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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龙在田仗机智脱险 王国桢弄玄虚迷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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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盛大少爷对张文达道:“巡捕房的擂台执照,今日本来可以领出来的;无奈今日是礼拜六,午后照例放假,明日礼拜也不办公,大约要后天下午才领得出来。但是报上的广告,今日已经登载出来了。入场券已印了五万张,分五角和一块两种,如果每日有人打擂,一个月打下去,就这一项收入,也很可观了。你此刻若要钱使用,可向屈师爷支取。”

张文达正被金芙蓉缠得骨软筋酥,五心不能自主。只恨手边无钱,不能尽情图一番快乐;听了盛大少爷这话,连忙应是称谢,随即向屈师爷支了一百块钱。他认定周兰陔是一个好朋友,邀同去外边寻乐。这夜便在棋盘街么二堂子里挑识了两个姑娘,和周兰陔一人睡了一个。翌日兴高采烈的回到公馆。只见大少爷正陪着一个身材矮小,年约三十来岁的人谈话。盛大少爷见他回来,即迎着笑道:“昨夜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文达不由红着猪肝色的脸答道:“在朋友家里,不知不觉谈过了半夜,就难得回来。”盛大少爷笑道:“在朋友家倒好,我疑心你跟着周把式打野鸡去了,那就糟了。上海的野鸡太多,看去俨然像是一个人,实在是鱼口便毒和杨梅疮的总批发所。那些地方,去一趟就糟了。”张文达这时还不懂得打野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虽觉所说的是这一回事,但自以为没有破绽给人看出,还能勉强镇静着。

盛大少爷指着那身材矮小的人给张文达介绍道:“这也是江湖上一位很有名气的好汉,龙在田先生,人称呼他浑名龙溜子的便是。”龙在田即向张文达打招呼。此时的张文达,到上海虽只有几天,然因得顾四盛大两个阔少的特殊优待,及一般把式的拥护,已把一个心粗气浮的张文达,变成心高气傲的张文达了。两只长在额顶上的眼睛,那里还看得上这身材矮小的龙在田呢?当时因碍着是大少爷介绍的关系,不能不胡乱点一点头,那一种轻视的神气,早已完全显露在面上了。

龙在田是一个江湖上称好汉的人,这般轻视的神气,如何看不出呢?盛大少爷看了这情形,觉得有点对不起龙在田,想用言语在中间解释,龙在田已满面笑容的对张文达说道:“恭喜张教师的运气好。我们中国会武艺的虽多,恐怕没有第二个能赶得上张教师的。”张文达一时听不出这话的用意,随口答道:“运气好吗?我有什么事运气好?”龙在田笑道:“你的运气还不好吗?我刚才听大少爷对我说,他花五百块洋钱一个月,请你在公馆里当护院,这不是你的运气好么?当护院的人有这么大的薪俸,还有谁赶得上你。”

张文达知道龙在田这话,带一点讥笑的意味,便昂起头来说道:“不错,不过我这五百块洋钱一个月,钱也不是容易拿的,盛公馆里有二十位把式,谁也没有这么高的薪俸。你知道我这薪俸,是凭硬功夫得来的么?我在张园一手举起八百斤重的石头,我们大少爷才赏识我,带我到公馆里来。旁人尽管会武艺,只有一点儿空名声,没有真材实学;休说举不起八百斤重的石头,就来一半四百斤,恐怕也少有举得起的。”

龙在田毫不生气的笑问道:“这公馆里有八百斤一块的石头没有?”盛大少爷道:“我这里没有!张教师前日在张园举的那块石头,确有八百多斤,是我亲眼看见的。”龙在田摇头道:“我不是不相信张君有这么大的气力。”盛大少爷道:“哦!你也想举一回试试看么?”龙在田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我那里能举起八百斤重的石头?正是张君方才所说的,就来一半四百斤,我也举不起。我问这公馆里,有没有八百斤重一块的石头,意思张君既有这么大的气力,并且就凭这种大气力,在这里当五百块钱一个月的护院;万一黑道上的朋友,不知道有张君在这里,冒昧跑到这里来了,张君便可以将那八百斤重的石头,一手举起来,显这硬功夫给黑道上的朋友看看,岂不可以吓退人吗?这种硬功夫?不做给人家看,人家也不会知道啊?”

张文达忍不住气忿说道:“我不在这公馆里当护院便罢,既在这里当护院,又拿我少爷这么高的薪俸,就不管他是那一道的朋友,来了便是送死,我断不肯轻易饶他过去。”龙在田鼻孔里哼了一声说道:“只怕未必吧?黑道上朋友来了,不给你看见,如何不饶他呢?”张文达道:“我在这里干什么的?你却如何能不给我看见?”

龙在田哈哈笑道:“可惜上海这地方太坏。”盛大少爷听了这一句突如的话,莫名其妙,即问为什么可惜上海这地方太坏?龙在田笑道:“上海满街都是野鸡,不是太坏了。”说时望着张文达笑道:“我知道你的能耐,在大少爷这里当护院,一个月足值五百块洋钱。不过像昨夜那种朋友家里,不可每夜前去。你夜间不在家里,能耐就再大十倍也没用处。”三人正在谈话,只见屈师爷引着一个裁缝,捧了一大包衣服进来。对张文达说道:“几个裁缝日夜的赶做,这时分才把几件衣服做好,请你就换下来罢。”龙在田看了看新做来的衣服,起身作辞走了。张文达满肚皮不高兴,巴不得龙在田快走,一步也懒得送。

盛大少爷亲送到大门口回来对张文达说道:“这溜子的名气很大。我听得李九少爷说,他一不是红帮,二不是青帮,又不在理;然长江一带的青红帮和在理的人,无不尊敬他。他生平并不曾读书,认识不了几个字,为人的品行更不好。无论到什么地方,眼里不能看见生得漂亮的女子,漂亮女子一落他的眼,他必用尽千方百计去勾引人家。他手边又有的是钱,因此除了真个有操守的女子,不受他的勾引而外,普通一般性情活动的女子,真不知被他奸污了多少。即他于今年纪还不过三十来岁,家里已有了五个姨太太。他是这种资格,这种人品,而在江湖上能享这么大的声名,使青红帮和在理的十分尊敬他,就全仗他一身本领。”

张文达不待盛大少爷说完,即接着说道:“江湖上的人,多是你捧我,我捧你。大家都玩的是一点空名声,所以江湖上一句古话,叫做人抬人无价宝。少爷不要相信,谁也没有什么真实本领。”

盛大少爷掉头道:“这溜子却不然,他是一个不自吹牛皮的。和他最要好的朋友曾振卿,也和我是朋友。我还不曾和溜子见面的时候,就听得曾振卿说过溜子几件惊人的故事,一点儿也不假。有一次他在清江浦,不知道为犯了什么案件,有二百多名兵和警察去捉拿他。他事先没得着消息,等到他知道时,房屋已被兵和警察包围得水泄不通。有与他同伙的几个人,主张大家从屋上逃走。他说这时候的屋上万分去不得,一定有兵在屋上,用枪对准房檐瞄着,上去就得遭打。他伙伴不相信,一个身法快的,即耸身跳上房檐;脚还不曾立稳,就听得拍拍两声枪响,那伙伴应声倒撞下来。其余的伙伴便不敢再上房撞了,争着问溜子怎么办?溜子道:‘现在官兵警察除前后门外,多在屋上。我们惟有赶紧在房里放起火来,使他们自己扰乱。我们一面向隔壁把墙打通,看可不可以逃出去。如左右两边也已有兵守了,就只得大家拚命了。”于是大家用棉絮蘸了火油,就房内放起火来。

“恰好在这时候,后门的官兵,已捣毁后门,直冲进来。向隔邻的墙壁还不曾打通,溜子急得无法,只好一手擎着一杆手枪,对准冲进来的兵,一枪一个连毙了四五个,后面的就不敢再冲了。此时火势已冒穿屋顶,大门外的官兵,也已冲破了大门进来。溜子走到火没烧着的地方,先脱下一件衣服,卷成一团,向房檐上抛去,又听得两声枪响。溜子毫不迟疑的,紧接着那团衣服纵上房檐,忙伏在瓦楞里,借火光朝两边一望。只见两旁人家的屋脊上,都有兵擎枪对这边瞄着;惟有火烧着了的屋上,不见有兵警的影子。溜子这时使出他矫捷的身手来,居然回身跳下房檐,取了一床棉絮,用水湿透包在身上:并招呼伙伴照办,仍跳上房檐,向有火光处逃走。立在两旁屋脊上的官兵,因火光映射着眼睛,看不分明,开枪不能瞄准;溜子的身法又快,眨眼之间,就已逃过了几所房屋,安然下地走了。他的伙伴却一个也没逃出性命。他在江湖上的声名,就因经过了这一次,无人不称道。

“还有一次,虽是开玩笑的事,却是有意显出他的本领来。他前年到上海,住在曾振卿家里,曾振卿家在贝勒路吴兴里,是一所一上一下的房屋。溜子独住在亭子间内,曾振卿住在前楼,这日黄昏以后,有朋友请曾龙两人吃晚饭,并有几个朋友亲自来邀。大家一路出来,曾振卿将前楼门锁了,一路走出吴兴里。曾振卿忽自嚷道:‘你们不要走,请在这里等等,我走的时姨,只顾和你们谈话,连马褂都忘记了没穿出来。’说时待回家去穿马褂。溜子止住他问道:‘你的马褂,不是挂在前楼衣架上吗?’曾振卿应是。溜子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去替你取来便了。’边说边打起飞脚向吴兴里跑。溜子跑远了,曾振卿才笑道:‘还是得我亲去,镇房门的钥匙带在我身上,不是害他白跑吗?’于是大家又走回吴兴里。

<!--PAGE10-->“离曾家还有几十步远近,只见溜子笑嘻嘻的提着马挂走来,递给曾振卿。曾振卿问道:‘房门钥匙在我身上,你如何能进房取衣的?’溜子笑道:‘不开房门便不能进房吗?’曾振卿问道:‘你不是将我的锁扭断了吗?’一面说一面跑回家去看。只见门上的锁,依然锁着没有动,进房看时,仅对着大门的玻璃窗有一扇推开了,不曾关闭合缝。曾振卿问家里的老妈子,曾见溜子上楼没有?老妈子说:‘前后门都关了,不但不曾见有人上楼,并没人来叫门。’这是曾振卿亲眼看见,亲口对我说的事,一点儿也不含糊。”

张文达摇头道:“这两事就是真的,也算不了什么。我们山东能高来高去的人有的是。我听说南方能上高的人很少,偶然有一两个能上高的,一般人就恭维的了不得。这龙在田的本领,纵然不错,也只能在南方称好汉,不能到我们北方去称好汉。他若真有能耐,我的擂台快要开台了,他尽管上台来和我见个高下。像他那种身体,我一拳能把他打一穿心窟窿。我一手捞着了他时,他能动弹得就算他有本领。”盛大少爷点头道:“有你这么大的气力,他的身材又小,自然可以不怕他。不过我留神看他刚才对你说话的神气,似乎不大好。你的态度,显得有些瞧不起他;话也说得太硬,此后恐怕得提防他暗算。”

屈师爷在旁说道:“周把式最知道溜子的为人,我曾听他说过,手段非常毒辣。”张文达忿然说道:“手段毒辣怎么样,谁怕他毒辣!我巴不得他对我不怀好意。我开台的时候,最好请他来打头一个。我若打不翻他,立刻就跑回山东去,霍元甲我也不打了。求少爷用言语去激动他,务必教他来打擂。”盛大少爷道:“他时常在李公馆里闲谈,我近来已有好几日没去看李九了。现在你这衣服已经做好,我就带你去见见李九少爷罢。随意在李九那里说几句激动溜子的话,包管不到明日,就会传到溜子耳里去。”张文达遂跟着盛大少爷到公馆来。李盛两家本有世谊,平时彼此来往,甚为密切,都不用门房通报,照例直向内室走去。这日盛大少爷虽然带着张文达同来,但自以为不是外人,仍用不着通报,只顾引张文达向里走。

不料进门不到十几步,一个老门房追上来陪笑说道:“大少不是想看我们九爷?今天只怕不行。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们九爷吩咐了,因现在家里有要紧的事,无论谁来都不接待。实在对不起大少,请改日再来,或是我们九爷来看大少。”盛大少爷诧异道:“你九爷近来有什么紧要的事,值得我们大惊小怪,我不相信。若在平时,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早已跑到里面去了。今天既是他有事不见客,我不使你们为难。你快进去通报罢,我也有要紧的事,非见他不可。”老门房知道盛李两家的关系,不敢不进去通报,一会儿出来说请。

<!--PAGE11-->盛大少爷带张文达直走进李九少爷平日吸大烟的内客房,只见李九正独自躺在榻上吸烟,将身躯略抬了一抬笑道:“你有什么要紧的事,非会我不可?”盛大笑道:“你个房间里,照例每日都是坐满了客。我们来往十多年,像今日这般清静,还是第一次,我今日特地介绍一个好汉来见你,并有要紧的话和你商量。”说着引张文达会面,彼此不待说都有几句客套话说。盛大将在张园无意中相遇的情形,及安排摆设擂台的事说了一遍道:“我知道霍元甲前次在张园摆擂台的时候,你很肯出力替他帮忙。于今张文达摆擂,你冲着我的面子,也得出头帮忙,方对得起我。”

李九道:“你知道我的性格,是素来欢喜干这些玩意儿的。尽管与我素不相识的人,直接来找我,我都没有不出头帮忙的道理,何况有你介绍呢?不过这番却是事不凑巧,正遇着我自己有关系十分重要的事,已有一星期不曾出门,今日才初次接见你们两位。我事情不办了,那怕天要塌下来,我也不能管。这是对不起你和张君,然又没有法设的事。”盛大道:“你究竟是为什么事,这么重要?怎的我完全没听得说?”李九笑道:“你为要摆擂台,正忙得不开交,没工夫到我这里来。我又没工夫找你,你自然不听得说。”

盛大脸上露出怀疑的样子问道:“你我这么密切的关系,什么重要的事,难道不能对我说吗?你万一不能出头帮忙,我也不勉强你。你且把你这关系十分重要的事,说给我听。”李九沉吟道:“我这事于我本身有极大的关系,于旁人却是一点儿关系没有。以你我两家关系之密切,原无不可对你说之理;只是你得答应不再向外人说,我方敢说给你听。”盛大正色道:“果然是不能多使人知道的事,我岂是一个不知道轻重人,竟不顾你的利害,拿着去随口乱说吗?”

李九点头道:“你近来也看报么?”盛大道:“我从来不大看报的,近来报上有些什么事?”

李九道:“我这重要的事,就是从报上发生出来的。在十天以前,我看报上的本埠新闻栏内,记载了一桩很奇特的事,说三洋泾桥的鸿发栈十四号房间,有一个四川人叫王国桢的住着。这人的举动很奇怪,时常出外叫茶房锁门,不见他回来,房门也没开,他却睡在**。除了一个包袱之外,没有一件行李,而手头用钱又异常挥霍。最欢喜叫许多姑娘到房里唱戏,陪着他开心寻乐;只是一到半夜,就打发这些姑娘回去,一个也不留。他叫姑娘是开现钱,每人五块;今天叫这几个,明天叫那几个,叫过的便不再叫。有些生意清淡的姑娘,因见他叫一个条子有五块现洋,当然希望他再叫。有时自己跑来,想得他的钱,他很决绝的不作理会。

<!--PAGE12-->“他身上穿的衣服,每天更换两三次,有时穿中国衣服,有时穿洋服。他仅带了一个小小包袱,往无衣箱,又没人看见他从外面提衣服进来。在那客栈里住了好些日子,更不见他有朋友来往。连同住在他隔壁房间里的客,因见他的举动太奇怪,存心想跟他打招呼,和他谈谈。他出进都低着头,不拿眼睛望人家,使人家得不着向他招呼的机会,因此账房都很注意他。有两次分明见他关门睡了,忽然见他从外面回来,高声叫茶房开门。茶房就将这情形报告账房。账房为人最胆小,恐怕这种举动奇怪的人,或者干出什么非法的事来,使客栈受拖累。忍耐不住,就悄悄的去报巡捕房。巡捕头说:‘这姓王的没有扰乱治安,及其他违法的行为,我巡捕房里也不便去干涉他。不过他这人的举动,既这么奇怪,我们得注意他的行为。你回去吩咐茶房留心,等他出门去了,就快来送信给我。我们且检查他那包袱里面,看是些什么东西。’账房答应了回来,照话吩咐了茶房。

“但是一连几日,不见姓王的出去,茶房很着急。这日茶房从玻璃窗缝向房中偷看,只见房中没有姓王的踪影,帐门高挂,**也空着无人。遂故意敲门叫王先生,叫了几声也无人答应,忙着告知账房去唤巡捕。外国人带着包打听匆忙跑到鸿发栈,各人擎着实弹的手枪,俨然和捉强盗一样,用两个巡捕把守着前后门,其余的拥到十四号。教茶房开了门,走到房中一看。最使人一落眼就不由要注意的,就是靠窗户的方桌底下,点了一盏很小的清油灯,仅有一颗豆子大小的灯光。油灯前面安放着一个颜色搪磁面盆,盆内承着半盆清水。外国人先从**取出那包袱来,打开看里面,只有两套黑绸制的棉夹衣裤,小衣袖小裤脚,彷佛戏台上武生穿的;此外有两双鞋袜,一条丈多长的青绢包巾,旁的什么也没有。

“外国巡捕头因检查不出违禁犯法的证据,正在徘徊,打算在**再仔细搜查,忽见王国桢陡然从外面走了进来喝问道:‘你们干什么?我不在房里,你们无端端跑到我房里来。’巡捕头懂得中国话,见是王国桢进房来责问,便用手枪对着王国桢的胸膛说道:‘不许动!我问你,你是那省人?姓什么?到上海来干什么的?’王国桢摇手笑道:‘用不着拿这东西对我,我要走就不来了。我是四川人姓王,到上海来访朋友的。’巡捕头道:‘你到上海来访朋友,这桌下的油灯点着干什么的?’王国桢道:‘这油灯没有旁的用处,因夜间十二点钟以后,这客栈里的电灯便熄了,我在家乡的时候,用惯了这种油灯,所以在这里没有电灯的时候,还是欢喜点油灯。’巡捕头问道:‘半夜点油灯还有理由。此刻是白天,为什么还点着呢?并为什么安放在桌子底下呢?’王国桢道:‘因在白天用不着,所以安放在桌子底下。端下去的时候,忘记吹灭,直到现在,还有一点儿火光。”

<!--PAGE13-->“巡捕头问道:‘油灯前面安放着一个面盆干什么的呢?’王国桢道:‘面盆是洗面的,除了洗面还干什么?’巡捕头这时放下了手枪问道:‘同你住在这客栈里的,大家都说你的举动奇怪。你为何叫茶房锁了门出去,一会儿不待茶房开门又睡在房里?有时分明见你睡了,不一会又见你从外面进来,这是些什么举动?’王国桢反问道:‘与我同住的客,是这么报告巡捕房吗?’巡捕头道:‘报捕房的不是这里的客,我们向这些客调查,他们是这么说。’王国桢笑道:‘那里有这种怪事。我是一个人住在这客栈里,与同住的都不认识,所以出进不向他们打招呼。他们有时见我外出,不曾见我归来,这是很平常的事,没有什么稀奇。’

“巡捕听了没有话可问,同来的中国包打听,觉得这人的行迹太可疑,极力怂恿捕头将王国桢带到捕房去。王国桢也不反抗,就连同包袱带到捕房去了。报上本埠新闻栏内载了这回事,我看了暗想这王国桢的行为虽奇怪,然是一个有能耐的人,是可以明白断定的了。他叫姑娘玩,不留姑娘歇,尤其是英雄本色。他一个四川人被拘捕在捕房里,据报上说他又没有朋友来往,在捕房不是很苦吗?并且我们都知道捕房的老例,不论捕去什么人,出来都得交保,他一个四川人有谁去保他呢?我心里这么一想,就立刻派人去捕房替他运动。还好,捕房不曾查出他什么可疑的案子来,准其交保开释,我便亲自到捕房将他保了出来。此刻留在舍下住着。承他的好意,愿意传授我一些儿技艺。我觉得这种有真本领,人品又很正派的人,实不容易遇着,既遇着了岂可当面错过。因此我宁可排除一切事,专跟着他学点儿技艺。”

盛大听了喜得跳起来问道:“王先生在府上,你不能介绍给我见一面么?我也是多年就想亲见这种人物。那日的报纸我若看见,我也必亲自去讨保。”

李九道:“要介绍给你见面很容易,只是他不在家的时候居多。他出门又不向人说,我派定了两个当差的专伺候他,他一个也不要。他的举动,真是神出鬼没,令人无从捉摸。我四层楼上,不是有两个房间,前面一间做佛堂的吗?佛堂后面那间,空着没有人住;王先生来时,就选择了那间房,独自住着。我为要跟他学东西,特地在三层楼布置了一间房。王先生上楼下楼,非得走我房中经过不可。我又专派了一个很机警的当差,终日守在楼梯跟前,留心他上下。

“昨日我还没起床,就问王先生下楼去没有?当差的说没有,我就起来安排上楼去。正在洗脸的时候,忽听得底下有皮靴走得楼梯声响,看时竟是王先生从忘记了一样东西在房里,你同我上楼去取好么?’我自然说好。胡乱洗了脸就跟着他上楼。只见房门锁了,王先生从怀中掏出钥匙给我道:‘你开门罢!’我把锁开了推门,那里推的动呢?我自信也有相当的力气,但那门和生铁铸成的一样,休想撼动分毫。离门不远有一个玻璃窗,我便跑到窗跟前,向里面窥看。只见房中的桌椅,都靠房门堆栈着;对佛堂的房门也是一样,一个床铺和两张沙发堵了。我说:‘这就奇了,前后房门都被家具堵塞,窗门又关闭得紧紧的,先生却从那里出来的呢?’

<!--PAGE14-->“王先生笑道:‘你不用问我从那里出来的,你只打主意看应从那里进去。’我说:‘这玻璃可以敲破一片,就可伸手进去,把窗子的铁闩开了。开了窗门,还怕不得进去吗?’我当下用衣袖包了拳头,打破了一片玻璃,伸手开闩,以为这窗门必然一推就开了。谁知道也和生铁铸成的一样,仍是撼不动分毫。再看窗子里面,并没得家具堵塞,只得望着王先生发怔。王先生笑道:‘你不可以伸进头去,看窗缝里有什么东西吗?’”

不知李九伸进头去,看出窗缝里有什么东西,且俟第八十二回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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