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2)
九重天的夜是很静的。
三殿下的寝殿——息心殿内寝的东墙开着一扇阔大的景窗。景窗旁种着一棵栾树,乃三殿下少年时代自南荒的涂山移栽而来。
清肃的晚秋,正是栾树开花的时节,小小的花盏如绯纱做成的灯笼,挂在俊秀的长枝上,在暗夜里发出朦胧幽昧的光,虚虚笼住室内的云床。
三殿下自净室出来,擦着湿发绕过净室前的屏风,单手勾过玉桌上的玛瑙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凉茶。自那日太晨宫议事毕,他便开始炼制五元素合力。要想得到最为纯粹强大的合力,需顺应这五种力的特性,在至阴时前后三个时辰及至阳时前后三个时辰炼制,若在其他时辰炼此力,得出的合力不能纯粹,反而是对五灵珠的一种消耗和浪费,故而这七日来,三殿下回到寝殿皆是五更天了。
喝完水,放下杯子,三殿下来到云床旁打算休息,待撩开垂坠于地的霜色帷幔,却不禁一怔,手顿住了。云床深处躺着个抱被而眠、好梦正酣的美人。
三殿下静了少时,踩上云晶足踏,使帷帐在他身后闭合,在床边坐了下来。
连宋坐下时,祖媞便醒了,借着穿过帷帐的微光,见青年披着雪白明衣,腰间带子只松松系着,仿佛很散漫,但一张脸却是雪胎梅骨的气质,透出一种特别的、矛盾的风流之意。
青年没有看她,目光投落在床尾,那里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好半天也不见他移转视线。他似乎在想什么,神情有些淡漠。她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有时候小三郎会是这副淡漠疏冷的模样,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不可攀折,她也喜欢他这样,但她不喜欢他和她在一起时是这样,见他如此,便忍不住促狭心起,要去搅乱他的平静和漠然。
她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磨蹭着跪坐到他身后,蓦地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怔了一下,握住她的腕,但没有将她的手拿开,含笑低声:“这是在做什么?该不会还要让我猜你是谁吧?”
冰消了,雪融了,疏冷的小三郎不见了,她很满意,亦含笑,在他耳边轻声:“一睁眼便看到你在发呆,想要吓一吓你呀。”将手从他眼前挪开,滑下来圈住他的脖子,偏头问他,“怎么在发呆,看到我在这里不高兴吗,不想我过来住?”
他虚虚握住她的手腕。“明知故问。”是带着宠纵的责备,责备她不该问这样的问题。拇指很轻地摩挲她的腕骨,这是他爱做的小动作,“这几日你都宿在熙怡殿,我以为你想一直歇在那里,怎么今夜又过来了?”
“这是在埋怨我吗?”她忍不住笑,因刚睡醒,笑声里含着一点哑,又很软,显得像是在同他撒娇,“那只是因为要通宵制阵法图,怕吵到你。好在那阵的难点在镇压阵法,不在空间阵法,紧赶慢赶了七日,也差不多快弄完了。想着白天难以见到你,”紧了紧圈住他的手臂,特意靠近,柔软的唇几乎贴住他的耳廓,“所以才特地选择了夜里来同小三郎相会呢。”
她用很轻的声音如此说,如兰的气息似有若无拂在他耳侧,像是有只手探进了他的胸膛,温柔地抚触他的心,带起一点痒。三殿下呼吸微窒,但他选择了不动声色,只是挑了挑眉,放开了虚握住她腕部的手。
她很灵敏,预料到他欲转身面对她,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先压住了他的肩,上半身贴上去,亲昵地拥住了他:“不许动,小三郎。让我像这样安静地抱一会儿。”说着偏头,将脸埋在了他颈侧,“这几日可累坏我了,但像这样抱着你,好像就不太累了。所以你不要动。”虽然做着这样亲近私密的动作,语声却透着无邪和天真。
他一时竟难以辨明这无邪和天真是真是假,毕竟片刻前,她还妩媚地同他耳语,说她是特意来同他夜会的。
他没有动,任她靠着,也没有说话,想看看她究竟还会做什么。
果然,不到半盏茶,那双圈住他脖子的、葱白般漂亮的手便开始作乱。纤细的指沿着他的脖颈一路上行,若有若无地碰触他,划过他的下颌、唇角、脸颊,蜻蜓点水一般,像是想引诱人,但并不熟练。
他终于开口,问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这个吗?”她轻抚着他的侧脸,神秘地贴近他耳廓,语气纯真,“蓉蓉说,她靠摸一个人的脸,就能辨认出那人是谁,我没有这项本领,但我想用手记住小三郎你的脸。”她说得就像是真的似的,可她的指在他脖颈间游走的手法却并不像她的语气那样纯真。
是了,她的指又移回了他的脖颈。当她用那种似触非触的手法抚弄他的喉结时,他终于确定了,她就是在引诱他。从一开始,她就在引诱他。
“出息了。”他忽然低笑,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蓦地转身,将她压倒在了凌乱的云被上。她惊呼一声:“小三郎,你要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吧,毕竟今晚你这么出息。”他戏谑地回她,左手制住她双手,放在她头顶的锦枕上,右手慢条斯理地抚弄她抿住的唇,“怎么,夸你还不高兴,对我做了什么,这么快就忘记了吗?”
“我只是……”她心虚。
他步步紧逼,身体下压,挨近了她,诱哄似的低声问:“只是什么?”
她招架不住,只能坦白:“我只是试探一下你罢了。”
他惊讶:“试探?”
她别开目光:“本以为深夜来见你,你会很惊喜的,但醒来看到你,发现你好像也没多惊喜,表情淡淡的,很是平静。”她轻哼了一声,“你那么平静我很佩服,所以想试试看你能保持平静到什么时候。”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原来是报复我。”他松开了对她的禁锢,抬起她一只手,在手背温柔地吻了一下,“我没有不惊喜,我那时候……”他顿了一下,“是在想你。”
她将信将疑:“是吗?”微微眯起眼,“我可不好骗。”停顿了一瞬,道,“那你说,你在想我什么?”
“在想……”他凝目看着她,眼瞳幽深若海,“你是不是很爱我。”
她愣了一下。虽然青年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得很正常,但她没有一刻忘记过他有心魔。在冥司时她便问过雪意对此可有办法?雪意道需得等三皇子心魔发作时他看看情况再说。不过雪意和折颜的观点差不多,他也认为有心魔的人会在情感上很偏执。
回想两人互通心意以来,青年的确常向她祈求爱语,仿佛时常不安。在混沌荒漠的幻境里,他还曾对她说过那样的话——“因为我病了,当你哭的时候,我才能感到你是爱我的。”彼时她不知他是何意,此刻回忆,心底不禁一疼。她抬手握住青年的衣襟,直视着他,很轻,但很认真地回答他:“是啊,小三郎,我很爱你。”
他瞳眸微动,与她对视片刻,忽然俯身抱住了她,良久,开口道:“再没有比永恒更虚无的词,我一贯这样以为。也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做一个清醒的人,不去希冀这世上能有什么非空永恒之物存在。”他停顿住,收紧了怀抱,“可我想要这一刻能永恒,即便它虚幻不真,我也想要它永恒。我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希冀这世上能有永恒存在。”他叹息似的,“我不想我们分开。”
永恒……吗?她怔住了。
他们躺在凌乱的云被上,他紧拥着她,怀抱炙热,仿佛她不可失去,令她感到了一点疼。但心底的疼更甚。永恒,这是她不敢想的词。她抬起手来,亦搂抱住他,嘴唇开合几次才能出声。她佯装无事,轻声向他保证:“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有事的,我们不会分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保证有多无力。
她没有把握自己一定能战胜宿命。大劫已近在眼前,神魔之战眼看就要开启,若命运终究无法反抗……她闭上了眼,忍耐住了肆虐于心海的痛苦,手往上移,圈住了青年的脖子,微微仰头,吻上了他的唇。在吻着他的间隙,她再次以谎言向他保证:“小三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青年回应着她的吻,很快拿回了主动权:“你不能离开我,你要做到。”
白奇楠香与花香交缠,甜香盈满床帷。
黎明前十二天下了雨。
暗灯凉簟,落雨霏霏。床前的七扇屏风虽阻住了冷风送入的凉意,却阻不住窗外的沥沥雨声。她累极了,但睡得不算稳,在扰人清梦的落雨声中无意识地往他怀中缩。他揽住她,将云被往上提了提,在她颈后压实了。大约是感到了温暖,她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在眠梦中满意地抿了抿嫣红得好似榴花的唇。
床头贝灯半开,借着明珠昏蒙的光,连宋垂眸凝视着怀中人。
昨日折颜上神来过一趟九重天。
他陪上神在外花园的大菩提树下用了两盏茶。
自桃林一别,两人已有半月余未见。据上神说,半月来他一日也未闲着,翻了许多从前没看过的古书,终于在一本洪荒札记中寻到了可根除他心魔的方法。
“洪荒时有个叫朱蓬的妖也曾生心魔。”上神侃侃而谈,“妖族和咱们神族还不一样。靠替他人镇灵为生的妖若生心魔,那就是行到末路了。不过朱蓬不想死,为了活下去,他用了最危险的法子。他将自己关进了妖族的禁地,强迫自己一帧一帧去回忆令他生出心魔的不堪过往,每日至少回忆三次。
“刚开始极易失控,所以他也用了安神的咒言和丹药来辅助。过程当然是很痛苦的,但效果也很显著,不过三年,他便不再需要丹丸辅助了,再过三年,连咒言也不需要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折颜叹服一笑:“这意味着他同原本不能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和解了,他接受了它们,也因此而彻底根除了心魔。”
说完这话,折颜将一本小册和一只丹瓶推到了他面前:“我虽不知你不能面对的是什么,但要论毅力,我知你也不差朱蓬什么,若你觉得这法子可行,我们今日便可开试。”
他沉默了片刻,将那小册和丹瓶推了回去。
折颜诧异:“你不愿?为何?”
他回折颜:“可能是因为不除这心魔我也不会死,而我无法面对的那些事……”他顿了顿,“我也并不想接受它们,同它们和解。”
复归为神的他的心上人,视两人的过往为玷污她神魂的业障,为坚守无欲的道心,毫无犹疑地将他剥离出了她的记忆。就算如今说喜欢他,爱他,也不过是受噬骨真言驱使,一旦真言解除,这份虚幻不真的爱便会立刻消失,更甚至,她会再次将他驱逐出她的记忆,就像三万年前她做的那样。
他为何要接受这些事,同这些事和解?
他也这样问了折颜上神:“我为何要去想那些事,明明只要我不去想它们,我就能过得很开心,心魔也不会发作。”
折颜上神噎了噎,放下茶盏,叹气:“不去想……也是个办法,可这办法根除不了心魔啊。不将心魔彻底铲除掉,它就会成为你的弱点,这弱点会伤害你,还有可能致命,你就不担心?”
他把玩着瓷盏,不置可否:“面对不能面对之事,接受它们,最后我会得到什么?得到痛苦罢了。”他笑了笑,“痛苦就不会伤害我吗?”
折颜上神难得严肃:“痛苦可以让你活得真实,在真实里,没人能再轻易地伤害你。虽然痛苦不是一种愉悦的感受,可它不像你所沉溺的假象那般致命,这是痛苦的好处。”说着折颜上神加重了语气,“只有懦弱的人才会选择生活在假象里。”
他淡淡:“那我就是懦弱的吧,激将法对我行不通。”
折颜上神要被他给气死了:“小三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他拎起瓷壶给两人续茶,眼也不抬:“因为我病了。你还是给我吃药吧。以前你不是常说,只有无能的医者才会去鼓励病人靠意志战胜病痛吗?”
<!--PAGE10-->“你这么能言善辩,我都快忘了你有病了。”折颜上神揉着额角缓了片刻,“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若归根结底还是要靠你用意志去破除心魔,那好像也显得我这个八荒无双的神医太无能了,我再想想办法。”
茶没喝完,折颜上神便离开了。
适才她问他,当看到她出现在他房中时,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看来,自己对她真的很重要,虽然这“重要”是噬骨真言营造给她的假象,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渴望她太久了,就算是虚幻不真的爱,也是救治他的甘霖良方。
雨停了,窗外传来早鸟的啼鸣,她在他怀中哼了一声,像是要醒来,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
他希望与她的噬骨真言永不会被解除。他希望一直做她的最重要,再也不会被她随意放弃。他希望这种虚幻的、不真的幸福能够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可世间事总是事与愿违者多。
上天难从人愿,越是美好的愿望越是难以实现。
现在他还不知道。
但很快他便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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