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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念枉求美眷 良缘安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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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紫喝道:“点了她穴道!”游坦之虽然不愿,但对她的吩咐从不敢有半分违拗,在大辽南京南院大王府中是如此,做丐帮帮主后仍是如此,俯身伸指,将钟灵点倒。

钟灵叫道:“王姑娘,你千万别伤他,他……他在梦中也叫你的名字,对你实在是一片真心!”阿紫奇道:“你说什么?谁是王姑娘?”钟灵道:“你……你不是王姑娘?那么你是谁?”阿紫微微一笑,说道:“哼,你骂我‘小瞎子’,你自己这就快变小瞎子了,还东问西问干么?乘着这时候还有一对眼珠子,快多瞧几眼是正经。”将游坦之放落,说道:“将这小姑娘的眼珠子挖出来罢!”

游坦之道:“是!”伸出左手,抓住了钟灵的头颈。钟灵吓得大叫:“别挖我眼睛,别挖我眼睛!”

段誉迷迷糊糊的躺在地下,但也知这二人是要挖出钟灵眼珠,来装入阿紫的眼眶,也知钟灵明明已然脱身,只为了相救自己,这才自投罗网。他提一口气,说道:“你们……还是剜了我的眼珠罢,咱们……咱们是一家人……更加合用些……”

阿紫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不加理睬,催游坦之道:“怎么还不动手?”游坦之无可奈何,只得应道:“是!”将钟灵拉近身来,右手食指伸出,向她右眼挖去。

忽听得一个女人声音道:“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游坦之抬起头来,大惊失色,只见山涧旁站着二男四女。两个男人是萧峰和虚竹,四个少女则是梅兰竹菊四剑。

萧峰一瞥间见段誉躺在地下,一个箭步抢过来,抱起了段誉,皱眉道:“伤口又破了,出了这许多血!”左腿跪下,将他身子倚在腿上,检视他伤口。虚竹跟着走近,看了段誉的伤口,道:“大哥不必惊慌,我这‘九转熊蛇丸’治伤大有灵验。”点了段誉伤口周围的穴道,止住血流,将“九转熊蛇丸”喂他服下。

段誉叫道:“大哥、二哥……快……快救人……不许他挖钟姑娘的眼珠,宁可挖我的眼珠。钟姑娘是我的……我的……好妹子。”萧峰和虚竹同时向游坦之瞧去。游坦之心下惊慌,何况本来就不想挖钟灵眼珠,当即放开了她。

阿紫道:“姊夫,我姊姊临死时说什么来?你将她打死之后,便把她的嘱托全放在脑后了吗?”萧峰听她提到阿朱,又伤心,又气恼,哼了一声,并不答话。阿紫又道:“你没好好照顾我,丁老怪将我眼睛弄瞎,你也全没放在心上。姊夫,人家都说你是当世第一大英雄,却不能保护你的小姨子。哼,丁老怪明明打你不赢。只不过你不来照顾我、保护我而已。”

萧峰黯然道:“你给丐帮掳去,以致双目失明,是我保护不周,我确是对你不起。”

他初时见到阿紫又在胡作非为,叫人挖钟灵的眼珠,甚是气恼,但随即见到她茫然无光的眼神,立时便想起阿朱临死时的嘱咐。在那个大雷雨的晚上,青石小桥之畔,阿朱受了他致命的一击之后,在他怀中说道:“我只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妹子,咱们自幼不得在一起,求你照看于她,我耽心她入了歧途。”自己曾说:“别说一件,百件千件也答允你。”可是,阿紫终于失了一双眼睛,不管她如何不好,自己总之是保护不周。萧峰这时见她双眼盲了,不禁心生怜惜,眼光中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阿紫和他相处日久,深知萧峰的性情,只要自己一提到阿朱,真是百发百中,再为难的事情也能答允,当下幽幽叹了口气,向萧峰道:“姊夫,我什么也瞧不见了,不如死了倒好。”

萧峰道:“我已将你交给了你爹娘,怎地又跟庄帮主在一起了?”这时他已看出,阿紫与这庄聚贤在一起,实出自愿,而且庄聚贤还很听她的话,又道:“你还是跟你爹爹回大理去罢。你眼睛坏了,王府中有许多婢仆服侍,就不会太不方便。”

阿紫道:“我妈妈又不是真的王妃,我到了大理,王府中勾心斗角的事儿多着呢!爹爹那些手下人个个恨得我要命,我非给人害死不可。”萧峰心想此言倒也有理,便道:“那么你随我回南京去,安安静静的,胜于在江湖上冒险。”阿紫道:“再到你王府去?唉哟,我以前眼睛不瞎,也闷得要生病,怎么能再去呢?你又不肯像庄帮主那样,从不违拗我。我宁可在江湖上流浪,日子总过得开心些。”

萧峰向游坦之瞧了一眼,心想:“小阿紫似乎是喜欢上了这丐帮帮主。”问道:“这庄帮主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可问过他么?”阿紫道:“我自然问过的。不过一个人说起自己的来历,未必便靠得住。姊夫,从前你做丐帮帮主之时,难道肯对旁人说你是契丹人么?”萧峰听她话中含讥带刺,哼了一声,便不再说。

阿紫道:“姊夫,你不理我了么?”萧峰皱眉道:“你到底想怎样?”阿紫道:“我要你挖了这小姑娘的眼珠出来,装在我眼中。”顿了一顿,又道:“庄帮主本来正在给我办这件事,你不来打岔,他早办妥啦。嗯,你来给我办也好,姊夫,我倒想知道,到底是你对我好些,还是庄帮主对我好。从前,你抱着我去关东疗伤,那时候你也对我千依百顺,我说什么你就干什么。咱俩住在一个帐篷之中,你不论日夜,都是抱着我不离身子。姊夫,怎么你将这些事都忘记了?”

游坦之眼中射出凶狠怨毒的神色,望着萧峰,似乎在说:“阿紫姑娘是我的人,自今以后,你别想再碰她一碰,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你抱了。”

萧峰对他并没留神,说道:“那时你身受重伤,我为了用真气给你续命,不得不顺着你些儿。这位姑娘是我把弟的朋友,怎能挖她眼珠来助你复明?何况世上压根儿就没这样的医术,你这念头当真是异想天开!”

虚竹忽然插口:“我瞧段姑娘的双眼,不过是外面一层给炙坏了,倘若有一对活人的眼珠给换上,说不定真能复明。”虚竹于医术虽然所知无多,但跟随天山童姥数月,什么续脚、换手等诸般法门,却也曾听她说过。

阿紫“啊”的一声,欢呼起来,叫道:“虚竹先生,你这话可不是骗我罢?”虚竹道:“出家人不打诳……”想起自己不是“出家人”,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自然不是骗你,不过……”阿紫道:“不过什么?好虚竹先生,你和我姊夫义结金兰,咱二人便是一家人。你刚才总也听到我姊夫的话,他可最疼我啦。姊夫,姊夫,无论如何,你得请你义弟治好我眼睛。”虚竹道:“我曾听师伯言道,倘若眼睛没全坏,换上一对活人眼珠,有时候确能复明。不过这换眼的法子我却不会。”

阿紫道:“那你师伯他老人家一定会这法子,请你代我求求他老人家。”虚竹叹了口气,道:“我师伯已不幸逝世。”阿紫顿足叫道:“原来你是编些话来消遣我。”虚竹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我缥缈峰灵鹫宫所藏医书药典甚多,相信这换眼之法也必藏在宫里。可是……可是……”阿紫又欢喜,又耽心,道:“你这么个大男人家,怎地说话吞吞吐吐,唉,又有什么‘可是’不‘可是’了?”

虚竹道:“可是……可是……眼珠子何等宝贵,又有谁肯换了给你?”

阿紫嘻嘻一笑,道:“我还道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要活人的眼珠子,那还不容易?你把这小姑娘的眼睛挖出来便是。”

钟灵大声叫道:“不成,不成!你们不能挖我眼珠!”

虚竹道:“是啊!将心比心,你不愿瞎了双眼,钟姑娘自然也不愿失了眼睛。虽然释迦牟尼前生作菩萨时,头目血肉、手足脑髓都肯布施给人,然而钟姑娘又怎能跟如来佛相比?再说,钟姑娘是我三弟的好朋友……”突然间心头一震:“啊哟,不好!当日在灵鹫宫里,我和三弟二人酒后吐露真言,原来他的意中人便是我的‘梦姑’。看来三弟对这位钟姑娘实在极好。适才他对阿紫言道,宁可剜了他眼珠,却不愿伤害钟姑娘,一个人的五官四肢,以眼睛最是重要,三弟居然肯为钟姑娘舍去双目,则对她情意之深,可想而知。难道这钟姑娘,便是在冰窖之中和我相聚三夕的梦姑么?”

他想到这里,不由得全身发抖,转头偷偷向钟灵瞧去。见她虽然头上脸上沾满了煤灰草屑,但不掩其秀美之色。虚竹和“梦姑”相聚的时刻颇不为少,只是处身于暗不见天日的冰窖,“梦姑”的相貌到底如何,自己却半点也不知道,除非伸手去摸摸她的面庞,才依稀可有些端倪,如能搂一搂她的纤腰,便又多了三分把握,但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敢伸手去摸钟灵的脸?至于搂搂抱抱,更加不必提了。

一想到搂抱“梦姑”,脸上登时发烧,钟灵的声音显然和“梦姑”颇不相同,但想一个人的话声,在冰窖中和空旷处听来差别殊大,何况“梦姑”跟他说的都是柔声细语,绵绵情话,钟灵却是惊恐之际的尖声呼叫,情景既别,语音有异,也不足为奇。虚竹凝视钟灵,心中似乎伸出一只手掌来,在她脸上轻轻抚摸,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梦姑”。他心中情意大盛,脸上自然而然现出温柔款款的神色。

钟灵见他神情和蔼可亲,看来不会挖自己眼珠,稍觉宽心。

阿紫道:“虚竹先生,我是你三弟的亲妹子,这钟姑娘只不过是他的朋友。妹子和朋友,这中间的分别可就大了。”

段誉服了灵鹫宫的九转熊蛇丸后,片刻间伤口便不再出血,神智也渐渐清醒,什么换眼珠之事,并未听得明白,阿紫最后这几句话,却十分清晰的传入了耳中,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原来你早知我是你哥哥,怎么又叫人来伤我性命?”

阿紫笑道:“我从来没跟你说过话,怎认得你的声音?昨天听到爹爹、妈妈说起,才知道跟我姊夫和虚竹先生拜把子、打得慕容公子一败涂地的大英雄,原来是我亲哥哥,这可妙得很啊。我姊夫是大英雄,我亲哥哥也是大英雄,真正了不起!”段誉摇手道:“什么大英雄?丢人现眼,贻笑大方。”阿紫笑道:“啊哟,不用客气。小哥哥,你躲在柴房中时,我怎知道是你?我眼睛又瞧不见。直到听得你叫我姊夫作‘大哥’,才知是你。”段誉心想倒也不错,说道:“二哥既知治眼之法,他总会设法给你医治,钟姑娘的眼珠,却万万碰她不得。她……她也是我的亲妹子。”

阿紫格格笑道:“昨日在那边山上,我听得你拼命向那王姑娘讨好,怎么一转眼间,又瞧上这钟姑娘了?居然连‘亲妹子’也叫出来啦,小哥哥,你也不害臊?”段誉给她说得满脸通红,道:“胡说八道!”阿紫道:“这钟姑娘倘若是我嫂子,自然动不得她的眼珠子。但若不是我嫂子,为什么动她不得?小哥哥,她到底是不是我嫂子?”

虚竹斜眼向段誉看去,心中怦怦乱跳,实不知钟灵是不是“梦姑”,假如不是,自然无妨,但如她果真便是“梦姑”,却给段誉娶了为妻,那可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满脸忧色,等待段誉回答,这一瞬之间过得比好几个时辰还长。

<!--PAGE10-->钟灵也在等待段誉回答,寻思:“原来瞎姑娘是你妹子,连她也在说你向王姑娘讨好,那么你心中喜欢王姑娘,决计不假了。那为什么刚才你又说我是岳老三的‘小师娘’?为什么你又肯用你眼珠子来换我眼珠子?为什么你当众叫我‘亲妹子’?”

只听得段誉说道:“总而言之,不许你伤害钟姑娘。你小小年纪,老是不做好事,咱们大理的褚万里褚大哥,便是给你活活气死的。你再起歹心,我二哥便不肯给你治眼了。”阿紫扁了扁嘴,道:“哼!倒会摆兄长架子。第一次生平跟我说话,也不亲亲热热的,却教训起人来啦!”

萧峰见段誉精神虽仍十分委顿,但说话连贯,中气渐旺,知道灵鹫宫“九转熊蛇丸”已生奇效,他性命已然无碍,便道:“三弟,咱们同到屋里歇一歇,商量行止。”段誉道:“甚好!”腰一挺,便即站起。钟灵叫道:“唉哟,你不可乱动,别让伤口又破了。”语音中充满关切。萧峰喜道:“二弟,你的治伤灵药果真神奇。”

虚竹“嗯”了几声,心中却在琢磨钟灵这几句情意款款的关怀言语,恍恍惚惚,茫然若失。

众人走进屋去。萧峰一见到大门口宋长老与四名丐帮弟子的尸首,横躺在地,不由得又惊又怒,向游坦之和阿紫狠狠瞪视一眼,随即叹了口气,和虚竹同将这五人埋了。

这时天色已晚,梅兰竹菊四姝点亮了油灯,分别烹茶做饭,依次奉给萧峰、段誉、虚竹和钟灵,对游坦之和阿紫却不理不睬。阿紫心下恼怒,但她想到若要双目复明,唯有求恳虚竹,只得强抑怒火。

萧峰哪去理会阿紫是否在发脾气,顺手拉开炕边桌子的一只抽屉,不禁一怔。段誉和虚竹见他神色有异,都向抽屉中瞧去,只见里面放着的都是些小孩子玩物,有木雕的老虎、泥捏的小狗、草编的虫笼、关蟋蟀的竹筒,还有几把生了锈的小刀。这些玩物皆是农家常见之物,毫不出奇。萧峰却拿起那只木虎来,呆呆的瞧着出神。

阿紫不知他在干什么,心中气闷,伸手去掠头发,手肘啪的一下,撞到身边一架纺棉花的纺车。她从腰间拔出剑来,唰的一声,便将那纺车劈为两截。

萧峰陡然变色,怒喝:“你……你干什么?”阿紫道:“这纺车撞痛了我,劈烂了它,又碍你什么事了?”萧峰怒道:“你给我出去!这屋里的东西,你怎敢随便损毁?”

阿紫道:“出去便出去!”快步奔出。她狂怒之下,走得快了,砰的一声,额头撞上门框。她一声不出,摸清去路,急急走出。萧峰心中一软,抢上去挽住她手臂,柔声道:“阿紫,你撞痛了么?”阿紫回身过来,扑在他怀里,放声而哭。

萧峰轻拍她背脊,低声道:“阿紫,是我不好,不该对你这般粗声大气的。”阿紫哭道:“你变啦,你变啦!不像从前那样待我好了。”萧峰柔声道:“坐下歇一会儿,喝口茶,好不好?”端起自己茶碗,送到阿紫口边,左手自然而然的伸过去搂着她腰。当年阿紫给他打断肋骨之后,萧峰足足服侍了她一年有余,别说送茶喂饭,连更衣、梳头、大小解等亲昵的事也不得不帮她做。当时阿紫肋骨断后,没法坐直,萧峰喂药、喂汤之时,定须以左手搂住她身子,积久成习,此刻喂她喝茶,自也如此。阿紫在他手中喝了几口茶,心情也舒畅了,嫣然一笑,道:“姊夫,你还赶我不赶?”

<!--PAGE11-->萧峰放开她身子,转头将茶碗放到桌上,暮色之中,突见两道野兽般的凶狠目光,怨毒无比的射向自己。萧峰微微一怔,只见游坦之坐在屋角地下,紧咬牙齿,鼻孔一张一合,便似要扑上来向自己撕咬一般。萧峰心想:“这人不知是什么来历,处处透着古怪。”只听阿紫又道:“姊夫,我劈烂一架破纺车,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萧峰长叹一声,说道:“这是我义父、义母家里,你劈烂的,是我义母的纺车。”

众人都吃了一惊。

萧峰手掌托着那只小小木虎,凝目注视。灯火昏黄,他巨大的影子照在泥壁上,他手掌握拢,中指和食指在木雕小虎背上轻轻抚摸,脸上露出爱怜之色,说道:“这是我义父给我刻的,那一年我五岁,义父……那时候我叫他爹爹……就在这盏油灯旁边,给我刻这只小老虎。妈妈在纺纱。我坐在爹爹脚边,眼看小老虎的耳朵出来了,鼻子出来了,心里真高兴……”

段誉问道:“大哥,是你救我到这里来的?”萧峰点头道:“是。”

原来那无名老僧正为众人说法之时,鸠摩智突施毒手,伤了段誉。无名老僧袍袖一拂,将鸠摩智推出数丈之外。鸠摩智不敢停留,转身飞奔下山。

萧峰见段誉身受重伤,忙加施救。玄生取出治伤灵药,给段誉敷上。鸠摩智这一招“火焰刀”势道凌厉之极,若非段誉内力深厚,刀势及胸之时自然而然生出暗劲抵御,当场便已死于非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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