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玄幻小说 > 天龙八部纯文字版 > 三三 奈天昏地暗 斗转星移

三三 奈天昏地暗 斗转星移(1/2)

目录

慕容复向丁春秋举手招呼,说道:“请了!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适才邂逅相遇,分手片刻,便又重聚。”

丁春秋笑道:“那是与公子有缘了。”寻思:“此人虽是我后辈姻亲,但我曾伤了他手下的几员大将,他怎肯和我干休?姑苏慕容得了我从无量山取来的武功秘笈,加上他祖传功夫,武功渊博之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武林中名闻遐迩,瞧他投掷棋子的暗器功夫,果然了得。先前他观棋入魔,本要乘机将他除去,偏又得人相救。这小子武功虽高,别的法术却是不会。”转头向阿紫道:“你说倘若我废了你的武功,挑断你的筋脉,断了你一手一脚,你宁可立时死了,也不吐露那物事的所在,是不是?”

阿紫害怕之极,颤声道:“师父宽宏大量,不必……不必……不必将弟子的胡言乱语,放……放在心上。”

慕容复笑道:“丁先生,你这样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跟小孩子一般见识?来来来,你我干上三杯,谈文论武,岂不是好?在外人面前清理门户,未免太煞风景了罢?”他虽知排班论辈,须叫丁春秋“太姻伯”,但这称呼决不肯出口。

丁春秋还未回答,一名星宿弟子已怒声喝道:“你这厮好生没上没下,我师父是武林至尊,岂能同你这等后生小子谈文论武?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跟我师父谈论?”

又一人喝道:“你恭恭敬敬的磕头请教,星宿老仙喜欢提携后进,说不定还指点你一二。你却说要跟星宿老仙谈文论武,哈哈,那不笑歪了人嘴巴么?哈哈!”他笑了两声,脸上的神情却古怪之极,过得片刻,又“哈哈”一笑,声音干涩,笑了这声之后,张大了嘴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脸上仍显现着一副又诡秘、又滑稽的笑容。

星宿群弟子均知他是中了师父“三笑逍遥散”之毒,无不骇然惶悚,向着那三笑气绝的同门望了一眼之后,大气也不敢喘一口,都低下头去,哪里还敢和师父的眼光相接,均想:“他刚才这几句话,不知如何惹恼了师父,师父竟以这等厉害的手段杀他?对他这几句话,可得细心琢磨才是,千万不能重蹈他的覆辙!”

丁春秋心中却又恼怒,又戒惧。他适才与阿紫说话之际,大袖微扬,已潜运内力,将“三笑逍遥散”毒粉向慕容复挥去。这毒粉无色无臭,细微之极,其时天色已晚,饭店的客堂中朦胧昏暗,满拟慕容复武功再高,也决计不会察觉,哪料得他不知用什么手段,竟将这“三笑逍遥散”转送到了自己弟子身上。死一个弟子固不足惜,但慕容复谈笑之间,没见他举手抬足,便将毒粉转到了旁人身上,这显然并非以内力反激,以丁春秋见闻之博,一时也想不出那是什么功夫。他心中只想着八个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慕容复所使手法,正与“接暗器,打暗器”相似,接镖发镖,接箭还箭,他是接毒粉发毒粉。但毒粉如此细微,他如何能不令沾身,随即反弹出来?

转念又想:“说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三笑逍遥散该当送还我才是,哼,想必这小子忌惮老仙,不敢贸然来捋虎须。”想到“捋虎须”三字,顺手一摸长须,触手只摸到七八根烧焦了的短须,心下不恼反喜:“我待会有空,连这点儿胡子也都剃光了,好显得更加年轻。以苏星河、玄难老和尚这等见识和功力,终究还是在老仙手下送了老命,慕容复乳臭未干,何足道哉?”说道:“慕容公子,你我当真有缘。”说着飘身而前,挥掌便劈。

慕容复久闻他“化功大法”的恶名,斜身闪过。丁春秋连劈三掌,慕容复皆以小巧身法避开,不与他手掌相触。

两人越打越快,小饭店中摆满了桌子凳子,地位狭隘,实无回旋余地,但两人便在桌椅之间穿来插去,竟没半点声息,拳掌固然不交,连桌椅也没半点挨到。

星宿派群弟子个个贴墙而立,谁也不敢走出店门一步,师父正与劲敌剧斗,如谁胆敢避开离去,自是犯了不忠师门的大罪。各人明知形势危险,只要给扫上一点掌风,便有性命之忧,只盼身子化为一张薄纸,拼命往墙上贴去。但见慕容复守多攻少,掌法虽然精奇,只因不敢与丁春秋对掌,不免缚手缚脚,落了下风。群弟子心中暗喜。

丁春秋数招一过,便知慕容复不愿与自己对掌,显是怕了自己的“化功大法”。对方既怕这功夫,当然便要以这功夫制他,但慕容复身形飘忽,出掌难以捉摸,要逼得他与自己对掌,倒也着实不易。再拆数掌,丁春秋已想到了一个主意,右掌纵横挥舞,着着进逼,左掌却装作微有不甚灵便,同时故意极力掩饰,要慕容复瞧不出来。

慕容复武功精湛,对方弱点稍现,岂有瞧不出来之理?他斜身半转,陡地拍出两掌,蓄势凌厉,直指丁春秋左胁。丁春秋低声一哼,退了一步,竟不敢伸左掌接招。慕容复心道:“这老怪左胸左胁之间不知受了什么内伤。”当下得理不让人,攻势虽仍以攻敌右侧为主,但内力的运用,却全是攻他左方。

又拆二十余招,丁春秋左手缩入袖内,右掌翻掌成抓,向慕容复脸上抓去。慕容复斜身转过,挺拳直击他左胁。丁春秋一直在等他这一拳,对方终于打到,不由得心中一喜,立时甩起左袖,卷向敌人右臂。

慕容复心道:“你袖风便再凌厉十倍,焉能伤得了我?”这一拳竟不缩回,运劲于臂,硬接他袖子的一卷,嗤的一声长响,慕容复的右袖竟给扯下一片。慕容复一惊之下,蓦地里拳头外一紧,已给丁春秋手掌握住。

这一招大出慕容复意料之外,立时惊觉:“这老怪假装左侧受伤,原来是诱敌之计,我可着了他道儿!”心中涌起一丝悔意:“我忒也妄自尊大,将这名闻天下的星宿老怪看得小了。”此时更无退缩余地,全身内力,径从拳中送出。

岂知丁春秋“化功大法”的毒性立时传到,送入了他经脉,他右拳内劲便发不出去,浑似内力给对方化去消除。慕容复暗叫一声:“啊哟!”他上来与丁春秋为敌,一直便全神贯注,决不让对方“化功大法”使到自己身上,不料事到临头,仍难躲过。其时当真进退两难,倘若续运内劲与抗,不论多强的内力,都会给他化散,过不多时便会功力全失;但若抱元守一,劲力内缩,丁春秋种种匪夷所思的厉害毒药,便会顺着他真气内缩的途径,更侵入经脉脏腑。

正当彷徨无计之际,忽听得身后一人叫道:“师父巧设机关,臭小子已陷绝境。”慕容复急退两步,左掌伸处,已抓住那星宿弟子的胸口。

他姑苏慕容家最拿手的绝技,乃是一门借力打力之技,叫作“斗转星移”。外人不知底细,惟见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神乎其技,当致人死命之时,总是以对方的成名绝技加诸其身,似乎天下各门各派的绝技,姑苏慕容氏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其实武林中绝技千千万万,一人不论如何聪明渊博,决难将每一项绝技都学会了,何况既称绝技,自非朝夕之功所能练成。慕容氏有了这一门巧妙无比的“斗转星移”之术,不论对方施展何种功夫,都能将之转移力道,反击到对方自身。

善于“封喉剑”的,挺剑去刺慕容复咽喉,给他“斗转星移”一转,这一剑便刺入了自己咽喉,而所使的兵刃、劲力、法门,全是出于他本门的秘传诀窍;善用“断门刀”的,挥刀砍出,却砍上了自己手臂。兵器便是这件兵器,招数便是这记招数。只要不是亲眼目睹慕容氏施这“斗转星移”之术,那就谁也猜想不到这些人所以丧命,其实都是出于“自杀”。慕容复得父亲亲传,在参合庄地窖中父子俩秘密苦练拆招,外人全无知闻,姑苏慕容氏名震江湖,但真正的功夫所在,却谁也不知。

将对手的兵刃拳脚转换方向,令对手自作自受,其中道理,全在“反弹”两字。便如有人发拳打上石墙,出手越重,拳头上所受力道越大。只不过转换有形的兵刃拳脚尚易,转换无形无质的内力气功,那就极难。慕容复在这门功夫上虽修练多年,毕竟限于年岁,未能臻至登峰造极之境,遇到丁春秋这等第一流高手,他便无法以“斗转星移”之术反拨回去伤害对方,遇有良机施展“斗转星移”,受到打击的倒霉家伙,却是星宿派弟子。他转是转了,移也移了,不过是转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这时慕容复受困于“化功大法”,设法将对方绝招移转,恰好那星宿弟子急于献媚讨好,张口一呼,显示了身形所在。慕容复情急之下,无暇多想,一抓到那星宿弟子,立即旁拨侧挑,推气换劲,将他换作了自身。他冒险施展,竟然生效,星宿老怪本意在“化”慕容复之“功”,岂知毒质传出,化去的却是本门弟子的本门功夫。

慕容复一试成功,死里逃生,当即抓住良机,决不容丁春秋再转别的念头,把那星宿弟子一推,将他身子撞到了另一名弟子身上。这第二名弟子的内力,当即也随着丁春秋“化功大法”毒质到处而封闭不出。

丁春秋见慕容复以借力打力之法反伤自己弟子,恼怒之极,但想:“我若为了保全这些不成材的弟子,放脱他拳头,一放之后,再要抓到他便千难万难。星宿派大败亏输,星宿老仙还有什么脸面来扬威中原?”当下五指加劲,说什么也不放开他拳头,毒质从手掌心源源不绝的送出。

慕容复退后几步,又将一名星宿弟子黏上了,“化功大法”的毒质立时转移到他身上。顷刻之间,三名弟子内力受封,瘫痪在地。其余各人大骇,眼见慕容复又退将过来,无不失声惊呼,纷纷奔逃。慕容复手臂一振,三名黏在一起的星宿弟子身子飞了起来,第三人又撞中了另一人。那人惊呼未毕,身子便已软瘫。

余下的星宿弟子皆已看出,只要师父不放开慕容复,这小子不断借力伤人,群弟子的功力都不免给师父“化”去,说不定下一个便轮到自己,但除了惊惧之外,却也没人敢夺门而出,只是在店堂内狼窜鼠突,免遭毒手。但那小店能有多大,慕容复手臂挥动间,又撞中了三四名星宿弟子。

丁春秋眼见门下弟子一个个狼狈躲闪,再没人出声颂扬自己。他羞怒交加,寻思:“只要胜了姑苏慕容,那便是天下震动之事。要收弟子,世上吹牛拍马之徒还怕少了?”游目四顾,见众弟子之中只两人并未随众躲避:一是游坦之,蹲在屋角,将铁头埋在双臂之间,显得十分害怕;另一个是阿紫,面色苍白,缩在另一个角落中观斗。

丁春秋喝道:“阿紫!”阿紫正看得出神,冷不防听得师父呼叫,呆了一呆,说道:“师父,星宿小仙大展神威……”只讲了半句,便尴尬一笑,接不下去。她师父此际确正大展神威,但伤的却是自己门下,如何称颂,一时倒也难以措词。

丁春秋奈何不了慕容复,本已十分焦躁,阿紫称他为“星宿小仙”,这称呼虽然不错,但她笑容中显然含有讥嘲,不禁大怒欲狂,左手衣袖一挥,拂起桌上两只筷子,疾向阿紫两眼中射去。

阿紫叫声:“啊哟!”忙伸手击落筷子,但终于慢了一步,筷端已点中了她双眼,只觉一阵麻痒,忙又伸衣袖去揉擦,睁开眼来,眼前尽是白影晃来晃去,片刻间白影隐没,已然一片漆黑。她吓得六神无主,大叫:“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瞧不见啦!”

突然间一阵寒气袭体,跟着一条臂膀伸过来揽住了腰间,有人抱着她奔出。阿紫叫道:“我……我的眼睛……”身后砰的一声响,似是双掌相交,阿紫只觉犹似腾云驾雾般飞起,迷迷糊糊之中,隐约听得慕容复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后会……”

阿紫身上寒冷彻骨,耳旁呼呼风响,一个比冰还冷的人抱着她狂奔。她冷得牙关相击,呻吟道:“好冷……我的眼睛……冷,好冷。”

那人道:“是,是。逃到那边树林里,星宿老仙就找不到咱们啦。”他嘴里说话,脚下狂奔。过了一会,阿紫觉到他停了脚步。将她轻轻放下,身子底下沙沙作响,当是放在一堆枯树叶上。那人道:“姑娘,你……你的眼睛怎样?”

阿紫只觉双眼剧痛,拼命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瞧不见,天地世界,尽变成黑漆一团,才知双眼已给丁春秋的毒药毒瞎,放声大哭,叫道:“我……我的眼睛瞎了!”

那人柔声安慰:“说不定治得好的。”阿紫怒道:“丁老怪的毒药何等厉害,怎么还治得好?你骗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说着又是大哭。那人道:“那边有条小溪,咱们过去洗洗,把眼里的毒药洗干净了。”说着拉住她右手,将她轻轻拉起。

阿紫只觉他手掌奇冷,不由自主的一缩,那人便松开了手。阿紫走了两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人道:“小心!”又握住了她手。这一次阿紫不再缩手,任由他带到溪边。那人道:“你别怕,这里便是溪边了。”

阿紫跪在溪边,双手掬起溪水去洗双眼。清凉的溪水碰到眼珠,痛楚渐止,然而天昏地黑,眼前始终没半点光亮。霎时之间,绝望、伤心、愤怒、无助,百感齐至,她坐倒在地,放声大哭,双足在溪边不住击打,哭叫:“你骗人,你骗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那人道:“姑娘,你别难过。我不会离开你的,你……你放心好啦。”

阿紫心中稍慰,问道:“你……你是谁?”那人道:“我……我……”阿紫道:“对不起!多谢你救了我。你高姓大名?”那人道:“我……我……姑娘不认得我的。”阿紫道:“你连姓名也不肯跟我说,还骗我不会离开我呢,我……我眼睛瞎了,我……我还是死了的好。”说着又哭。

那人道:“姑娘千万死不得。我……我真的永远不会离开你。只要姑娘许我陪着你,我永远……会跟在你身边。”阿紫道:“我不信!你骗我的,你骗我不要寻死。我偏要死,眼睛瞎了,还做什么人?”那人道:“我决不骗你,倘若我离开了你,叫我不得好死。”语气焦急,显得极为真诚。阿紫道:“那你是谁?”

那人道:“我……我是聚贤庄……不,不,我姓庄,名叫聚贤。”

救了阿紫那人,正是聚贤庄的少庄主游坦之。

阿紫道:“原来是庄……庄前辈,多谢你救我。”游坦之道:“我能救你逃脱丁春秋的毒手,心里欢喜得很,你别谢我。我不是什么前辈,我只比你大几岁。”阿紫道:“嗯,那么我叫你庄大哥。”游坦之欢喜无限,颤声道:“这个……是不敢当的。”

阿紫道:“庄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游坦之道:“你别说什么求不求的,姑娘吩咐什么,我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尽力给你办到。”阿紫微微一笑,说道:“你我素不相识,为什么你对我这样好?”游坦之道:“是,是,是素不相识,我从来没见过你,你也从来没见过我。这次……今天咱们是第一次见面。”阿紫黯然道:“还说见面呢?我永远见你不到了。”说着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游坦之忙道:“那不打紧。见不到我还更加好些。”阿紫问道:“为什么?”游坦之道:“我……我相貌难看得很,姑娘倘若见到了,定要不高兴。”阿紫嫣然一笑,说道:“你又来骗人了。天下最希奇古怪的人,我也见得多了。我有一个奴隶,头上戴了个铁套子,永远除不下来的,那才教难看呢。如果你见到了,包你笑上三天三夜。你想不想瞧瞧?”游坦之颤声道:“不,不!我不想瞧。”说着情不自禁的退了两步。

阿紫道:“你武功这样好,抱着我飞奔时,几乎有我姊夫那么快,哪知道胆子却小,连个铁头人也不想见。庄大哥,那铁头人很好玩的,我叫他翻筋斗给你看,叫他把铁头伸进狮子老虎笼里,让野兽咬他的铁头。我再叫人拿他当鸢子放,飞在天空,那才有趣呢。”游坦之忍不住打个寒噤,连声道:“我不要看,我真的不要看。”

阿紫叹道:“好罢。你刚才还在说,不论我求你做什么,你就是性命不要,也要给我办到,原来都是骗人的。”游坦之道:“不,不!决不骗你。姑娘要我做什么事?”

阿紫道:“我要回到姊夫身边,他在辽国南京。庄大哥,请你送我去。”

霎时之间,游坦之脑中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紫道:“怎么?你不肯吗?”游坦之道:“不是……不肯,不过……不过我不想……不想去辽国南京。”阿紫道:“我叫你去瞧我那个好玩的铁头人小丑,你不肯。叫你送我回姊夫那里,你又不肯。我只好独自个走了。”说着慢慢站起,双手伸出,向前探路。

游坦之道:“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怎么去……那怎么成?”

游坦之握着阿紫柔软滑腻的小手,带着她走出树林,心中只是想:“只要我能握着她小手,这样慢慢走去,便走到十八层地狱,我也欢喜无限。”

刚走到大路上,迎面过来一群乞丐。当先一人身材高瘦,相貌清秀,认得是丐帮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游坦之心想:“这人那天给我师父所伤,居然没死。”不想和他们朝相,忙拉着阿紫离开大路,向荒地中走去。阿紫察觉地下高低不平,问道:“怎么啦?”

游坦之还未回答,全冠清已见到了两人,快步抢上拦住,厉声喝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你怪模怪样的,是什么东西?”

游坦之大急,心想:“只要他叫出‘铁头人’三字,阿紫姑娘立时便知我是谁,再也不会睬我。就算她仍要我送她回南京,也决不会再让我握住她小手了。”急忙大打手势,要全冠清不可揭露他的真相。

全冠清看不明白他手势的用意,奇道:“你干什么?”游坦之指着阿紫,摇摇手,指指自己的口,摇摇手,又抱拳为礼。全冠清瞧出阿紫双目已瞎,依稀明白这铁头人是求自己不可说话,正诧异间,丐帮众弟子都已奔近身来。

一人指着游坦之的头,哈哈大笑,叫道:“当真希奇,这铁……”游坦之纵身上前,挥掌拍出。那丐帮弟子举手挡格,喀喇喇几声响,那人臂骨、肋骨齐断,身子向后飞出丈许,摔在地下,立时毙命。

群丐惊怒交集,五人同时向游坦之攻去。游坦之双掌飞舞,乱击乱拍。他武功低微,比之这些丐帮弟子大有不如,但手掌到处,只听得喀喇、喀喇,“啊哟!”“哎唷!”砰砰砰,噗噗,五名丐帮弟子飞摔而出,先后丧命。余人惊骇之下,团团将游坦之和阿紫围住,再也不敢上前攻击。

游坦之忽又向全冠清抱拳行礼,连打手势,指指阿紫,指指自己的铁头,不住摇手。

全冠清见他举手连毙六丐,功力之深,实为生平罕见,自己倘若上前动手,也必无幸,可是他却又向自己行礼,虽不明他用意,便照着他模样,也打手势,指指阿紫,指指他的铁头,指指自己嘴巴,又摇摇手。游坦之大喜,连连点头。

全冠清心念一动:“此人武功奇高,却深怕我泄露他的机密,似乎可以用这件事来胁制于他,收为我用。”当即向手下群丐说道:“大家别说话,谁也不可开口。”游坦之心中更喜,又向他拱手为礼。

阿紫问道:“庄大哥,是些什么人?你打死了几个人吗?”游坦之道:“是丐帮的好朋友,大家起了些误会。这位大智分舵全舵主仁义过人,是位大大的好人,我一向钦佩得很。我……我失手伤了他们几位兄弟,当真过意不去。”说着向群丐团团作揖。

阿紫道:“丐帮中也有好人么?庄大哥,你武功这样高,不如都将他们杀了,也好给我姊夫出一口胸中恶气。”游坦之忙道:“不,不,那是误会。我跟全舵主是好朋友。你在这里等我,我跟全舵主过去说明过节。”说着向全冠清招招手。

全冠清听他认得自己,更加奇怪,但看来全无恶意,当即跟着他走出十余丈。

游坦之眼见离阿紫已远,她已决计听不到自己说话,却又怕群丐伤害了她,不敢再走,便即停步,拱手说道:“全舵主,承你隐瞒兄弟的真相,大恩大德,决不敢忘。”

全冠清道:“此中情由,兄弟全然莫名其妙。尊兄高姓大名?”游坦之道:“兄弟姓庄,名叫庄聚贤,只因身遭不幸,头上套了这劳什子,可决不能让那姑娘知晓。”

全冠清见他说话时双目尽望着阿紫,既关心,又热切,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这小姑娘清雅秀丽,这铁头人定是爱上了她,生怕她知道他的铁头怪相。”问道:“庄兄如何识得在下?”游坦之道:“贵帮大智分舵聚会,商议推选帮主之事,兄弟恰好在旁,听得有人称呼全舵主。兄弟今日失手伤了贵帮几位兄弟,实在……实在不对,还请全舵主原谅。”

全冠清道:“大家误会,不必介意。庄兄,你头上戴了这个东西,兄弟决计不说,待会兄弟吩咐手下,谁也不得泄露半点风声。”游坦之感激得几欲流泪,不住拱手,连称:“多谢,多谢。”全冠清道:“可是庄兄弟跟这位姑娘携手在道上行走,难免有人见到,势必大惊小怪,呼叫出来,庄兄就算将那人杀死,也已来不及了。”

游坦之道:“是,是。”他自救了阿紫,神魂飘**,一直没想到这件事,这时听全冠清说得不错,不由得没了主意,嗫嚅道:“我……我只有跟她到深山无人之处去躲了起来。”全冠清微笑道:“这位姑娘只怕要起疑心,而且,庄兄跟这位姑娘结成了夫妇之后,她迟早会发觉的。”

游坦之胸口一热,说道:“结成夫……夫妇什么,我倒不想,那……那是不成的,我怎么……怎么配?不过……不过……那倒真的难了。”

全冠清道:“庄兄,承你不弃,说兄弟是你的好朋友。好朋友有了为难之事,自当给你出个主意。这样罢,咱们一起到前面市镇上,雇辆大车,你跟这位姑娘坐在车中,单顾眼下,就谁也见不到你们了。”游坦之大喜,想到能和阿紫同坐一车,真是做神仙也不如,忙道:“对,对!全舵主这主意真高。”

全冠清道:“然后咱们再想法子除去庄兄这个铁帽子,兄弟拍胸膛担保,这位姑娘永远不会知道庄兄这件尴尬事。你说如何?”

噗的一声,游坦之跪倒在地,向全冠清不住磕头,铁头撞上地面,咚咚有声。

全冠清跪倒还礼,说道:“庄兄行此大礼,兄弟如何敢当?庄兄倘若不弃,咱二人结为金兰兄弟如何?”游坦之喜道:“妙极,妙极!做兄弟的什么事也不懂,有你这样一位足智多谋的兄长给我指点明路,兄弟当真求之不得。”全冠清哈哈大笑,说道:“做哥哥的叨长你几岁,便不客气称你一声‘兄弟’了。”

当丁春秋和苏星河打得天翻地覆之际,段誉的眼光始终没离开王语嫣身上,而王语嫣的眼光,却又始终含情脉脉的瞧着表哥慕容复。因之段王二人的目光,便始终没法遇上。待得丁春秋大败逃走,虚竹与逍遥派门人会晤,慕容复一行离去,段誉自然而然便随在王语嫣身后。

下得岭来,慕容复向段誉拱手道:“段兄,今日有幸相会,这便别过了,后会有期。”段誉道:“是,是。今日有幸相会,这便别过了,后会有期。”眼光却仍瞧着王语嫣。慕容复心下不快,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段誉恋恋不舍的又跟了去。

包不同双手一拦,挡在段誉身前,说道:“段公子,你今日出手相助我家公子,包某多谢了。”段誉道:“不必客气。”包不同道:“此事已经谢过,咱们便两无亏欠。你这般目不转睛的瞧着我们王姑娘,忒也无礼,现下还想再跟,更是无礼之尤。你是读书人,可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行’的话么?包某此刻身上全无力气,可是骂人的力气还有。”段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既然如此,包兄还是‘非礼勿言’,我这就‘非礼勿跟’罢。”

包不同哈哈大笑,说道:“这就对了!”转身跟随慕容复等而去。王语嫣只顾着对慕容复喁喁细语,于段誉跟不跟来全不理会。

段誉目送王语嫣的背影为树林遮没,兀自呆呆出神,朱丹臣道:“公子,咱们走罢!”段誉道:“是,该走了。”可是却不移步,直到朱丹臣连催三次,这才跨上古笃诚牵来的坐骑。他身在马背之上,目光却兀自瞧着王语嫣的去路。

段誉那日将书信交与全冠清后,便即驰去回禀段正淳,待得棋会之期将届,得了父亲允可,带同朱丹臣等赴会。果然不负所望,在棋会中见到了意中人,但这一会徒添愁苦,到底是相见还是不见的好,他自己可也说不上来了。

一行人驰出二十余里,大路上尘头起处,十余骑疾奔而来,正是大理国三公华赫艮、范骅、巴天石,以及崔百泉、过彦之等人。一行人驰到近处,下马向段誉行礼。原来崔百泉师叔侄从伏牛山本门中人处得到讯息,大理镇南王到了河南,在伏牛山左近落脚养伤,当即前来拜会,正巧华赫艮等奉了段正淳之命,要来接应段誉,深恐聋哑先生的棋会中有何凶险,便也跟着一同前来。众人听说段延庆也曾与会,幸好没对段誉下手,都是手心中捏了一把汗。

朱丹臣悄悄向范骅等三人说知,段誉在棋会中如何见到姑苏慕容家的一位美貌姑娘,如何对她目不转睛的呆视,如何失魂落魄,又想跟去,幸好给对方斥退。范骅等相视而笑,均想:“小王子家学渊源,风流成性。他如能由此忘了对自己亲妹子木姑娘的相思之情,倒是一件大好事。”

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客店中吃了晚饭。范骅说起江南之行,说道:“公子爷,这慕容氏一家诡秘得很,以后遇上了可得小心在意。”段誉道:“怎么?”范骅道:“这次我们三人奉了王爷将令,前赴苏州燕子坞慕容氏家中查察,要瞧瞧有什么蛛丝马迹,少林派玄悲大师到底是不是慕容氏害死的。”崔百泉与过彦之甚是关切,齐声问道:“三位可查到了什么没有?”范骅道:“我们三人没明着求见,只暗中查察,慕容氏家里没男女主人,只剩下些婢仆。偌大几座院庄,只有一个小姑娘叫做阿碧的在主持家务。”段誉点头道:“嗯,这位阿碧姑娘人挺好的。你们没伤了她罢?”

范骅微笑道:“没有,我们接连查了几晚,慕容氏庄上什么地方都查到了,半点异状也没有。巴兄弟忽然想到,那番僧鸠摩智将公子爷从大理请到江南来,说是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崔百泉插口道:“是啊,慕容庄上那两个小丫头,却说什么也不肯带那番僧去祭墓,幸好这样,公子爷才得脱却那番僧的毒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