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 今日意02(1/2)
那汉人好手从迷雾中隐约看到,扑上来便抓。段誉记得王语嫣说过要点他“廉泉穴”,但一来在慌乱之中,二来虽识得穴道,平时却无习练,手忙脚乱的伸指去点他“廉泉穴”,部位全然不准,既偏左,又偏下,竟然点中他“气户穴”。“气户穴”乃是笑穴,那人真气逆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一剑又一剑的向段誉刺去,口中却嘻嘻、哈哈、嘿嘿、呵呵的大笑不已。
那西夏好手问道:“容兄,你笑什么?”那汉人没法答话,只不断大笑。那西夏人不明就里,怒道:“大敌当前,你弄什么玄虚?”那汉人道:“哈哈,我……这个……哈哈,呵呵……”挺剑朝段誉背心刺去。段誉向左斜走,那西夏好手迷雾中瞧不清楚,正好也向这边撞来,两人一下子便撞了个满怀。
这西夏人一撞到段誉身子,左手疾翻,已使擒拿手扭住了段誉右臂。他眼见对方之所长全在脚法,这一扭正是取胜良机,右手抛去单刀,回过来又抓住了段誉左腕。段誉大叫:“苦也!”用力挣扎。但那西夏人两手便如铁箍相似,却哪里挣扎得脱?
那汉人笑声不停,瞧出便宜,挺剑便向段誉背心疾刺而下。那西夏人暗想:“不妙!他这一剑刺入数寸,正好取了敌人性命。但如他不顾义气,要独居其功,说不定刺入尺许,便连我也刺死了。”当即拖着段誉,退了一步。
那汉人笑声不绝,抢上一步,欲待伸剑再刺,突然砰的一声,水轮叶子击中他后脑,将他打得晕了过去。那汉人虽然昏晕,呼吸未绝,仍哈哈哈的笑个不停,但有气无力,笑声十分诡异。水轮缓缓转去,第二片叶子砰的一下,又在他胸口撞了一下,他笑声轻了几分,撞到七八下时,“哈哈、哈哈”之声,已如梦中打鼾一般。
王语嫣见段誉遭擒,无法脱身,心中焦急之极,又想大门旁尚有一名神色可怖的西夏武士站着,只要他随手一刀一剑,段誉立时毙命。她惊惶之下,大声叫道:“你们别伤段公子性命,大家……大家慢慢商量。”
那西夏人牢牢扭住段誉,横过右臂,奋力压向他胸口,想压断他肋骨,又或逼得他难以呼吸,窒息而死。段誉害怕之极,他给扭住的是左腕和右臂,吸人内力的“北冥神功”使用不上,只得左手拼命伸指乱点,每一指都点到了空处,只感胸口压力愈来愈重,渐渐喘不过气来。
正危急间,忽听得嗤嗤数声,那西夏好手“啊”的一声轻呼,说道:“好本事,你终于点中了我的……我的玉枕……”双手渐渐放松,脑袋垂了下来,倚着墙壁而死。
段誉大奇,扳过他身子一看,果见他后脑“玉枕穴”上有一小孔,鲜血汩汩流出,这伤痕正是自己六脉神剑所创。他一时想不明白,不知自己在紧急关头中功力凝聚,一指点出,真气冲上墙壁,反弹过来,击中了那西夏好手的后脑。段誉一共点了数十指,从墙壁上一一反弹在对方背后各处。但那西夏人功力既高,而真气的反弹之力又已大为减弱,损伤不到他分毫,可是最后一股真气恰好反弹到他的“玉枕穴”上。那“玉枕穴”是他罩门所在,最是柔嫩,真气虽弱,一撞之下还是立时送命。
段誉又惊又喜,放下那西夏人尸身,叫道:“王姑娘,敌人都打死了!”
忽听得身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道:“未必都死了!”段誉一惊回头,见是那个神色木然的西夏武士,心想:“我倒将你忘了。我一抓你志室穴,便能杀你。”笑道:“老兄请快去罢,我决不能再杀你。”那人道:“你有本事杀我么?”语气傲慢。段誉实不愿再多杀伤,抱拳道:“在下不是你老兄对手,请你手下容情,饶过我罢!”
那西夏武士道:“你这几句话说得嬉皮笑脸,全无求饶的诚意。段家一阳指和六脉神剑驰名天下,再得这位姑娘指点要诀,果然非同小可。在下领教你高招。”这几句话每个字都平平吐出,既无轻重高低,亦无抑扬顿挫,听来十分不惯,想来他是外国人,虽识汉语,遣词用句倒是不错,声调就显得十分别扭了。
段誉天性不喜武功,今日杀了这许多人,实为情势所迫,无可奈何,说到打架动手,当真可免则免,于是一揖到地,诚诚恳恳的道:“阁下责备甚是,在下求饶之意不敬不诚,这里谢过。在下从未学过武功,适才伤人,尽属侥幸,但得苟全性命,已心满意足,如何还敢逞强争胜?”
那西夏武士嘿嘿冷笑,说道:“你从未学过武功,却在举手之间,尽歼西夏一品堂中的四位高手,又杀武士一十一人。倘若学了武功,武林之中,还有噍类么?”
段誉自东至西的扫视一过,但见碾房中横七竖八的都是尸首,一个个身上染满了血污,不由得难过之极,掩面道:“怎……怎地我杀了这许多人?我……我实在不想杀人,那怎么办?怎么办?”那人冷笑数声,斜目睨视,瞧他这几句话是否出于本心。
段誉垂泪道:“这些人都有父母妻儿,不久之前个个还如生龙活虎一般,却都给我害死了,我……我……如何对得起各位仁兄?”说到这里,不禁捶胸大恸,泪如雨下,呜呜咽咽的道,“他们未必真的想要杀我,只不过奉命差遣,前来拿人而已。我跟他们素不相识,焉可遽下毒手?”他心地本来仁善,自幼念经学佛,便蝼蚁也不敢轻害,岂知今日竟闯下这等大祸来。
那西夏武士冷笑道:“你假惺惺的猫哭老鼠,就想免罪么?”段誉收泪道:“不错,人也杀了,罪也犯下了,哭泣又有何益?我得好好将这些尸首埋葬了才是。”
王语嫣心想:“这十多具尸首一一埋葬,不知要花费多少时候。”叫道:“段公子,只怕再有大批敌人到来,咱们及早远离为是。”段誉道:“是!”转身便要上梯。
那西夏武士道:“你还没杀我,怎地便走?”段誉摇头道:“我不能杀你。再说,我也不是你对手。”那人道:“咱们没打过,你怎知不是我对手?王姑娘将‘凌波微步’传了给你,嘿嘿,果然与众不同。”段誉本想说“凌波微步”并非王语嫣所授,但又想这种事何必和外人多言,只道:“是啊,我本来不会什么武功,全蒙王姑娘出言指点,方脱大难。”那人道:“很好,我等在这里,你去请她指点杀我的法门。”
段誉道:“我不想杀你。”那人道:“你不杀我,我便杀你。”拾起地下一柄单刀,突然之间,大堂中白光闪动,丈余圈子之内,全是刀影。段誉还没来得及跨步,便已给刀背在肩头重重敲了一下,“啊”的一声,脚步踉跄。他脚步一乱,那人乘势直上,单刀的刃锋已架在他后颈。段誉大骇,只有呆立不动。那人道:“你快去请教你师父,瞧她用什么法子杀我。”说着收回单刀,右腿微弹,砰的一下,将段誉踢了个筋斗。
王语嫣叫道:“段公子,快上来。”段誉道:“是!”攀梯而上,回头看时,只见那人收刀而坐,脸上仍是一副僵尸般的木然神情,显然浑不将他当作一回事,决计不会乘他上梯时在背后偷袭。段誉上得阁楼,低声道:“王姑娘,我打他不过,咱们快想法子逃走。”王语嫣道:“他守在r>段誉道:“是!”伸手取过那农家女留下的一件旧衣。王语嫣道:“闭上眼睛,走过来。好!停住。给我披在身上,不许睁眼。”段誉一一照做。他原是志诚君子,对王语嫣又当天神一般崇敬,自丝毫不敢违拗,只是想到她衣不蔽体,一颗心不免怦怦而跳。
王语嫣待他给自己披好衣衫,说道:“行了。扶我起来。”段誉没听到她可以睁眼的号令,仍紧闭着双眼,听她说“扶我起来”,便伸出右手,不料一下便碰到她脸颊,只觉触处柔腻滑嫩,不禁一惊,急忙缩手,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王语嫣当要他替自己披上衣衫之时,早羞得双颊通红,这时见他闭了眼睛,伸掌在自己脸上**,更加害羞,道:“喂,我叫你扶我起来啊!”段誉道:“是!是!”眼睛既紧紧闭住,一双手就不知摸向哪里好,生怕碰到她身子,不由得手足无措,十分狼狈。王语嫣也心神激**,隔了良久,才想到要他睁眼,嗔道:“你怎么不睁眼?”
那西夏武士在你二人打情骂俏,动手动脚。”
段誉睁开眼来,但见王语嫣的脸蛋便在他眼前,相距不过数寸,玉颊如火,娇羞不胜,早是痴了,怔怔的凝视着她,西夏武士那几句话全没听见。王语嫣道:“你扶我起来,坐在这里。”段誉忙道:“是!是!”诚惶诚恐的扶着她身子,让她坐上一张板凳。
王语嫣双手颤抖,勉力拉着身上衣衫,低头凝思,过了半晌,说道:“他不露自己武功家数,我……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打败他。”段誉问道:“他很厉害,是不是?”王语嫣道:“适才他跟你动手,一共使了一十七种不同派别的武功。”段誉奇道:“什么?只这么一会儿,便使了一十七种不同的武功?”
王语嫣道:“是啊!他刚才使单刀圈住你,东砍那一刀,是少林寺的降魔刀法;西劈那一刀,是广西黎山洞黎老汉的柴刀十八路;回转而削的那一刀,又变作了江南史家的‘回风拂柳刀’。此后连使一十一刀,共是一十一种派别的刀法。后来反转刀背,在你肩头击上一记,这是宁波天童寺心观老和尚所创的‘慈悲刀’,只制敌而不杀人。他用刀架在你颈中,那是本朝金刀杨老令公上阵擒敌的招数,是‘后山三绝招’之一,本是长柄大砍刀的招数,他改而用于单刀。最后飞脚踢你个筋斗,那是西夏回人的弹腿。”她一招一招道来,当真如数家珍,尽皆说明其源流派别,段誉听着却一窍不通,瞠目以对,无置喙之余地。
王语嫣侧头想了良久,道:“你打他不过的,认了输罢。”
段誉道:“我早就认输了。”提高声音说道,“喂,我无论如何打你不过,老兄肯不肯就此罢休?”那西夏武士冷笑道:“要饶你性命,那也不难,只须依我一件事。”段誉忙问:“什么事?”那人道:“自今而后,你一见到我面,便须爬在地下,向我磕三个响头,高叫一声:‘大老爷饶了小的狗命!’”
段誉一听,气往上冲,说道:“士可杀而不可辱,要我向你磕头求饶,再也休想,你要杀,现下就杀便是。”那人道:“你当真不怕死?”段誉道:“怕死自然是怕的,可是每次见到你便跪下磕头,那还成什么话?”那人冷笑道:“见到我便跪下磕头,也不见得如何委屈了你。要是我日后做了中原皇帝,你见了我是不是要跪下磕头?”
王语嫣听他说“要是我日后做了中原皇帝”,心中一凛:“怎么他也说这等话?”
段誉道:“见了皇帝磕头,那又是另一回事。这是行礼,可不是求饶。”
那西夏武士道:“如此说来,我这条款你是不答允了?”段誉摇头道:“对不起之至,歉难从命,万乞老兄海涵一二。”那人道:“好,你下来罢,我一刀杀了你。”段誉向王语嫣瞧了一眼,心下难过,说道:“你既一定要杀我,那也无法可想,不过我也有一件事相求。”那人道:“什么事?”段誉道:“这位姑娘身中奇毒,肢体乏力,不能行走,请你行个方便,将她送回太湖曼陀山庄她的家里。”
那人哈哈一笑,道:“我为什么要行这个方便?西夏征东大将军颁下将令,是谁擒到这位博学多才的姑娘,赏赐黄金千两,官封万户侯。”段誉道:“这样罢,我写下一封书信,你将这位姑娘送回她家中之后,便可持此书信,到大理国去取黄金五千两,万户侯也照封不误。”那人哈哈大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你是什么东西?凭你这小子一封书信,便能给我黄金五千两,官封万户侯?”
段誉心想此事原也难以令人入信,一时无法可施,双手连搓,说道:“这……这……怎么办?我死不足惜,若让小姐流落异乡,身入匪人之手,我可万死莫赎了。”
王语嫣听他说得真诚,不由得也有些感动,大声向那西夏人道:“喂,你若对我无礼,我表哥来给我报仇,定要搅得你西夏国天翻地覆,鸡犬不安。”那人道:“你表哥是谁?”王语嫣道:“我表哥是中原武林中大名鼎鼎的慕容公子,‘姑苏慕容’的名头,想来你也听到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对我不客气,他会加十倍的对你不客气。”
那人冷笑道:“慕容公子倘若见到你跟这小白脸如此亲热,怎么还肯为你报仇?”
王语嫣满脸通红,说道:“你别瞎说,我跟这位段公子半点也没……没什么……”转过话头,问道:“喂,军爷,你尊姓大名啊,敢不敢说与我知?”
那西夏武士道:“有什么不敢?本官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西夏李延宗便是。”
王语嫣道:“嗯,你姓李,那是西夏的国姓。”
那人道:“岂但是国姓而已?精忠报国,吞辽灭宋,既除吐蕃,再并大理。”
段誉道:“阁下志向倒也不小。李将军,我跟你说,你精通各派绝艺,要练成武功天下第一,并非难事,但要混壹天下,并非武功天下第一便能办到。”
李延宗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王语嫣道:“就说要武功天下第一,你也未必能够。”李延宗道:“何以见得?”王语嫣道:“当今之世,单以我所见,便有二人的武功远远在你之上。”李延宗踏上一步,仰起了头,问道:“是哪二人?”王语嫣道:“第一位是丐帮的前任帮主乔峰乔帮主。”李延宗哼了一声,道:“名气虽大,未必名副其实。第二个呢?”王语嫣道:“第二位便是我表哥,江南慕容复慕容公子。”
李延宗摇了摇头,道:“也未必见得。你将乔峰之名排在慕容复之前,是为公是为私?”王语嫣问道:“什么为公为私?”李延宗道:“若是为公,因你以为乔峰的武功确在慕容复之上;若是为私,则因慕容复与你有亲戚之谊,你让外人排名在先。”王语嫣道:“为公为私,都是一样。我自然盼望我表哥胜过乔帮主,但眼前可还不能。”李延宗道:“眼前虽还不能,那乔峰所精者只是一家之艺,你表哥却博知天下武学,将来技艺日进,便能武功天下第一了。”王语嫣叹了口气,说道:“那还是不成。到得将来,武功天下第一的,多半便是这位段公子了!”
李延宗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倒会说笑。这书呆子不过得你指点,学会了一门‘凌波微步’,难道靠着抱头鼠窜、龟缩逃生的本领,便能武功天下第一么?”
王语嫣本想说:“他这‘凌波微步’的功夫非我所授。他内力雄浑,根基厚实,无人可及。”但转念一想:“这人似乎心胸狭窄,我若照实说来,只怕他非杀了段公子不可。我且激他一激。”便道:“他若肯听我指点,习练武功,那么三年之后,要胜过乔帮主或许仍然不能,要胜过阁下,却易如反掌。”
李延宗道:“很好,我信得过姑娘之言。与其留下个他日的祸胎,不如今日一刀杀了。段公子,你下来罢,我要杀你了。”
段誉忙道:“我当然不下来。你……你也不可上来,以免两误。”
王语嫣没想到弄巧反拙,此人竟不受激,只得冷笑道:“原来你是害怕,怕他三年之后胜过了你。”李延宗道:“你使激将之计,要我饶他性命,嘿嘿,我李延宗是何等样人,岂能轻易上当?要我饶他性命不难,我早有话在先,只须每次见到我磕头求饶,我决不杀他。”
王语嫣向段誉瞧瞧,心想磕头求饶这种事,他是决计不肯做的,为今之计,只有死中求生,低声问道:“段公子,你手指中的剑气,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那是什么缘故?”段誉道:“我不知道。”王语嫣道:“你最好奋力一试,用剑气刺他右腕,先夺下他的单刀,然后紧紧抱住了他,使出‘六阳融雪功’来,消除他的功力。”段誉奇道:“什么‘六阳融雪功’?”王语嫣道:“那日在曼陀山庄,你制服严妈妈救我之时,不是使过这门你大理段氏的神功么?”段誉这才省悟。那日王语嫣误以为他的“北冥神功”是武林中众所不齿的“化功大法”,自己一时不及解说,随口说道这是他大理段氏家传之学,叫做“六阳融雪功”。他信口胡诌,早已忘了,王语嫣却于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无一不牢牢记在心中,何况这等了不起的奇功?
段誉点了点头,心想除此之外,确也更无别法,但这法门实在毫无把握,总之是凶多吉少,于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王姑娘,在下无能,不克护送姑娘回府,实在惭愧抱憾。他日姑娘荣归宝府,与令表兄成亲大喜,勿忘了在曼陀山庄在下手植的那几株茶花之旁,浇上几杯酒浆,算是在下喝了你的喜酒。”
王语嫣听到他说自己将来可与表哥成亲,自是欢喜,但见他这般的出去让人宰割,心下也是不忍,凄然道:“段公子,你的救命大恩,我有生之日,决不敢忘。”
段誉心想:“与其将来眼睁睁瞧着你和慕容公子成亲,我伤心发狂,苦受煎熬,难以活命,还不如今日为你而死,落得个心安理得。”回头向她微微一笑,一步步从梯级走了下去,忽然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倘若婉妹见到我如此走向死地,她一定会紧紧拉住我不放,说不定还要和我同死,决不会像王姑娘这般泰然自若、漠不在意。”
段誉走到楼下,向李延宗瞪了一眼,说道:“李将军,你既非杀我不可,就动手罢!”说着一步踏出,跨的正是“凌波微步”。李延宗单刀舞动,唰唰唰三刀砍去,使的又是另外三种不同派别的刀法。王语嫣也不以为奇,心想兵刃之中,以刀法派别家数最多,武学渊博之士,便连使七八十招,也不致将哪一门哪一派的刀法重复使到第二招。段誉这“凌波微步”一踏出,端的变幻精奇。李延宗要以刀势将他圈住,好几次明明已将他围住,不知怎的,他竟又如鬼似魅的跨出圈外。王语嫣见段誉这一次居然能够支持,心下多了几分指望,只盼他奇兵突出,险中取胜。
段誉暗运功力,要将真气从右手五指中迸射出去,但每次总是及臂而止,莫名其妙的缩了回去。原来真气乃随心意而运,段誉并未练过运使内力之法,若非内心惶急,劲力不出。总算他的“凌波微步”已走得熟极而流,李延宗出刀再快,也始终砍不到他身上。
李延宗曾眼见他以希奇古怪的指力连毙西夏高手,此刻见他又在指指划划,装神弄鬼,自不知他是内力使不出来,还道是行使邪术之前念咒施法,心想他诸般法门做齐,符咒念毕,这杀人于无形的邪术便要使出来了,不禁心中发毛,寻思:“这人除了脚法奇异之外,武功平庸之极,但邪术厉害,须当在他使出邪术之前杀了才好。但刀子总是砍他不中,那便如何?”一转念间,已有计较,突然回手一掌,击上水轮,将木叶子拍下了一大片,左手抄过,提在手里,便向段誉脚上掷去。段誉行走如风,这片木板自掷他不中。但李延宗拳打掌劈,将碾坊中各种家生器皿、竹箩米袋打碎了抓起,一件件都投到段誉脚边。
碾坊中本已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十余具死尸,再加上这许多破烂家生,段誉哪里还有落足之地?他那“凌波微步”全仗进退飘逸,有如风行水面,自然无碍,此刻每一步跨去,总是有物阻脚,不是绊上一绊,便是踏上死尸的头颅身子。“凌波微步”变成了“踏尸蹶步”,这“飘行自在,有如御风”的要诀,哪里还做得到?他知道只消慢得顷刻,立时便送了性命,索性不瞧地下,只按照所练熟的脚法行走,至于一脚高、一脚低,脚底下发出什么怪声、足趾头踢到什么怪物,那是全然不顾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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