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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为谁开 茶花满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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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得一个男子的声音叫道:“舅妈,甥儿叩见。”

段誉大吃一惊,但心中一个疑团立时解开,说话的男子是慕容复。他称之为舅妈,自然是苏州曼陀山庄的王夫人,便是王语嫣的母亲,自己的未来岳母了。霎时之间,段誉心中便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乱成一团,当时曼陀山庄中的情景,一幕幕的涌上心头:

<!--PAGE10-->茶花又名曼陀罗花,天下以大理所产最为著名。苏州茶花并不甚佳,曼陀山庄种了不少茶花,不但名种甚少,而且种植不得其法,全无可观。但她这庄子为何偏偏取名为“曼陀山庄”?庄中除山茶之外,不种别的花卉,又是什么缘故?

曼陀山庄的规矩,凡有男子擅自进庄,便须砍去双足。那王夫人更道:“只要是大理人,或者是姓段的,撞到了我便得活埋。”那个无量剑的姓唐弟子给王夫人擒住了,他不是大理人,只因家乡离大理不过四百余里,便也将之活埋。

那王夫人捉到了一个少年公子,命他回去即刻杀了家中结发妻子,把外面私下结识的姑娘娶来为妻。那公子不允,王夫人就要杀他,非要他答允不可。

段誉记得当时王夫人吩咐手下婢女:“你押送他回苏州城里,亲眼瞧着他杀了自己妻子,跟苗姑娘拜堂成亲,这才回来。”那公子求道:“拙荆和你无怨无仇,你又不识得苗姑娘,何以如此帮她,逼我杀妻另娶?”那时王夫人答道:“你已有了妻子,就不该再去纠缠别家闺女,既然花言巧语将人家骗上了,那就非得娶她为妻不可。”据她言道,单是婢女小翠一人,便曾办过七起同样的案子。

段誉是大理人,姓段,只因懂得种植茶花,王夫人才不将他处死,反而在云锦楼设宴款待。可是段誉和她谈论山茶的品种之时,提及有一种茶花,白瓣而有一条红丝,叫做“抓破美人脸”。当时他道:“白瓣茶花而红丝甚多,那便不是‘抓破美人脸’了,那叫做‘倚栏娇’。夫人请想,凡是美人,自当娴静温雅,脸上偶尔抓破一条血丝,那还不妨,倘若满脸都抓破了,这美人老是跟人打架,总不免横蛮了一点儿。”这句话大触王夫人之怒,骂他:“你听了谁的言语,捏造了这等鬼话,前来辱我?谁说一个女子学会了武功,就会不美?娴静温雅,又有什么好了?”由此而将他揿下席去,险些就此杀了他。

这种种事件,当时只觉这位夫人行事大乖人情,惟有“岂有此理”四字,更无别般言词可以形容。但既知邻室这女子便是王夫人,一切便尽皆恍然:“原来她也是爹爹的旧情人,无怪她对山茶爱若性命,而对大理姓段的又恨之入骨。王夫人喜爱茶花,定是当年爹爹与她定情之时,与茶花有甚关连。她一捉到大理人或姓段之人便要将之活埋,当然为了爹爹姓段,是大理人,将她遗弃,她怀恨在心,迁怒于其他大理人和姓段之人。她逼迫在外结识私情的男子杀妻另娶,是流露了她心中隐伏的愿望,盼望爹爹杀了我娘,娶她为妻。自己说一个女子老是与人打架,便为不美,令她登时大怒,想必当年她曾与爹爹为了私情之事,打过一架,至于爹爹当时尽量忍让,那也是理所当然。”

<!--PAGE11-->段誉想明白了许多怀疑之事,但心中全无如释重负之感,反而越来越如有块大石压在胸口。总觉王语嫣的母亲与自己父亲昔年曾有私情,此事十分不妥,内心深处,突然感到极大的恐惧,但又不敢清清楚楚的去想这件最可怕之事,只是说不出的烦躁惶恐。

只听得王夫人道:“是复官啊,好得很啊,你快做大燕国皇帝了,这就要登基了罢?”语气之中,大具讥嘲之意。

慕容复却庄言以对:“这是祖宗的遗志,甥儿无能,奔波江湖,至今仍没半点头绪,正要请舅母多加指点。”

王夫人冷笑道:“我有什么好指点?我王家是王家,你慕容家是慕容家,我们姓王的,跟你慕容家的皇帝梦有甚干系?我不许你上曼陀山庄,不许语嫣跟你相见,就是为了怕跟你慕容家牵扯不清。语嫣呢,你带她到哪里去啦?”

“语嫣呢”这三个字,像雷震一般撞在段誉耳里,他的心一直在挂念着这件事。当毒蜂来袭时,王语嫣是在他怀抱之中,此刻却到了何处?听王夫人语气,似乎真的不知。

原来王夫人以醉人蜂施毒,所针对的只段正淳一人,只盼将他擒入手中,那时要他如何顺从归依,自然一凭己意。她派在草海办事的那老婆婆,正是当年曾见过段正淳、自己年轻时服侍过她的女仆。与段正淳分手后,便将那女仆派往太湖的东山别墅之中,严令不许回曼陀山庄来,以免泄露了她与段正淳的私情。那女仆一直住在东山别墅,从未见过王语嫣之面,王语嫣自也不识得她。段誉等人为毒蜂螫中昏迷之后,奉命办事之人只道王夫人所欲擒拿者乃是段誉,于是将他单独监禁,而王语嫣、巴天石等另行监在一处,王夫人一直未见,这才问起。

只听慕容复道:“表妹到了哪里,我怎知道?她一直和大理段公子在一起,说不定两个人已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啦!”王夫人颤声道:“你……你放什么屁!”砰的一声,在桌上重重击了一下,怒道:“你怎么不照顾她?让她一个年轻姑娘在江湖上胡乱行走?你竟不念半点表兄妹的情份?”

慕容复道:“舅母又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你怕我娶了表妹,怕她成了慕容家的媳妇,跟着我发皇帝梦。现下好啦,她嫁了大理段公子,将来堂堂正正的做大理国皇后,岂不是天大美事?”

王夫人又伸掌在桌上砰的一拍,喝道:“胡说!什么天大美事?万万不许!”

段誉在隔室本已忧心忡忡,听到“万万不许”四个字,心中更连珠价叫苦:“苦也,苦也!我和语嫣终究好事多磨,她母亲竟说‘万万不许’!”

却听得窗外有人说道:“非也,非也,王姑娘和段公子乃天生一对,地成一双,夫人说万万不许,那可错了。”王夫人怒道:“包不同,谁叫你没规矩的跟我顶嘴?你不听话,我即刻叫人杀了你女儿。”包不同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可是一听到王夫人厉声斥责,竟即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PAGE12-->段誉心中只道:“包三哥,包三叔,包三爷,包三太爷,求求你快跟夫人顶撞下去。她的话全没道理,只有你是英雄好汉,敢和她据理力争。”哪知窗外鸦雀无声,包不同再也不作声了。原来一则是包不同也真怕王夫人去杀他女儿包不靓,二来因包不同一直跟随慕容氏,是他家忠心耿耿的部属,王夫人是慕容家至亲长辈,说来也是他的主人,真的发起脾气来,他倒也不敢抹了这上下之分。

王夫人听包不同住了口,怒气稍降,问慕容复:“复官,你来找我,又安了什么心眼儿啦?要来算计我什么东西?又想来拣几本书吧?”

慕容复笑道:“舅母,甥儿是你至亲,心中惦记着你,难道来瞧瞧你也不成么?怎么一定来算计你什么东西?”

王夫人道:“嘿嘿,你倒还真有良心,惦记着舅妈。要是你早惦着我些,舅妈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凄凉了。”慕容复笑道:“舅妈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尽管对甥儿说,甥儿包你称心如意。”王夫人道:“呸,呸,呸!几年不见,却在哪里学了这许多油腔滑调!”慕容复道:“怎么油腔滑调啦?别人的心事,我还真难猜,可是舅妈心中所想的事,甥儿猜不到十成,也猜得到九成。要舅妈称心如意,不是甥儿夸口,倒还真有七八分把握。”王夫人道:“那你倒猜猜看,倘若胡说八道,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打你。”

慕容复拖长了声音,吟道:“青裙玉面如相识,九月茶花满路开!”

王夫人吃了一惊,颤声道:“你……你怎知道?你到过了草海的木屋?”慕容复道:“舅妈不用问我怎么知道,只须跟甥儿说,想不想见见这个人?”王夫人道:“见……见哪一个人?”语音立时便软了下来,显然颇有求恳之意,与先前威严冷峻的语调大不相同。慕容复道:“甥儿所说的那个人,便是舅妈心中所想的那个人。春沟水动茶花白,夏谷云生荔枝红!”

王夫人颤声道:“你说我怎么能见得到他?”慕容复道:“舅妈花了不少心血,要擒拿此人,不料还是棋差一着,给他躲了过去。甥儿心想,见到他虽然不难,却也没什么用处。终须将他擒住,要他服服贴贴的听舅妈吩咐,才是道理。舅妈要他东,他不敢西;舅妈要他画眉毛,他不敢给你搽胭脂。”最后两句话已大有轻薄之意,但王夫人心情激**,丝毫不以为忤,叹了口气,道:“我这圈套策划得如此周密,还是给他躲过了。我可再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来啦。”

慕容复道:“甥儿却知道此人的所在,舅妈如信得过我,将那圈套的详情跟甥儿说说,说不定我有点儿计较。”

王夫人道:“咱们说什么总是一家人,有什么信不过的?这一次我所使的,是个‘醉人蜂’之计。我在曼陀山庄养了几百窝蜜蜂,庄上除了茶花之外,更无别种花卉。山庄远离陆地,岛上的蜜蜂也不会飞到别处去采蜜。”慕容复道:“是了,这些醉人蜂除了茶花之外,不喜其他花卉的香气。”王夫人道:“调养这窝蜜蜂,可费了我十几年心血。我在蜂儿所食的蜂蜜之中,逐步加入麻药,再加入另一种药物,这醉人蜂刺了人之后,便会将人麻倒,令人四五日不省人事。”

<!--PAGE13-->段誉心下一惊:“难道我已晕倒了四五日?”

慕容复道:“舅妈的神机妙算,当真是人所难及,却又如何令蜜蜂去刺人?”

王夫人道:“这须得在那人的食物之中,加入一种药物。这药物并无毒性,无色无臭,却略带苦味,因此不能一次给人大量服食。你想这人自己固是鬼灵精,他手下的奴才又多聪明才智之辈,要用迷药、毒药什么对付他,就万万办不到。因此我定下计较,派人沿路供他酒饭,暗中掺入这些药物。”

段誉登时省悟:“原来一路上这许多字画均有缺笔缺字,是王夫人引我爹爹去填写的,他填得不错,王夫人埋伏下的人便知他是大理段王爷,将掺入药物的酒饭送上来。”

王夫人道:“不料阴错阳差,那个人去了别处,这人的儿子却闯了来。这小鬼头将老子的诗词歌赋都熟记在心,当然也是个风流好色、**无行的浪子了。这小鬼一路上将字画中的缺笔都填对了,大吃大喝,替他老子把掺药的酒饭吃了个饱,到了草海的木屋之中。木屋里灯盏的灯油,都是预先放了药料的,在木柱之中我又藏了药料,待那小鬼弄破柱子,几种药料的香气一掺合,便引得醉人蜂进去了。唉,我的策划一点儿也没错,来的人却错了。这小鬼坏了我大事!哼,我不将他斩成十七八块,难泄我心头之恨。”

段誉听她语气如此怨毒,不禁怵然生惧,又想:“她的圈套部署得也当真周密,竟在柱中暗藏药粉,引得我去填写对联中的缺字,刺破柱子,药粉便散了出来。唉,段誉啊段誉!你一步步踏入人家的圈套,居然瞧不出半点端倪,当真胡涂透顶。”但转念又想:“我一路上填写字画中的缺笔缺字,王夫人的爪牙便将我当作了爹爹,全副精神贯注在我身上,爹爹竟因此脱险。我代爹爹担当大祸,让爹爹脱却灾难,又有什么可怨的?那正是求之不得。”言念及此,颇觉坦然,但不禁又想:“王夫人擒住了我,要将我斩成十七八块,倘若擒住的是我爹爹,反会千依百顺的侍候他。我父子二人的遭际,可大大不同了。”

只听得王夫人恨恨连声,说道:“我要你装成个聋哑老妇,主持大局,你又不是不认得那人,到头来居然闹出这大笑话来。”

那老妇辩道:“小姐,婢子早向你禀告过了。我见来人中并无段公子在内,便将他们火刀火石都骗了来,好让他们点不着油灯,婢子又用草席将柱子上的对联都遮住了,使得不致引醉人蜂进屋。谁知这些人硬要自讨苦吃,终于还是升着了火,见到了对联。”

王夫人哼了一声,说道:“总而言之,是你不中用。”

段誉心道:“这老婆婆骗去我们的火刀火石,用草席包住柱子,原来倒是为了我们好,真正料想不到。”

<!--PAGE14-->慕容复道:“舅妈,这些醉人蜂刺过人后,便不能再用了么?”王夫人道:“蜂子刺过人之后,过不多久便死。可是我养的蜂子成千成万,少了几百只又有什么干系?”慕容复拍手道:“那就行啊。先拿了小的,再拿老的,又有何妨?甥儿心想,倘若将那小子身上的衣冠佩玉,或是兵刃用物什么的,拿去给舅妈那个……那……那个人瞧瞧,要引他到那草海的木屋之中,只怕倒也不难。”

王夫人“啊”的一声,站起身来,说道:“好甥儿,毕竟你年轻人脑子灵。舅妈一个计策没成功,心下懊丧不已,就没去想下一步棋子。对对,他父子情深,知道儿子落入我手里,定会赶来相救,那时又再使醉人蜂之计,也还不迟。”

慕容复笑道:“到了那时候,就算没蜜蜂儿,只怕也不打紧。舅妈在酒中放上些迷药,要他喝上三杯,还怕他推三阻四?其实,只要他见到了舅妈的花容月貌,又用得着什么醉人蜂、什么迷晕药?他一见之下,哪里还有不大醉大晕的?”

王夫人呸的一声,骂道:“浑小子,跟舅妈没上没下的胡说!”但想到和段正淳相见、劝他喝酒的情景,不由得眉花眼笑,心魂皆酥,甜腻腻的道:“对,不错!咱们便是这个主意。”

慕容复道:“舅妈,你外甥出的这个主意还不错罢?”王夫人笑道:“倘若这件事不出岔子,舅妈自然忘不了你的好处。咱们第一步,须得查明白这没良心的现下到了哪里。”慕容复道:“甥儿倒也听到了些风声,不过这件事中间,却还有个老大难处。”王夫人皱眉道:“有什么难处?你便爱吞吞吐吐的卖关子。”慕容复道:“这个人刻下让人擒住了,性命已在旦夕之间。”

呛啷一声,王夫人衣袖带动茶碗,掉在地下摔得粉碎。

段誉也大吃一惊,若不是口中给塞了麻核,已叫出声来。

王夫人颤声道:“是……是给谁擒住了?你怎不早说?咱们好歹想个法儿去救他出来。”慕容复摇头道:“舅妈,对头的武功极强,甥儿万万不是他对手。咱们只可智取,不能力敌。”王夫人听他语气,似乎并非当真时机紧迫,凶险万分,又稍宽心,连问:“怎样智取?又怎生智取法?”

慕容复道:“舅妈的醉人蜂之计,还可以再使一次。只须换几条木柱,将柱上的字刻过几个,比如说,刻上‘大理国当今天子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样,那人一见之下,必定心中大怒,伸指将‘保定帝段正明’的字样抹去,药气便又从柱中散出来了。”

王夫人道:“你说擒住他的,是那个和段正明争大理国皇位、叫什么段延庆的?”慕容复道:“正是!”

王夫人惊道:“他……他……他落入了段延庆之手,定然凶多吉少。说不定……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将他……将他处死了。”

<!--PAGE15-->慕容复道:“舅妈不须过虑,这其中有个重大关节,你还没想到。”王夫人道:“什么重大关节?”慕容复道:“现下大理国的皇帝是段正明。你那位段公子早就封为皇太弟,大理国臣民众所周知。段正明轻徭薄赋,勤政爱民,百姓都说他是圣明天子,镇南王民望也挺不错,这皇位是极难动摇的。段延庆要杀他固只一举手之劳,但一刀下去,大理势必大乱,这大理国皇帝的宝座,段延庆却未必能坐得上去。”

王夫人道:“这倒也有点道理,你却又怎么知道?”慕容复道:“有些是甥儿听来的,有些是推想出来的。”王夫人道:“你一生一世便在想做皇帝,这中间的关节,自然揣摩得清清楚楚了。”

慕容复道:“舅妈过奖了。甥儿料想这段延庆擒了镇南王,决不会立即杀他,定要设法让他先登基为帝,然后再禅位给他段延庆。这样便名正言顺,大理国群臣军民,就无异言。”王夫人问道:“怎样名正言顺?”慕容复道:“段延庆的父亲原是大理国皇帝,只因奸臣篡位,段延庆在混乱中不知去向,段正明才做上了皇帝。段延庆是货真价实的‘延庆太子’,在大理国人人都知。镇南王登基为帝,他又没后嗣,将段延庆立为皇储,可说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王夫人奇道:“他……他……他明明有个儿子,怎么说没有后嗣?”慕容复笑道:“舅妈说过的话,自己转眼便忘了,你不是说要将这姓段的小子斩成十七八块么?世上总不会有个十七八块的皇太子罢?”王夫人喜道:“对,对!这是刀白凤那贱婢生的野杂种,留在世上,教我想起了便生气。”

段誉只想:“今番当真是凶多吉少了。语嫣又不知道到了何处?否则王夫人瞧在女儿面上,说不定能饶我一命。”

王夫人道:“既然他眼下没性命之忧,我就放心了。我可不许他去做什么大理国的劳什子皇帝。我要他随我去曼陀山庄。”慕容复道:“镇南王禅位之后,当然要跟舅妈去曼陀山庄。有个花容月貌的舅妈在苏州,他当然巴巴的赶了来,拦也拦不了,阻也阻不住!那时候便要他留在大理,他固然没趣,段延庆也必容他不得,岂肯留下这祸胎?不过镇南王嘛,这皇帝的宝座总是要坐一坐的,十天也罢,半月也好,总得先过一过桥,再抽了他的板。否则段延庆也不答允。”

王夫人道:“呸!他答不答允,关我什么事?咱们拿住了段延庆,救出段公子后,先把段延庆一刀砍了,又去管他什么答允不答允?”

慕容复叹了口气,道:“舅妈,你忘了一件事,咱们可还没将段延庆拿住,这中间还差了这么老大一截。”王夫人道:“他在哪里,你当然是知道的了。好甥儿,你的脾气,舅妈难道还有不明白的?你帮我做成这件事,到底要什么酬谢?咱们先小人后君子,你爽爽快快的先说出来罢。”慕容复道:“咱们是亲骨肉,甥儿给舅妈出点力气,哪里还能计什么酬谢?甥儿是尽力而为,什么酬谢都不要。”

<!--PAGE16-->王夫人道:“你现下不说,事后再提,那时我若不答允,你可别来抱怨。”

慕容复笑道:“甥儿说过不要酬谢,便是不要酬谢。那时候如果你心中欢喜,赏我几万两黄金,或者琅嬛玉洞中的几部武学秘典,也就成了。”

王夫人哼了一声,说道:“你要黄金使费,只管向我来取,我又怎会不给?你要看琅嬛玉洞中的武经秘要,那更妙之极矣,我只愁你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真不知你这小子心中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好罢!咱们怎生去擒段延庆,怎生救人,你的主意怎样?”

慕容复道:“第一步,是要段延庆带了镇南王到草海木屋中去,是不是?”王夫人道:“是啊,你有什么法子,能将段延庆引到草海木屋中去?”慕容复道:“这件事很容易。段延庆想做大理国皇帝,必须办妥两件事。第一,擒住段正淳,逼他答允禅位;第二,杀了段誉,要段正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段延庆第一件事已办妥了,已擒住了段正淳。段誉那小子可还活在世上。咱们拿段誉的随身物事去给段正淳瞧瞧,段正淳当然想救儿子,段延庆便带着他来了。所以啊,舅妈擒住这段小子,半点也没擒错了,那是应有之着,叫做不装香饵,钓不着金鳌。”

王夫人笑道:“你说这段小子是香饵?”慕容复笑道:“我瞧他有一半儿香,有一半儿臭。”王夫人道:“却是如何?”慕容复道:“镇南王生的一半,是香的。镇南王妃那贱人生的一半,定是臭的。”

王夫人哈哈大笑,说道:“你这小子油嘴滑舌,便会讨舅妈的欢喜。”

慕容复笑道:“甥儿索性快马加鞭,早一日办成此事,好让舅妈早一日欢喜。舅妈,你把那小子叫出来罢。”王夫人道:“他给醉人蜂刺了后,至少再过三日,方能醒转。这小子便在隔壁,要不然咱们这么大声说话,都教他给听去了。我还有一件事问你。这……这镇南王虽没良心,却算得是条硬汉,段延庆怎能逼得他答允禅位?莫非加以酷刑,已让他……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罢?”说到这里,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之情。

慕容复叹了口气,说道:“舅妈,这件事嘛,你也就不必问了,甥儿说了,你听了只有生气。”王夫人急道:“快说,快说,卖什么关子?”慕容复叹道:“我说大理姓段的没良心,这话确是不错的。舅妈这般世上少有的容貌,文武双全,便打着灯笼找遍了天下,却又哪里找得着第二个?这姓段的前世不知修了什么福,居然得到舅妈垂青,那就该当专心不二的侍候你啦,岂知……唉,天下便有这等不知好歹的胡涂虫,有福不会享,不爱月里嫦娥,却去爱在烂泥里打滚的老母猪……”

王夫人怒道:“你说他……他……这没良心的,又和旁的女子混在一起啦?是谁?是谁?”慕容复道:“这等低三下四的贱女子,便跟舅妈提鞋儿也不配,左右不过是张三的老婆、李四的闺女,舅妈没的失了身分,犯不着为这等女子生气。”

<!--PAGE17-->王夫人大怒,将桌拍得砰砰大响,大声道:“快说!这小子,他丢下了我,回大理去做他的王爷,我并不怪他。他家中有妻子,我也不怪他,谁叫我识得他之时,他已是有妇之夫呢?可是他……可是他……你说他又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那是谁?那是谁?”

段誉在邻室听得她如此大发雷霆,不由得胆战心惊,心想:“语嫣多么温柔和顺,她妈妈却怎地这般厉害?爹爹能跟她相好,倒也不易。”转念又想:“爹爹那些旧情人个个脾气古怪。秦阿姨叫女儿来杀我妈妈。阮阿姨生下这样一个阿紫妹妹,她自己的脾气多半也好不了。甘阿姨明明嫁了钟万仇,却又跟我爹爹藕断丝连的。丐帮马副帮主的老婆听说更加乖乖不得了。就说我妈妈罢,她不肯和爹爹同住,却要到城外道观中去出家做道姑,连皇伯父、皇伯母苦劝也无用。唉,怎地我连妈妈也编派上了?”

慕容复道:“舅妈,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你歇一歇,甥儿慢慢说给你听。”

王夫人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了,段延庆捉住了这姓段的一个贱女人,逼他答允做了皇帝后禅位,若不答允,便要为难这贱女人,是不是?这姓段的臭脾气,我还有不明白的?别人硬逼他答允什么,便钢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宁死不屈,可是一关连到他心爱的女人啊,他就什么都答允,连自己性命也不要了。哼,这贱女人模样儿生得怎样?这狐媚子,不知用什么手段将他迷上了。快说,这贱女人是谁?”

慕容复道:“舅妈,我说便说了,你别生气,贱女人可不止一个。”王夫人又惊又怒,砰的一声,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道:“什么?难道有两个?”慕容复叹了口气,悠悠的道:“也不止两个!”王夫人惊怒愈甚,大声道:“什么?他在旅途之中,仍这般拈花惹草,一个尚且不足,还携带了两个、三个?”

慕容复摇摇头,道:“眼下一共有四个女人陪伴着他。舅妈,你又何必生气?日后他做了皇帝,三宫六院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大理是小国,不能和大宋、大辽相比,后宫佳丽没三千,三百总是有的。”

王夫人骂道:“呸,呸!我因此就不许他做皇帝。你说,那四个贱女人是谁?”

段誉也觉奇怪,他只知秦红棉、阮星竹两人陪着父亲,怎地又多了两个女子出来?

只听慕容复道:“一个姓秦,一个姓阮……”王夫人道:“哼,秦红棉和阮星竹,这两只狐狸精又跟他缠在一起了。”慕容复道:“还有一个却是有夫之妇,我听得他们叫她做钟夫人,好像是出来寻找女儿的。这位钟夫人倒规规矩矩的,对镇南王始终不假丝毫辞色,镇南王对她也以礼相待,不过老是眉花眼笑的叫她:‘宝宝,宝宝!’叫得好不亲热。”王夫人怒道:“是甘宝宝这贱人,什么‘以礼相待’?假撇清,做戏罢啦,要是真的规规矩矩,该当离得远远的才是,怎么又混在一块儿?第四个贱女人是谁?”

<!--PAGE18-->慕容复道:“这第四个却不是贱女人,她是镇南王的元配正室,镇南王妃。”

段誉和王夫人都大吃一惊。段誉心道:“怎么妈妈也来了?”王夫人“啊”的一声,显然大出意料之外。

慕容复笑道:“舅妈觉得奇怪么?其实你再想一想,一点也不奇怪了。镇南王离大理后两三年不归,中原艳女如花,既有你舅妈这般美人儿,更有秦红棉、阮星竹、甘宝宝那些狐狸精,镇南王妃岂能放得了心?”王夫人“呸”了一声,道:“你拿我去跟那些狐狸精相提并论!这四个女人,现下仍跟他在一起?”

慕容复笑道:“舅妈放心,双凤驿边红沙滩上一场恶斗,镇南王全军覆没,给段延庆一网打尽,男男女女,都教他给点中了穴道,尽数擒获。段延庆只顾对付镇南王一行,却没留神到我躲在一旁,瞧了个清清楚楚。甥儿快马加鞭,赶在他们头里一百余里。舅妈,事不宜迟,咱们一面去布置醉人蜂和迷药,一面派人去引段延庆……”

这“庆”字刚说出口,突然远处有个极尖锐、极难听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早就来啦,引我倒已不必,醉人蜂和迷药却须好好布置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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