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2)
与商珀相比,春阳的修为堪称低弱,但因是哀极下的一掌,商珀竟也被击得倒退三步,喷出一口血来。
“究竟是不小心放走还是故意放走?!”春阳厉声,声音恨极,“当年你便是为了她背弃了神使大人和丰沮玉门,如今你又如此,我没有看错你,你该死!”说着扬手一抓,自空中抓出一把短剑,径直向商珀刺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商珀似被春阳脸上的悲怒之色镇住了,竟没有闪避。最后还是连宋将镇厄扇抛出,打偏了春阳的短剑。不过连宋并未用力,扇子的力道不大,只将那剑撞偏了几寸,短剑的剑锋还是擦过了商珀的肩臂,黛色的衣瞬时被浸出的血染湿。
<!--PAGE10-->春阳并不愿停手,提剑还要再刺,商珀也反应了过来,往后躲了一步,祖媞趁机屈指结印,在两人之间树起了一道光障。春阳疯了也似,即便有光障相阻,也未放下短剑,剑刃劈在光障之上,发出刺耳的铮铮之声。
便在那锋刃不折不挠第十七次击刺那光障、妄图将其击开之时,祖媞开了口,幽幽问道:“春阳,你是真的想要弑父吗?”
春阳僵住了。
光障另一侧的商珀震惊地抬起了头。连宋和寂子叙默然,余者如天步、蓇蓉、霜和、莹千夏,俱面面相觑,一派瞠目结舌。
祖媞看着春阳的背影:“你并非什么侍婢之女,同寂子叙也并非亲兄妹,你是南星和商珀的女儿。”
春阳静了一瞬,转过身来,眼眶绯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尊上开什么玩笑,我……”
祖媞的目光落在少女鸦羽般的发上,轻声打断了她:“十来日前的一天夜里,我同小三郎看到了你染发。若如你所说,你母亲是侍奉南星的侍婢,那你一个侍婢之女,如何会有一头妖族王族才有的璀璨银发呢,春阳?”
春阳表情凝住,紧紧抿住了唇。
祖媞沉吟道:“我想,那侍婢虽不是你的母亲,却是抚养你长大的人,关于商珀神君之事,也都是她与你说的,可对?”见春阳不答,她也不太在意,只轻叹道,“只是我猜,她也是被蒙蔽了,对商珀神君有所误会,才会教你仇恨你的父亲。”顿了顿,“当年之事具体为何我虽不清楚,但我和小三郎都可为商珀神君作保,他不会,也不可能为了虞诗鸳而背弃你母亲和丰沮玉门。”说着望了连宋一眼。
接收到祖媞的眼风,静在一旁的三殿下配合地开了口:“的确如此。灵树神君的仙位虽是天君封给商珀神君的,但商珀神君能为灵树神君,却非因天君器重,而是因昼度树于万千待选仙者中亲自指定了他。昼度树乃天树之王,绝不会选持身不正之人做它的守树神君,所以商珀神君也绝无可能是什么无德小人。”
洞明世情又擅察人心的年轻神君深谙说服之道,话到此地,特意放缓了语气,不动声色地循循以诱:“你也知你父亲失去了那些年的记忆,忘记了你母亲。后来他同虞诗鸳成婚,也不过是受虞诗鸳蒙蔽,那场婚姻有名无实,虞英也不过是术法的产物。如今得知虞诗鸳作恶多端,你父亲比谁都想要使她正法伏诛,又如何会故意放走她呢?”
春阳的面色不再似先前那样紧绷,仿佛被说动了,但仍回避着不愿看商珀,像是惶惑,又像是不知所措。最后那迷茫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目光落在了寂子叙身上,顿了一瞬,绯红的眼中浮出了一层泪。
寂子叙近前两步,抬臂揽住了春阳。就在被寂子叙抱住的一刹那,春阳忽然失控,失声痛哭了起来。伤心的少女,就像是头委屈的小兽,无助地呜咽着,一边哭一边说出令人心酸的话:“哥哥,我想要我娘回来,我想要她回来……”
<!--PAGE11-->寂子叙知道,春阳所说的“想要我娘回来”,指的是她想要南星恢复灵智;只恢复一点点都可以,只要南星能认出她、唤她一声春阳便好。但旁听许久,寂子叙也猜到了虞诗鸳都做了什么。他深深明白,春阳的祈愿或许已没有实现的可能。
可春阳还不知道。她以为抓住了虞诗鸳,她的母亲便能回来。她此刻伤心的是他们没能抓住虞诗鸳,没能将南星的魂魄带回,所以虽然伤心,也还存着希冀。
寂子叙不敢想若让春阳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样。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此时这个伤心的春阳,只能压抑着情绪,轻轻地一遍一遍去拍她的背。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一时之间,小院里只有寂子叙轻缓的拍背声和春阳压抑的哭泣声。
祖媞看得眼湿,微微偏过了头去。
二人之间的光障已消失不见,商珀脸上的表情很是迷茫,他向前走了两步,在离春阳一步之遥时,他停住了,抬手似想触碰春阳,但那手终归未能伸出去。
此前,在商珀的猜想中,那段被他遗忘的过往里埋藏的真相,左不过便是他流落西荒时,南星救了他,容他在丰沮玉门养了一段时日伤;伤好后他便主动离开,回了长右门,却不意遭到了门中师长算计;他们大概囚了他,潜入了他的记忆,发现了入丰沮玉门之法……
此番重返丰沮玉门,见到南星后,他心中总有窒闷酸涩之感。他一直将其理解为对南星的愧疚,可,他们竟有一个女儿?
“南星……究竟是谁?”商珀失魂落魄地看向寂子叙,哑声问,“你可知,三万五千三百年前,我和南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寂子叙默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那时我也还只是个婴孩。”
商珀愣了一会儿,忽地转身:“我去寻折颜上神。”
却被祖媞拦住了:“既有土灵珠,无需折颜上神,我亦可助你恢复记忆。”她直视着商珀的眼,“不过,那或许是一段很残酷的过往。你真的想将它们找回来吗?”
商珀涩然:“我来此,原本便是想搞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夜时下起了雨。轩窗外更漏迢递,和着沥沥雨声,在这静夜里有些突兀,也有些扰人。
祖媞离开后不久,商珀睁开了眼。他从竹**坐起来,安静地穿好鞋袜,打开竹门,在沥沥冷雨中拐过长廊,站到了一间厢房前。静了片刻,他抬手拈了昏睡诀。待房中人睡熟后,他轻轻推开那竹门,缓缓来到竹床前,拉开了帷帐。
南星平躺在竹**,床沿旁倚着埋首昏睡的春阳。
商珀在床沿坐下,静了片刻,自袖中取出了一颗明珠。明珠生光,浮于帐前,清楚地映照出南星的睡颜。女子闭着眼,眉目似画,银发若雪。她仍是那么美,仿佛他初见她时。
<!--PAGE12-->商珀伸出手来,指尖微颤,停落在南星左眼眼尾的泪痣上。“南星。”他轻唤。没有人回应他。女子静躺在白绸之上,似已逝去,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南星。”他又唤了一声,嗓子喑哑得只余气音。然房中阒寂,仍无人回应他。
喉头似被利刃割开,一片腥甜。商珀猛地闭上了眼。
祖媞为他施治时,当灵珠之光驱散忆河上的阴翳,使那被掩藏的七年记忆露出真形,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在这丰沮玉门山见到只剩下一丝灵识的南星时,他会感到心空和窒闷,他原以为那是对南星的愧疚,原来那不是愧疚,是他的魂魄在痛。
真的太痛了。
可笑他还问寂子叙南星是谁,他和南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星是谁?
商珀紧闭着眼,感受着喉中的腥甜。
南星是三万五千三百年前,当他渡劫失败流落西荒时,将他从生死线上救回的人;是让他忘却了无情道加之于魂魄的束缚,令他长出了情根,使他倾心的人;是他罔顾人妖殊途也要求娶,放弃一切也要与之相守的,他深爱的妻。
南星温婉、贞静、灵慧、天真,于他而言,她是这世间所有的美,也是这世间所有的善。那时候,知若是成仙,他便不能同她在一起,他便主动放弃了修行;知只要他记不起自己是谁,寻不回可自保的术力,她就不会让他离开丰沮玉门,他便一直抗拒着寻回过去。可过往记忆的缺失也令他在心计智谋上退步了不少,以致虞诗鸳出手算计他们时,他那样轻易便中了虞诗鸳的计。
虞诗鸳借口师尊弥留将他骗走的那一夜,南星曾靠在他怀里与他作别。
她穿着十七层素纱单衣,未挽的银发几乎垂至脚踝,冰肌雪肤未施粉黛,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不舍地同他低语:“我和孩子会等你。”他的手覆上去,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彼时他前尘尽忘,并不知他师尊已仙去多年。虞诗鸳流着泪说师尊弥留,他便信了。为人弟子,确当尽孝,他也觉着自己应当回去。
南星将他送到山下,他揽着南星,吻了她的额角,同她保证会在她临盆前赶回来。南星点头,静了一瞬,踌躇道:“我有些担心……”他问她担心什么,她笑了笑,摇了摇头,又说没什么。
是不是那时南星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但这自幼生活在丰沮玉门,从未见识过世外险恶的纯真大妖,只懂以真心换真心,又岂懂以有心算无心?
所以他们都输给了虞诗鸳。
那一面,竟是诀别。
他答应了她会在孩子临盆前回来,可他失约了。再见面,竟已是三万多年后,她灵智尽消,只余灵识,早已认不出他是谁。
他们被长右门害得好惨,被虞诗鸳害得好惨。
<!--PAGE13-->南星,他的妻子,女娲座前的神使,她身份高贵,容颜美丽,性情慈悯,妖寿可与天齐。她于世人而言,原本当是不可望也不可及的存在,却因他之故,屈辱地被一帮比阴沟里的鼹鼠还不如的肮脏东西害得魂飞魄散。
而春阳,他的女儿,原本当是丰沮玉门最受宠的小公主,被他和南星捧在手心疼爱,却出生便失父失母,孤苦伶仃地长到如今。这三万年来,她究竟吃了多少苦?没有父母庇佑,她是如何长大的?
不怪她那样恨他,他着实可恨。
他也听闻过她在九重天上闹出的风波,彼时他并不将之放在心上,只觉好好一个姑娘,为了害人竟自污声名,令人不喜。待到了丰沮玉门,因有了这番成见,他也是不喜她的。可如今才知,这是他的女儿,是他期盼了许久,在她还在她母亲腹中时,他便为她取好了名字的他的女儿。
忆昔时,为了给她起名,他捧着书册茶饭不思大半年,不断推敲才选中了“春阳”这个名字,希望她能一生明媚幸福。可她自幼时长到如今,又何尝有过什么明媚幸福的日子?反倒是害死她母亲的她的仇人的儿子,在自己的庇护下,于九重天活得恣意飞扬。
看着睡梦中还在流泪的女儿,商珀从未那么恨过。
恨意滔天,几乎淹没他的理智。
喉口又是一阵腥甜。
他想摸摸女儿的头,手试探地放到了春阳头顶,一时却不敢靠近,许久后,才敢颤抖地下移,轻轻地触碰女儿的发:“我和你母亲一直期盼着你的到来,春阳。让你这么苦地长大,是父亲的错。”他强抑着内心的痛苦,轻声对熟睡的少女说。
但昏睡诀下,春阳睡得很沉,并没有听到这话。
商珀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寥寥几字,说他会如春阳之愿,将虞诗鸳带回来。
春阳不在,昨夜被莹千夏普及了下融魂知识的霜和悄悄同蓇蓉咬耳朵:“可莹姐姐那一魂一魄不是已被虞诗鸳融了吗?那带回虞诗鸳还有什么用啊?”
祖媞放下茶杯:“也不是说两魂相融了,便完全没可能再将被融的一魂解离出来了,理论上也是有法子的,只是没人试过。”她想了想,打了个比方,“虞诗鸳融南星之魂于己身魂体,就好比将一碗金沙倒进了一片大海;而要自虞诗鸳魂中解离南星之魂,就好比要将这碗金沙从这片大海里再一粒不剩地捞回来。”
莹千夏不愧是学医的,一点就通:“所以只要化了虞诗鸳的魂,将南星神使的魂砂自虞诗鸳的魂中一粒不剩挑出,而后再用结魂之法凝结魂砂,或许便可恢复南星神使的一魂一魄了,对吗?”
祖媞点头:“只是这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收集魂砂,谈何容易,谁知道要几万年才能收集成呢?”
<!--PAGE14-->蓇蓉惊叹:“几万年吗?”
坐在祖媞身旁的连宋垂眸将商珀留下的那信又看了一遍,若有所思:“看来商珀神君已做好了选择,也有了打算。”话罢抬手将信给了天步,让她交给春阳。
知商珀离开,春阳并无太大反应。
灵珠中既已无南星神魂,春阳对它也不再留恋,做主将它借给了连宋和祖媞。
几人离开时,寂子叙神色复杂地望着祖媞,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忍住了,只隐忍地道了“保重”二字。
祖媞点头还了礼。
几人原打算立刻回九重天,然刚出丰沮玉门便碰到了谢画楼。谢画楼脚下躺了几具魔尸,正是跟了他们几个月的商鹭的手下。谢画楼简单道:“见他们在此蹲守,仿佛欲对你们不利,我便出手将他们解决了。这几只魔还有个主人,但那主人逃命的本事不错,被他给逃了。”
祖媞同连宋对视一眼,知谢画楼所说的魔尸们的主人应当便是听了连宋忽悠,欲对他们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商鹭魔使。不过这也不太重要。
显然,谢画楼也不觉这有什么紧要,只将此事淡淡一提,接着,神色沉重地告知了他们另一桩事。谢画楼说她寻到了一点关于雪意的线索——雪意可能误入了冥司的混沌荒漠。
这确是桩要事。祖媞担心雪意,决定领着霜和蓇蓉先随谢画楼去冥司,让连宋回九重天将土灵珠交给东华帝君后再来同他们会合。连宋同意了,将天步和莹千夏也留给了她。
就在连宋回到天宫,处理完杂事,带了来元极宫借书的粟及一道前往冥司时,在遥远的南荒,商珀也寻到了逃匿多日的虞诗鸳。
面对恢复记忆的商珀,虞诗鸳难再巧言令色,终于感到了惧怕。
她是爱冒险的人,也总有好运气,虽然过往许多次的冒险都差点将她逼入死境,那时候她也会紧张畏惧,但在内心深处,她并不真的觉得自己会死。她是天命所向的人,她一直这样认为。可此刻,当商珀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入她心口,虞诗鸳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次,死亡是真的离自己很近了。
求生的本能使她不顾一切地握住了那白刃。商珀眸似寒星,冷冷看着她。因她的抵挡,那剑尖只刺入了一寸。疼,但不是不可忍。到这一刻了,她仍不愿放弃,还想着逃生。
芙蓉面失去了血色,额头也渗出了冷汗,她知道自己此时的模样可怜,强忍着疼痛,佯做出无助柔弱之态,眸中含泪,向商珀乞求:“我会这样,都是因为喜欢你啊大师兄!我的确做了错事,可事已至此,既然南星姐姐回不来了,你可以将我当作是她……难道我不像她吗?”说着含泪露出了一个南星才有的温婉贞静的笑容,“我会好好扮演她,做你在这世上的慰藉,为我的过去赎罪,大师兄,你饶我一命好不好?”
<!--PAGE15-->在看到那个笑时,商珀的手颤了颤,虞诗鸳自以为摸到了商珀的软肋,欲再接再厉,但压在舌尖的话尚未蹦出一字,刺在心口的冰冷剑刃又向内深入了两寸。剧痛在身体里炸开,虞诗鸳不可思议地看向商珀:“你……”这才看清,商珀的眼中并无动容,有的只是恨和厌恶。
利剑刺穿了她的心脏,她能感到生命在迅速流逝。商珀的眼中一片阴翳,像看蝼蚁一般看她:“南星是天上月,你是地上尘,即便有了她的脸,你也叫我恶心。”
虞诗鸳的眼猛地睁大。地上尘,凭什么说她是地上尘,这世上凡人,庸庸无为者多,有几人能有她的成就?即便如今她英雄末路了,也不能否认她的辉煌曾经。
一时之间,她竟忘了死的恐惧,愤怒地想要反击,可一张口,便全是血,但她依然拼命发出了声音:“别……别忘了,便是……我这等地上尘……杀死了你那天上月……一般的南星。”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意识到已无力回天,她笑着流出了一滴泪,最后回顾这一生,她仍不觉自己做错,“是……虞风铃误……误我,若非……她喜欢……你,在我心中种……种下了对你的执念,我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被你引……引出来,最后死……死在你手中。是她……误我,若有……来世,我定……”
其实她对商珀的执念到底是源于她自己还是源于虞风铃,如今她也说不清了。她只是……必须得否认。她一路走到现在,一败涂地于此,这绝不能是她的错,必须是虞风铃的错,否则她无法原谅她自己。
利剑猛地刺下,扎进虞诗鸳胸膛,剑锋穿背而过,鲜血似涌泉自她口中喷出,将她未尽的话堵在了喉中。虞诗鸳死不瞑目。
人死一刻后,魂魄会自然离体,商珀却懒得等那一刻钟,直接将虞诗鸳的魂从她的尸身里扼了出来,伸手一掼,将之掼入了散灵壶。
散灵壶可解灵,解灵之痛难描难绘,只听虞诗鸳的尖叫透壶传来。商珀冷冷一笑:“好好尝尝这散灵壶的滋味吧,痛三千年后你便会被解灵,不会再有什么来世了。”
那壶中尖叫停了一瞬,接着,更凄厉的尖叫声响起。商珀却未理会,随意将散灵壶收入了袖中。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才经历了一场残忍打斗的山间一片宁静,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漫山野木仍自青青。
魔尊所居的灵璩宫崔巍峭拔,巍巍然立于南荒另一头。纤鲽这些日在魔宫中养伤。她身上其实没大伤,但欲诛女娲的阴谋被祖媞和连宋揭穿,令她大受打击,受了颇重的心伤。几日来,纤鲽分外颓丧,连手下的魔将前来禀呈,说在魔宫外发现了神族痕迹,也难令她再如往日般警醒。
诛灭女娲,并不是庆姜复归后才指派给纤鲽的差事,她二十多万年前便在干这事儿了。具体说来,是二十四万年前。
<!--PAGE16-->那一年,庆姜偶得了一本古阵法册。那册子乃一位极擅阵法的暗魔先祖留下,册中载录了一种可诛真神的法阵。庆姜意在八荒,一直视神族中几位厉害的洪荒神为眼中钉肉中刺,得此宝阵,自然想将之用在几位洪荒神身上。然想要立成此阵,还需两件秘宝作阵引——一件乃欲诛之神的元神灵珠,另一件乃欲诛之神的眉间真血。可想要从一位清醒着的真神那儿拿到他的元神灵珠和眉间真血谈何容易?算来算去,也只有业已沉睡的女娲比较好让人钻空子。庆姜便将矛头对准了女娲,将此事派给了纤鲽。
纤鲽很是尽心。她查到女娲座下有个叫温随的妖侍,因不满女娲偏爱神使莹南星,同莹南星一直不对付。纤鲽以永生为饵勾连上了温随。她许诺温随将助他长寿永生,温随则答应她帮她盗取女娲灵珠。
这合该是桩好交易,可惜尚未盗得灵珠,温随便暴露了,被莹南星逐出了丰沮玉门。幸而他机灵,离开丰沮玉门时将可感应女娲眉间真血的蕉岭石顺手牵羊给带了出来。
接着,他奔逃到南荒,来投奔了纤鲽。
可纤鲽即将跟随庆姜前往虚无之境夺取创世钵头摩花,并无暇看顾他,仓促之间,纤鲽将他安置进了魔宫别苑,打算凯旋后再与他就诛灭女娲之事从长计议。岂料父神虽老矣,却不可小觑,虚无之境中与父神那一战,竟是庆姜败北,被父神封印。作为庆姜的座前魔使,纤鲽亦被牵连,陷进了长久的沉眠中,并未能回得去魔宫。
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直至二十多万年后,封印大阵上那一缕父神自光神处借来加持阵法的亘古不灭之光消失,庆姜自封印中苏醒,炼化了被他吞食的三瓣钵头摩花瓣,恢复了力量,纤鲽才得以被唤醒。
可阵外的魔使虽被唤醒了,魔尊庆姜却没能出得来。因被他炼化的那三瓣钵头摩花瓣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即便他的魔体可与钵头摩花伴生,也不堪承受。
体内的创世之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庆姜,使他无力也无法破阵而出。不过庆姜坚信,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逼出体内多余的钵头摩花之力,冲破父神的大阵。因此他指派了纤鲽一行先去魔族中布下暗局,以待他王者归来。
三位魔使领命而去。
苏醒后的头一万年,纤鲽暗藏于苍之魔族中,一直在为迎接魔尊入世而忙碌,差不多已忘了温随和诛杀女娲之事。一次前往凡世,于无意中结识了虞诗鸳,发现土灵珠竟在虞诗鸳手中,她才想起二十多万年前那桩未竟之事。
在阵外禀报了庆姜之后,纤鲽重领了诛杀女娲之令。
温随自然已不可能存于世间,不过当初为了掌控温随,纤鲽曾让族中擅蛊之魔在温随体中种下了可一代传一代的蛊毒,如今蛊师虽早已离世,这一味蛊也成了绝蛊,但所幸,循着此蛊寻出温随后人这事,她还是能办到。
<!--PAGE17-->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纤鲽便寻到了温随的子孙温宓。她扮作一个跛足道人与温宓结缘,后又引温宓见到了虞诗鸳。
温宓和虞诗鸳所走的每一步,背后都有她的影子,但谁也不知她的存在,连温虞二人自己都不知他们其实只是她手中的棋子。她对自己布下的这一局很是满意,暗觉这次她一定能够顺利诛灭女娲。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复归的光神祖媞竟会半路掺和入此事,还将那心眼比天上繁星都多的天族三皇子也揽了进来。
纤鲽这几日复盘了近百次——她在哪一步更细心一些,更谨慎一些,这事或许便可成了?
为避免让人揪出此事还有魔族的影子,她并未派人监视虞诗鸳,但温宓便是虞诗鸳的归处,待虞诗鸳在凡世收集完女娲眉心真血后,她总会回到八荒来与躲在长右门的温宓会合。幸而祖媞神那条“八荒生灵,若有对人族心存恶意者,皆不得通过若木之门”的法咒,只对生灵们从八荒前去凡世有规束,否则杀了那么多凡人的虞诗鸳便决计回不来了。
照她原本的计划,待虞诗鸳回来同温宓碰头,自己再前去长右门,暗中为二人护法助二人设阵,这事便万无一失了。
可连宋却早早绑走了温宓。
连宋为何会闯长右门绑走温宓,长右门中有何物是值得这位天族三皇子觊觎的?她立刻便想到了虞诗鸳手中的土灵珠。
她反应得很快,还想到了以连宋的能为,必能撬开温宓之口,从温宓口中探寻到温虞二人对女娲的谋划,自己若再循原计划行事,势必会很危险……
可,要收手吗?已经走了九十九步,还差一步便可抵达终点,就这样放弃,是不是太可惜了?
**实在太大,最终纤鲽决定赌一把,改变计划,放弃掉温宓,直接去找虞诗鸳,然后借虞诗鸳之手杀掉女娲。
她是洪荒时便降生的魔,又同温随打了长久的交道,自然知晓女娲曾将莹南星的一魂一魄移入土灵珠以助莹南星长生。
三万五千多年前丰沮玉门那场屠山之祸被瞒得严实,纤鲽并不知莹南星祭山了,只从虞诗鸳处听说那一夜长右门满门覆灭,丰沮玉门亦损失惨重。
纤鲽知莹南星有感应土灵珠之能。她从没想过莹南星会死在凡人手中,推测莹南星会任土灵珠遗落在外,可能是被那一战伤了根本,陷入了沉睡。而祖媞和连宋应是并未能让莹南星从沉睡中苏醒,否则他们早就前去凡世寻虞诗鸳了,可据商鹭说,他们一直都待在山中。故而,她想在祖媞和连宋复苏莹南星之前,将莹南星绑出,托庆姜唤醒莹南星,然后在连宋他们之前寻到虞诗鸳,完成对女娲的诛杀。
复盘了差不多一百回,纤鲽不得不承认,岔子的确是出在了这里。她在这一步做错了,她不该去绑莹南星。不派那些半妖去绑莹南星,祖媞和连宋就不会推测到温虞二人背后另有主谋,也就不会将计就计,在复苏了莹南星、靠着莹南星的力量寻到虞诗鸳后,最终反让她入瓮。
<!--PAGE18-->不过行差踏错了一步,事情便再难以挽回。
纤鲽悔得咬牙,恨得切齿。
忽有魔侍不禀而入,纤鲽立刻甩杯砸人,杯子却被定在了半空。
纤鲽抬眼,方见是同样办砸了差事的商鹭入内。
商鹭看着比她还颓丧些,黯然道:“尊上从暗林里出来了,传召你我二人。”
纤鲽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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