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菩萨(1/2)
老城区东边的闹市里有一条步行街,路北最深的鱼化胡同尽头有间名为“旧日时光”的咖啡店,虽然招牌不显眼,位置又隐匿在胡同深处,可生意一直不错,宾客们常来常往,门庭并不冷清。
咖啡店装潢得像个老旧的火车站,屋顶上有个巨大的蒸汽机车烟筒,每到日落时分会有清脆的汽笛声响起,烟筒也会冒出蒸汽。
店的门前还有块不小的空地,四周用一排茂盛的金镶玉竹围着,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套黑色伞桌,每个桌子的旁边都有一架投币式的立式旧唱机,只要投掷一枚一元的硬币,就会随机放出一首音色低沉的老歌,天儿好的时候,这里的伞桌下总是坐满了人。
“旧日时光”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不管是谁,只要踏入院中,立时便会心意沉静,情绪平和,仿佛远离了尘世的喧嚣,而那些脑海中已经被淡忘的美好记忆,会缓缓地一帧帧接连浮现,在这里停留得越久,遥远的记忆越清晰。
所以来的客人大多会恋恋不舍地消磨一整天的时间,不觉得过足了瘾不肯离开,日子久了,老客人们都对“旧日时光”奇妙之处津津乐道,捎带着对这里的老板也起了好奇心。
但是说来也怪,这位老板竟是从未有人见过,后来渐渐地有个传言,说这里的老板原来是堪舆街的一名风水师,因为数年前做事误伤了人命,所以被夺了戒牒,在此地归隐。
此时是下午,院子的东南角一架唱机旁边的伞椅上,坐下来一个相貌异常俊美的男人,他身材颀长、皮肤白皙如细瓷,一双眼睛闪亮似星,炯炯有神,男人穿了件月牙白亚麻修身衬衫,式样很复古,却配着条黑色直筒破洞牛仔裤,这样的搭配原本十分冲撞,但穿在他的身上不知为何,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受看。
男人旁若无人地仰着头眯起眼睛,似乎很享受这午后和煦的阳光。旁边的侍应看见他,着急忙慌地放下手里的活儿,小跑着过来躬身道:“报先生,还是加双份巧克力糖浆的摩卡?”神情竟极为恭敬。
男人有点慵懒地指指旁边的唱机,轻声说:“老样子吧,没零钱了,帮我投个币。”
侍应殷勤地连连点头,在身上摸索起来,少顷,低声赔笑道:“您稍等,我去柜上拿。”
恰在此时,桌子下边传来一声尖利的猫叫,侍应吃了一惊,低头看去,见桌下趴卧着一只很漂亮的虎斑猫,正将脚爪轻轻放在男人的鞋边。
侍应一见忽然笑道:“啊!看这儿,”他弯下腰,自男人的鞋面上捡起一枚一元硬币道,“哈,还是小猫先看见的,它倒好似听得懂人话。”侍应随手将硬币投进唱机,便笑着离开。
年轻男人低头向桌下看去,那虎斑猫安静地蹲在他的脚边,仰头张望,眸子里流露出不一般的光芒,此时唱机里已经播放出缠绵忧伤的老歌,年轻男人重新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低声:“你胆子倒不小,大白天儿就敢阴阳两界走。”
虎斑猫仰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然口说人语:“报君知先生,我有事情求您。”竟然是一把娇柔的少女嗓音。
报君知并不看它,轻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虎斑猫歪着头,猫爪轻抬,“您这样大名鼎鼎,神技通天,我想不知道都难。”
“是吗?”报君知望着它,“你很是会聊天。”
“求您帮我,我要找一个人,”虎斑猫重复道,“他叫做泥菩萨。”
“我这样大名鼎鼎,神技通天,”报君知学着虎斑猫的口吻淡淡道,“可不会随便管闲事,堪舆街里有的是能干这事儿的,你再去转转吧。”
“我不能去堪舆街,我的事,如今只有您能管。”虎斑猫定定地望着报君知。
过了好一会儿,虎斑猫见其不置可否,不觉慌急起来,圆圆的眼睛转了转,忽然沉声道:“报先生忘记了,你刚刚已经收了我的酬金,那侍应取走的硬币,是我放在你鞋上的,你不会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吧?”
报君知轻笑一声,似乎是听见了十分有趣的事情,他看着虎斑猫,“知道曾经设计过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虎斑猫愣了一下,眼神稍有躲闪,然而马上又迎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行侠仗义千金一诺的人,只要收了酬金,天大的事情也会一管到底。”
报君知面无表情,过了一会儿问道:“你为什么不能去堪舆街?”
虎斑猫听见这一问,突然激动起来,将前爪跪在地上,眼中流下泪来,“求您帮帮我,若不是太过冤屈,我也不会不顾魂飞魄散无法转世的风险跑来冒犯您,我伸冤不成都是因为堪舆街里有个风水师从中作梗,他的手段高强,如果您不出手帮我,我就只能做个在尘世中流连不去的冤魂。”说到最后虎斑猫已经泣不成声。
小猫哭了一会儿,看见报君知依旧不为所动,忍不住叹了口气,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悲愤地道:“原来传闻都是假的,先前我还以为你是个有良知的,所以才费劲去找地精灯,吃了前来见你,没想到你们都是一丘之貉,为了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肯干。”
报君知此时抬头,叹息道:“我这里等着你告诉我事情的本末,你不说也就罢了,骂我做什么?”虎斑猫愣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毛茸茸的身子微微颤抖。
报君知微微一笑,“如你所说,我已经收下了酬金。”
虎斑猫一时间悲喜交加,忍不住又开始啜泣起来。
报君知皱着眉,干脆附身将其抱到桌子上道:“别哭了。时间紧迫,你吃的地精灯数量不够,效用只能维持三天,现在你跟我说说,这泥菩萨到底是何许人?”
虎斑猫抽泣着蹲坐在桌子上,眼中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我在人世间听见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是泥菩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不少途经此处的客人都惊讶地发现,院子角落里的某张伞椅下,一个年轻男人正神情严肃地在和一只小猫聊天。
市中心二环边有一座纯钢制结构大厦,所有房间的落地窗都被做成复杂的多棱形状,每到夜幕降临这座大厦就变得极为醒目,因为整个楼体被不断变换的彩光包围,那些落地窗因为折射面多,在夜色里如同无数颗硕大的钻石,耀眼夺目、引人驻足。
这座城市里大约没有哪个商人不想在这座大厦里拥有一间办公室的,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对那高昂的租金望而生畏。
大厦25层最好的位置开着一家专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老板姓陈名覆,三十多岁,为人十分高调傲慢,吃穿用度极为奢侈。
此时陈覆坐在落地窗前的意大利压花皮沙发上,小口喝着香槟满面愁容。他对面坐着堪舆街的一名风水师,名唤归春和。
陈覆叹息一声,“我这几天特别不踏实,接连几个晚上做恶梦,老是梦见半年前的那个场面,这么样的心绪难宁,会不会那女鬼又有什么举动?”
归春和的面前有一张红木八仙桌,上面满满当当地摆着大盘小碟各色菜肴,他正将一大块鹅肝鱼子酱塞进嘴里,脸上还带些陶醉的神情,听见陈覆的话,连忙使劲嚼嚼咽下道:“不必担心,我对她留在你车上的血迹施了符术,那小女娃如今已成孤魂野鬼,元神会日渐虚弱,再过阵子,单是月阴日华之力便会将她磨灭无痕。”
“再者,”他抓起桌子上的餐巾擦擦手和嘴,站起身从陈覆旁边的胡桃木书架上取过一个苹果大小的玻璃盏,只见里面烟雾缭绕一片混沌,“为保万无一失,我还下了这样的稀罕氤氲符灰,那小女鬼若想循迹而来,眼前看见的也只会是一片模糊不清。”
陈覆依然是一脸忐忑道:“大师,稀罕不稀罕的,我也不大清楚,小女鬼先放在一边,我也是总担心,万一你们堪舆街有人知道此事,将你的符灰给破除了,那可怎么好。”
归春和大笑,“陈总实在多虑了,不是我夸口,家师教我的时候就说过,这道氤氲符灰最高明的地方,就是只能施放无法破解。首先,这是我师门自传的符图术,根本很少有同行知道,另外,其所用的符胆是长翼赤髯蛾的两片尾翅,且要一窝同生的一雌一雄,那髯蛾生在极深的地穴中特别难寻,再加上要同时得到一窝的,更是难上加难,若不是你遇到这么棘手的事情,我还真舍不得把这压箱底儿的宝贝拿出来用。”
陈覆听完似乎稍稍放心了,面上露出些许笑容,“这么说,连你师父也破除不了?”
归春和大力点头,“的确如此,家师曾说过,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破除这道氤氲,不过,您大可放心,这人根本无处可寻。”
陈覆刚将悬着的心放下,听此一说又紧张起来,“是什么人?”
归春和皱眉道:“是个年轻人,名唤报君知,不久前,家师六十寿辰,这报君知前去贺寿,当时受邀的人都是堪舆街的头面人物,家师却全无顾忌,当即就把首席让给他坐了。我记得那次,这小子还拍着家师的肩膀唤他小五,家师在师兄弟中行第五,我看那小子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所以十分惊异,但是家师却既恭敬又惶恐,连连点头称是。”
“不瞒陈总说,我是带艺投师的,并未自小住在堪舆街,满打满算进师门也不过两年,所以对师门中的这些人物并不尽知,但后来我看着实在奇怪,就去问了跟着师父最久的一位师兄,这才知道,这小子竟然也是紫微堂的弟子,虽看着年纪轻轻但是却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纪,反正他的辈分极高,还有些非同寻常的经历,后来我一再追问,师兄却三缄其口,不再透露半分了。”
陈覆完全被吸引住,大感兴趣地问:“年纪轻轻的能有些什么不寻常的经历?”
归春和抿抿嘴,“也是后来我四处打听到的,都是些耸人听闻的事情,您若感兴趣,我以后讲给您听。不过这小子的确是我们风水行中的传奇,天赋异禀,奇遇无数,不知通晓多少人所不知的法术。但是他从不随便出手,除非,你能让他收下你的酬金。这人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又居无定所,行踪飘忽,只有他找人,却没有人能找到他的。”
陈覆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与归春和相视一笑,两人一起坐在桌前,开始推杯换盏。那归春和是个趋炎附势之人,这次冒着受惩处的危险去帮陈覆,便是想将其当个靠山,心中已经有了攀附之意。
此时借着酒力,便将自己最近所做的得意之事一一道来。陈覆听了之前那番话,放下心中大石,对归春和频频出言相捧,二人越说越高兴,谁也没有看见玻璃盏中的氤氲之气在一瞬间开始渐渐发散。
几分钟之后,那玻璃盏的雾气尽皆散去,变得通透清晰,一条血红的车轮印记突然显现在胶泥之上。归春和说得正在高兴,无意间回头望见这番情景,口中的酒一下子喷出来,他大惊失色地扑过去仔细查看,口里不住声地喃喃自语:“不可能的,怎么可能,难道那小女鬼真的找到他了?”
正在此时,就听门口传来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是啊,偏偏就是这么不凑巧。”
屋中两人面面相觑,归春和的脸色忽然有些苍白。
清晰有力的脚步声到了门口,然后砰的一声,锁好的门被强大的外力冲撞开来。一个双目炯炯、面目俊秀的男人站在门口,淡然地看着他们。
归春和刚一看见那男人的脸,立时目瞪口呆,连话也说不出来。
报君知看着他,忽然间面沉似水,“你,是小五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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