两手撑在地板上,猛力往前一似,右脚已离了霍元甲的右胁;不过一只皮靴还在胁下,不曾抽得出来。霍元甲忙拿了皮靴,送给秋野笑道:“秋野先生的本领实在了不得。这种皮靴,本来不能穿着躀跤。柔道的方法,和小躀跤一样,当然也是不宜穿皮靴的,请穿上罢。佩服佩服!”

秋野早已跳起身来,接过皮靴边穿边问道:“霍先生看我这柔术,是不是和躀跤一样呢?”霍元甲点头道:“先生刚才所使出来的身法打法,正是我中国的小躀跤,躀跤有两种,一种大躀跤,一种叫小躀跤,都是从蒙古传进关来的。清朝定鼎以后,满人王公贝勒,多有欢喜练躀跤的;御林军内,会躀跤的更多。后来渐渐的城内设了躀跤厂,御林军内设了善扑营。每年蒙古王公来北京朝贡,必带些会躀跤的来,和善扑营斗胜负。听前辈人说,这种胜负的关系最大;蒙古王公带来的人斗输了便好,心悦诚服的知道天朝有人物,不敢生不朝贡之心。倘若善扑营的人斗输了,蒙古王公便起轻视天朝之意。所以这种比赛,是非同小可的事。小躀跤中多有躺在地下用脚的方法,大躀跤不然。大台上的手法,比小躀跤多而且毒。”

<!--PAGE11-->秋野经过这一次比试之后,觉得霍元甲并不可怕;方才自己没得着胜利,而且被夹落了一只皮靴,似乎失了面子,从新将左脚皮靴带系紧说道:“我不曾见过大躀跤,想请霍先生做几种大愤跤的姿势给我看看好吗?”霍元甲这时已知道秋野的能力,及柔术的方法了。没有使秋野失败的心思,遂含笑说道:“刚才累了,请休息吧!过几天再做给先生看。”秋野那里肯呢!连连摇手说道:“我一点儿不觉累!我们练柔术的时候,每次分旗考试起来,三人拔五人拔,时常继续不休息的,打到两三小时之久。因为三人拔是一个人继续打三个人,五人拔是继续打五个人。像刚才不过一两分钟,算不了什么。霍先生的贵体虽不宜劳动,然像这样玩玩,我敢保证没有妨碍。”霍元甲见这么说,也只得答应。

秋野又走过来,方将两手一伸,霍元甲已用左手接住秋野右手,身体往下一蹲,右膀伸进秋野**:一伸腰干,早把秋野骑马式似的举了起来。接着左手往左边微微带了一下说道:“若是真个要决胜负,在这时候就得毫不踌躇的,向这边一个大翻身;你便得头冲下脚冲上,倒栽在一丈以外。功夫好的方可不受重伤,功夫差的,说不定就这么一下送了命。”秋野此时右手闲着,原可对霍元甲的头顶打了,只因全身骑在霍元甲臂膀上,恐怕这一拳打下,恼得霍元甲真个使出那大翻身的打法来。失面子尚在其次,恐怕摔伤要害。只好骑在臂膀上不动,勉强笑着说道:“好哪!请放下罢。”

霍元甲若是和没有交情,及不知道品性的本国人这般比试,将举起的人放下的时候,至少也得抛掷数尺以外;以免人家在落地后,猛然还击一手。此番因是日本人,又觉得秋野来意表示非常恳切;并且双方都带着研究性质,不是存心决胜负,比能耐,以为秋野不至有趁落地时还击的举动。听秋野说出请放下的话,即将臂膀一落。不料秋野双脚一点地,右手已一掌朝霍元甲胸前劈下。出其不意,已来不及避让,只得反将胸脯向前挺去,笑喝一声来得好!秋野这一掌用力太猛,被挺得不及退步,一屁股顿在地上,浑身都震得麻了。

霍元甲连忙双手扶起笑道:“鲁莽鲁莽!”秋野满面羞惭的,拍着身上灰尘说道:“这大躀跤的方法,果是我国柔术中没有的。将来我与霍先生来往的日子长了,得向霍先生多多请教。我学了回国之后,还可以把现在柔术改良。”霍元甲点头道:“这大躀跤的方法,如果传到你贵国去,只须十年,我敢说我国躀跤厂善扑营的人,都敌不过贵国的柔术家。”

秋野听了吃惊似的问道:“霍先生何以见得?”霍元甲道:“我虽不曾到过日本,但是常听得朋友闲谈;日本人最好学,最喜欢邀集许多同好的人,在一块儿专研究一种学问。有多少学问是从中国传过去的,现在研究得比中国更好。即如围棋一门,原是中国的;一流传到日本之后,上流社会的人,都欢喜研究。去年听说有一日本围棋好手,姓名叫做什濑越宪作,到中国来游历。在北京天津上海及各大埠,和中国最有名的围棋名人比赛,不仅全国没有能赛过他的,并没一个能与他下对子的。我当时以为那个濑越宪作必是日本第一个会下围棋的人;后来才知道他在日本围棋界中,地位还刚升到四段。日本全国比他强的,很多很多。”

<!--PAGE12-->秋野笑道:“濑越是我的朋友,他的围棋在敝国的声名很大;能力比他强的,确实很多。不过躀跤与围棋不同,贵国练躀跤的人多,下围棋的人少。本来无论何种学问,组织团体研究,比较个人研究的力量大些。贵国从来对于围棋,没听说有像敝国一样,聚若干好手在一块儿,穷年累月研究下去的。

“至如躀跤则不然。我纵承霍先生的盛意,将大躀跤的方法,传授给我;我能实在领略的,至多也不过十分之五六。回国后无论如何研究,断不能胜过中国。并且我还有一种见解,不知道霍先生及诸位先生的高见怎样?我觉得现在世界各国,轮轨交通,不似几十年前,可以闭关自守,不怕外国侵略。西洋各国的科学武器,远胜东亚各国;我们东亚的国家,要想保全将来不受西洋人的侵略,我日本非与中国实行结合不可。中日两国能实行结合,彼此都有好处。于今我国有识之士,多见到了这一层,所以允许中国送多数的学生,到日本各学校及海陆军留学。若霍先生以我这见解为然,必愿意把大躀跤的方法传授给我,使我日本的柔术更加进步。”彭庶白听了忙答道:“我平日正是这般主张。中日两国倘能真心结合,无论欧美各国如何强盛,也不能占东亚的便宜,秋野先生这见解极对。”

秋野见彭庶白赞成他的话,很高兴的穿了衣服,殷勤问霍元甲带回的药服完了没有?霍元甲也穿好了衣服,将药瓶取出交还秋野道:“已按时服完了。因身体上不觉得有什么不舒适,我打算暂时不再服药了。横竖暂时不能清静休养。”秋野摇手笑道:“这装药水的瓶子,用不着退还。今天在这里叨扰的太久了,改日再来领教。”说毕欣然作辞而去。

秋野走后,农劲荪问霍元甲:“四爷觉得秋野这人怎样?”霍元甲道:“他的品性怎样,我和他才会过两面,不敢乱说。只觉得他想与我拉交情的心思很切,目的大半是为要与我研究武艺。有一桩事可以看出他这人的气度很狭小,我方才一手举起他的时候,原不难随手将他抛到几尺外;为的他是个日本人,特别对他客气些。谁知道他竟乘我不备,猛劈我一掌。他这人的气度,不是太狭小吗?”农劲荪笑道:“日本人气度狭小,不仅这秋野一人;普通一般日本人,气度无不狭小的。而且普通一般日本人,说话做事,都只知道顾自己的利益,不知道什么叫信义,什么叫做道德。”

彭庶白笑道:“孔夫子说的,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见得日本全国的人,都是不知信义道德的。像秋野这个日本人,说他气度小,我承认不差;若说他简直不知道信义道德,恐怕是农爷脑筋里面,还夹着有因甲午一役,不喜欢日本人的意味。”

<!--PAGE13-->农劲荪点头道:“我这话是就多数日本人立论,不是指定说秋野。至于秋野所说中日实行结合的话,我也是不反对的。但是我觉得一国和一国结交,也和一个人和一个人结交一样,第一要性情相投。我中国人大多数人的性情,与日本大多数人的性情完全不相同。要实行结合,是办不到的!我看秋野说这话,无非想说得四爷把大躀跤的方法,愿意传授给他罢了。”说时回头望着霍元甲问道:“四爷究竟愿意传授给他么?”

霍元甲道:“我霍家的祖传武艺,历来不传授外姓人的。这躀跤的功夫,本用不着我秘密,要传给他也使得。不过他下地的时候,不应该劈我那一掌。便是中国人有这般举动的,我也不会传他武艺的,何况他是一个日本人?任凭他说得如何好听,我只敷衍着他罢了。”农劲荪道:“好呀!日本人是断乎传授不得的。”

彭庶白坐了一会,正待作辞回去,忽见霍元甲脸上,陡然现出一种苍白的病容;用手支着头靠桌子坐着,一言不发,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流下来。连忙凑近身问道:“四爷的病又发了吗?”霍元甲揩着汗答道:“发是发了,但还受的了。”

农劲荪也近前看了看说道:“可恨秋野这东西!四爷的身体,经他检查过,他是劝告不可劳动;他却又生拉活扯的要研究躀跤。四爷不应该对他这么客气。刚才那一手将他举起来,离地有二三尺高,当然得用一下猛力。本应静养的病,如何能这么劳动?”霍元甲道:“我原是不相信这些话,并非对他客气。请农爷和庶白兄都不须替我担心,今天不似前两次厉害。我脱了衣服睡一会儿,看是怎样再作计较。”刘震声忙伺候霍元甲下床安睡。这番尚好,痛不到一小时,便渐渐停止了。

从这日起,霍元甲怕病发了难受,不论有何人来访,也不敢再劳动体力。好在报纸上尽管天天登着广告,并无一个人前来报名打擂。时光流水,一个月摆擂台的时期,转眼就满了。这天正是满期的第一日。霍元甲在前两日,就发帖约了上海一般会武艺的名人,及新闻记者教育界负声望的人物。这日到场收擂,农霍二人都演说了一番;并要求到场的南北武术名家,各就所长的武艺表演一番,然后闭幕。

霍元甲这次拢擂,倒损失了不少的钱;回到寓中,心里好生纳闷。农劲荪知道他的心事,正在房中从容劝慰,猛听得门外有一个山东口音的人,厉声喝问道:“这里面有霍大力士吗?谁是霍大力士?就出来见见我!”霍元甲很惊讶的立起身来,待往外走,农劲荪已起身拉霍元甲坐下说道:“四爷不用忙,这人的声音都凶暴的骇人,且让我去瞧瞧。”话没说完,外面又紧接着问道:“谁是霍大力士?姓霍的不在这里面么?”

<!--PAGE14-->农劲荪已走到了门口,撩开门帘一看,倒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堵房门站着一个人,身躯比房门的顶框,还要高过五六寸。脸色紫黑如猪肝一般,一对扫帚也似的粗眉,两只圆鼓鼓的铜铃眼,却有一个小而且塌的鼻子;身穿一件灰色土布长齐膝盖的棉袍,腰系一条蓝土布腰带,挺胸竖脊的站着,就像一座开道神。这种身;这种面貌,已足够使人看见吃惊了;再加上满脸的怒容,彷佛要把一个人横吞下去的神气,更安得不使农劲荪惊吓。当下也提高了嗓音回问道:“你是谁?要找霍大力士干吗?”这人翻动两只红丝布满了的眼睛,向农劲荪浑身上下打量几眼问道:“你就是霍大力士么?我是来会霍大力士的,不见着姓霍的,我在这里没得话说。”

农劲荪看这人虽极凶横粗暴的样子,但是一眼便可看出是个脑筋极简单,性情极蠢笨的莽汉。刚待问他找霍大力士,是不是要打擂。话还不曾说出,霍元甲已从身旁探出头来说道:“你要找姓霍的便是我。我叫霍元甲,却不叫做大力士。”

这人毫不迟疑的,伸手指着霍元甲盛气说道:“正是要找你,我怕你跑了,不在上海。”这人好像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说话时气喘气促,满嘴唇都喷着白沫。霍元甲虽明知这人来意不善,然既是上门来访,只得勉强陪笑脸说道:“我平白的跑向那里去,请进来坐吧。”让这人进了房间问道:“请问尊姓大名,找我有什么贵干?”这人不肯就坐,指点着自己的鼻尖说道:“我是张文达,我找你是为替我徒弟报仇来的,你知道么?你打死了我的徒弟,你说我张文达肯和你善罢罢休么?今天找定你了!”

霍元甲看了这傻头傻脑的神气,听了打死他徒弟的话,不由得惊异道:“张先生不是找错了人么?我姓霍的虽常和人动手,但是从来不曾下重手打伤过人,何况打死呢?张先生的高徒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和我打过,被我打死了?不必气得这模样,请坐下来从容地说。”

张文达被这几句话说的和缓了些儿,就身边一张靠椅,竖起脊梁坐着答道:“你打死了人是赖不掉的!我徒弟的姓名,不能随便说给你听。你在上海动手打他的,你有多大的能耐?敢在上海自称大力士,摆擂台打人?我徒弟是来打擂台的。”

霍元甲更觉诧异道:“我对谁自称大力士?擂台是不错摆设了一个月,然这一个月中间,广告钱还不知费了多少,全国并没有一个人来打擂。惟有在开台的那一日,有一个自称东海人姓趟的,与我玩了几下。那种打法,非但说不上是打擂,比人家练习对手还来得斯文。除了那个姓趟的而外,连第二个人的影子也没见过,休说动手的话。”张文达在自己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说道:“得哪得哪,气煞我了!那姓赵的便是我的徒弟,你能赖掉说没打他么?”

<!--PAGE15-->霍元甲心想世间竟有这样不懂事故、不讲情理的人,怪道那个东海赵也是一个尽料的浑小子,原来是这种师父传授出来的。仍按住火性说道:“我既是在这里摆擂,不用说我不曾用可以打死人的手打人,便是真有人被我当场打死了,也是出于这人情愿,我无须抵赖。你徒弟是何时死的?死在那里?你凭什么说是我打死的?”

不知张文达怎生回答?且俟第八十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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