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心同净雪(2/2)
“从哪个僧人那拿来的?”
“智海师父给的,他怕你受寒,特地嘱咐我出门一定要给你披上。”
商恒月道:“智海师父是个难得的好人。”
二人走出禅房,穿过寂寥无人的禅院,又走过一条松柏遮挡的清幽小径,来到禅院后山。
与其说是后山,不如说是一个小丘。
小丘生长着各式各样茂盛的花草,草叶上的露珠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其间生长着几丛素洁淡雅的茉莉花,几丛几只蝴蝶穿梭其中。
在这片山丘中央,静静地立着一个朴素的旧坟碑。
楚天阔万万没想到,商恒月要带他来的地方,竟然是这里。他微微惊讶道:“阿月,这是谁墓碑啊?”
这墓碑上并没有刻上姓名,只有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心同净雪,身与白云。
商恒月低声道:“是我娘的。”
他静静望着着墓碑,仿佛望着一段难以言说的过去。
“我娘生前最爱茉莉。庭前屋后,总要种上几棵。”
他眼帘低垂,静静说着。此时此刻的他像一个茫茫无依之人,想要去触碰那遥远的安宁,而那安宁却又被一阵风轻轻吹散。
七年究竟有多长。使他觉得度日如年的并非是那漫长春秋,而是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娘还在时,娘去世时,娘去世后,以及——他的现在。
楚天阔没有言语。他轻轻折下一支茉莉,俯身放在墓碑前。
“阿月,你娘亲定然是冰心玉壶,志洁行芳之人。”
“她时常告诉我,做人当心同净雪,身与白云。既然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便一直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楚天阔抬眼看他:“阿月,你便是这样的人。”
商恒月似是纠结良久,终于开口道:“天阔,你答应我,倘若我当真难逃此劫,你一定要将我葬在娘身旁。”
“你……”听到此话,楚天阔脸色微微一变,“你能不能不要再……”
话音还未落,一阵脚步声忽然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二人急忙止住了话语,寻了一茂盛草丛躲了起来。
片刻后,只见一素衣女子提着一个花篮自林间走出,篮中满是茉莉。
她来到墓碑前,将那一篮茉莉取出,刚要放下,却注意到了楚天阔方才放下的那一枝,便抬起头来,疑惑地环顾四周。
这片坟墓时常有僧人打扫。兴许是某个僧侣或故人也刚来过吧。她暗暗想着。
唐殷师父?商恒月一眼便认出了她。七年过去,她的容颜半分不曾改变,只是面色上更为憔悴和愁苦。
“这是谁啊?”楚天阔小声问道。
“……我也不认识。”商恒月微微摇头,搪塞道。
却见微微风中,唐殷将那茉莉放在墓碑前,取出两盏酒盅,斟满了酒,先是一叹,继而轻声说着:
“桃儿妹妹,这么多年了,你在这里睡得可安好?自你走后,一切都变了。夜半梦回,我时常会想起你和月儿,总是觉得对不住你们,心中难安。我思念你,也思念月儿。唯盼你二人无忧无虑,往生极乐,再无苦楚。”
她的语气如此柔和,仿佛此时此刻,唐桃正在她对面。说罢,她将酒洒在墓前,又在墓前静静坐了下来。
唐门之中,竟还有人惦记着他与他的母亲。他不知是何滋味,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当。
“我时常想,如果你们还在,唐门是什么样子。我深知自己无能,或许有你们,唐门便不会像现在这般……唉。”
她重重一叹,低下头,满面哀愁,满心愧疚。她低着头,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敏儿依然在帮唐杨做事。我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一心向着唐杨,许是唐杨给了她些好处,而我却给不了吧。”
听到这句话,商恒月的手紧紧握着的一棵树枝突然“咔嚓”一声当场折断。
唐殷惊觉回头,站起身来,往他们躲藏的草丛望去。她似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双目一瞪,掷出两个梅花镖来。
楚天阔一惊,急忙拔剑击落。剑光一闪,铮铮两声,二人踪迹暴露无遗。
“你们是何人?”唐殷蹙眉问道。
商恒月脑中思绪飞速旋转,急忙道:“我二人游历至此,在继空寺小歇几日。散步时偶然发现此墓有人祭拜,所以停下来观望了片刻。”
楚天阔疑惑地看了一眼商恒月。
他为何要隐瞒身份?那墓里躺着的明明是他的娘亲……不过,商恒月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唐殷打量了一下商恒月,见他身体不便,身旁少年也无甚心机,似是稍微放松下来。
她正色道:“这墓中之人,是我的一位故友。此人品行高洁,奈何含冤而死。我将她葬在此处,便是希望她往生极乐。你二人切莫亵渎了她。”
商恒月微微俯首致意,恭声道:“晚辈明白。”
唐殷提起花篮,篮中还有一份千字经文。她依依不舍地忘了一眼墓碑上的八个字,又是长长一叹,整理了一下经文,沿着小道往寺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