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程不渔 渝州五蝎(2/2)
几个孩童哭作一团,愣是不肯挪步。黑蝎子把眼一瞪,厉声道:“还不去么!?”
几个孩童哭得更撕心裂肺了,只是边哭边往后边跑了去。
“你这般好心肠,我当你要带他们一起走。”黑蝎子不满道。
程不渔摇了摇头,“你我尚前途未卜,带着他们岂不累赘?萍水相逢,我帮他们离开这里,已经仁至义尽了。”
黑蝎子又一愣,继而摇头轻轻一叹:“你倒是明是非。我想剑宗若真收了你当徒弟,也是个明智之举。”
“咱们还是快走吧。”程不渔拉着他的袖子,打了个哆嗦,谨慎道。
黑蝎子又是一叹,绝望坦言道:“恐怕来不及了。”
程不渔小小的脸上布满了骇然:“什么意思?”
头顶忽然传来声音:“就是你们跑不掉了的意思。”
他们二人已被窸窸窣窣的响声包围,再抬眼看,不知何时,却见头顶的树梢已经多了三个人。
一人立在最上方的树杈上,头顶尽秃,披着一身黄麻布,像是一个巨大的麻袋扣在身上,黄铜面具遮着眼睛下的半张脸,脸上纵横交错繁密的疤痕,而那橙黄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屑。此人的确是极丑无比。
一人坐在下方树杈上,通身穿着暗红色轻纱长袍,脚上蹬着黑靴,手腕着银色束袖,红绸银冠绑着的高马尾垂在身前,发梢带着点点红,整个人仿佛一团赤红的火焰,嘴角一勾,狂妄不羁。这人生得却极是好看。
在他身侧,便是方才那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的白蝎子,如雪雕一般立在他身旁,透着森森寒意。
黑蝎子“咕嘟”一声咽下口水,这一吞咽,声音连程不渔都听得见。
“大哥,三哥,好久没见,你们愈发英俊了许多……方才刚见过二姐,没想到大哥三哥也在,真是可喜可贺!”
黑蝎子边说着,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一眼便看出那并不是笑,而是极度恐惧又想要故作轻松的诡异表情。
他颤抖着往后退去,边退边打着哈哈,故作轻松。
“喜从何来?何以相贺?”
赤蝎子一开口,黑蝎子便毛骨悚然。这语调起伏错落,阴阳怪气,甚至可以说是……妖里妖气。
他手上盘玩着一只赤蝎子,自他无名指与小指的缝隙中钻来钻去。
“喂!白蝎子!方才与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么!怎又带回来人回来!”程不渔指着她怒声道,“难道你们不怕剑宗要你们赔命么?”
“也就是二妹心软,你们能骗得过她。”黄蝎子悠悠道,“但凡换了我与三弟,你二人这会儿便早就死在了吊颅功下了。”
“我断不可能用剑宗的名头来骗你们。”程不渔当场矢口否认,心里却打着鼓。
“你倒是个有趣的小子。只是身上半支剑都没有,半点功夫都不会,怎叫人信你是李怀星的徒弟?”黄蝎子的声音像是干枯了的木头。
“我二人一听便知你这小骗子满口谎言,你根本不可能是李怀星的徒弟。”
赤蝎子一跃而下,将身后的蝎尾镰取下,破空一挥,赤光一闪,空气霍然裂成两半。
他接近时,程不渔才发现,他的左脸竟有一大片烫伤,这烫伤酷似火焰纹路,自额角向眉心蔓延。
“三弟,你且等等。”
黄蝎子仍是端立树上,将目光转向黑蝎子,沉声道,“四弟,我竟不知你何时与李怀星也这般要好。”
黑蝎子道:“救命之恩,自然不敢忘。”
“哼。救命之恩在你眼里这般重要,竟忘了父亲的养育之恩么?”
“弟弟不是忘记父亲的养育之恩,只是不忍练那邪功罢了。”黑蝎子别过头去,“我既不会出卖兄弟姊妹,你们为何追杀我大半年?手足情谊便比不上邪功要紧么?”
“你也好意思提手足情谊四个字,分明是你先背叛了我们。”白蝎子冷声道。
“我只是不愿练功,从不曾伤害父亲与兄长姐姐分毫,何来背叛之说!若非你们穷追猛赶,又怎会起了冲突,伤了父亲!”
“你倒是巧舌如簧。”赤蝎子啐了一口,脸上的疤痕更加赤红,“一切因你而起,你却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也许是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黑蝎子竟从心底升起澎湃的勇气来。他原不敢直视赤蝎子,现在竟然瞪着他,似要将心底的愤懑一吐为快:
“我不明白,以残害无辜生命炼成的神功,有什么意义!即便达到了返老还童之境,又能怎样!普天之下,江湖之上,是能赚得如唐镜月和李怀星一般天下奇才的好名声,还是能替穷苦人主持江湖公道,博得人人敬仰!你们若只为了让自己痛快,实现自己的邪门理想,去练这邪功,倒更像是一步步入了万劫不复,迟早遭人唾弃!你们就这样全然不管不顾吗!”
他说得如此慷慨激愤,如此全情投入,以至于他竟全然忘了自己危在旦夕,反倒恨不得将他三人都辱骂一通。
程不渔抬头愣愣望着他,又不停地观察着三只蝎子的面色,生怕他们突然出手。
可直到黑蝎子**澎湃地说完这番话来,他们三个的面色变也没变,只静静地,又饶有兴味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滑稽的丑角。
赤蝎子突然失声笑了起来。他越笑越狂,越笑越渗人,声音越来越尖锐,上气不接下气,让人脊背发凉。
“唐镜月……你不提他便倒好,你提他我便想起我们的独门武功便是在那唐镜月的铜山秘库之中!当年那贱妇……”
黑蝎子愤然打断了他:“三哥!你怎能这样说母亲!母亲只是担心父亲走火入魔!他那时已经神智癫狂!若不加阻拦,父亲怕是要失心疯了!”
“我看你才是失心疯了!”
黄蝎子脸上的疤痕因表情扭曲而深陷。他抓着双钳锤,不怒自威:“江湖现在盛传唐镜月还活着的鬼话,我告诉你,上一次参加雾灵山大战的是父亲,如若唐镜月还活着,这次杀他的就是我们!你若想与我们对立,那你便只有死!”
黑蝎子见他这般咄咄逼人,也忍无可忍,咬牙切齿道:“好!你最好今天就杀了我!否则留得我一命在,来日我定是唐镜月门下人!”
<!--PAGE10-->“好,你很好!”黄蝎子眼里的光变得森寒起来,逼视着他,“你今日活不成了。”
黑蝎子啐道:“呸!这话我今儿听了三遍了!要杀快动手!你们屁话真是多!”
还没等程不渔反应过来,只见黑白红黄四道光倏尔一闪,紧接着叮叮当当一阵兵器交错声音乱响一通,他连个人影都瞥不见,只觉得身边一阵风起风又落,眼花缭乱不说,风沙乱草直迷得他睁不开眼。
看来这渝州五蝎的轻功都甚是了得,也难怪帝王蝎能勉强和李怀星斗上一斗。不过让他更加意外的是,黑蝎子以一敌三,竟未落得下风,反倒能和那三人打个平起平坐,他三人就算联合起来,也压不过黑蝎子半头。
既然这样,他方才又何故怕他们呢?这黑蝎子,扮猪吃老虎,实在奇怪。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帝王蝎非要杀他不可。也许,他怕的本不是黑蝎子泄露什么秘密,而是黑蝎子偷练了什么神功秘籍,日后不容小觑,莫说压他一头,压他十头恐怕也不成问题。
却见黑蝎子一道黑影一闪,仿佛黑雾凝结又散开,赤蝎子那蝎尾战镰又砍了个空,黄蝎子那双钳锤又砸了个寂寞,白蝎子那长锏也削了个雾中花,三个人都怒而跃起,再去寻时,却见黑蝎子人早就已经蹲在树上,双手抓着飞镰,大声道:“兄长,姐姐!咱们先休战罢,坐下谈谈如何?!”
却见赤蝎子目露红光,一声暴喝,战镰一挥,那棵树便被拦腰斩断,黑蝎子又是黑影一闪,消失不见。
程不渔躲在木屋之中看得呆了。现如今黑蝎子突然不知所踪,他心里慌张起来,东张西望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瞬间觉得失去了依靠和底气。
白蝎子原是美艳的面庞此时因愤怒而变得微微红润起来。却见她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瞪着木屋,纵身一跃,将手中长锏一挥,“轰”地一声,木屋瞬间七零八落,程不渔吓得瑟缩在角落,整个人双臂抱头,不敢出声。
“既然杀不掉黑蝎子,那就先杀了你!”白蝎子咬牙切齿地大声斥着,就在她伸手要去抓程不渔时,突然不知何处黑影一闪继而飞来一脚,白蝎子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飞三丈远,雪白的衣襟上赫然出现一个灰扑扑的大脚印来。
黑蝎子落在程不渔身前,对白蝎子道:“二姐,下手重了,抱歉。”
赤蝎子跑过去将白蝎子扶起,刚要上前,却被黄蝎子拦下。
程不渔也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嘟嘟囔囔道:“你这大姐姐倒是漂亮得紧,怎生如此心狠手辣……白瞎了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他虽然嘟囔着,但却故意偏偏要用他们能听到的声音。白蝎子狠狠瞪着他,拭去嘴角的血迹,眼中的杀意如刀刃一般锋利。
看双方时,对面三只蝎子皆面露狼狈之色,黑蝎子虽也现出疲乏,但却仍能看出他尚有的是手段和气力,再打上一天,也未必能分出高下来。
<!--PAGE11-->“你们三个连一个黑蝎子都打不过,来日遇到了李怀星,可如何是好!”程不渔轻声叹道,“怕别是到头来为了你们那点儿私心,命都要没有了。”
黑蝎子微微一愣,道:“私心?什么私心?”
对面三只蝎子也瞧着程不渔,变了面色。
程不渔抬头问黑蝎子道:“你是不是你们之中天资最为聪颖的一个?”
黑蝎子愣愣望着他,程不渔道:“你不说我也明白,自然是这样的。这世上帝王蝎只能有一只,你年纪轻轻若夺了帝王蝎的名号,岂不是让帝王蝎老脸无处搁?你们四个之中只能有一个帝王蝎,你若不死,那下一代帝王蝎必然是你。你若死了,他们三个就能公平竞争了。我说得对也不对?”
程不渔眨着大眼睛,一动不动望着对面三人,却见他们三个面色一个比一个说不出的难看。
自己的心思被戳破固然难堪,可被这十岁的孩童戳破,则更是难堪至极。
黑蝎子后知后觉,这才惊愕地望着对面自己的三个兄弟姊妹,道:“你们竟如此想我!”
事到如今,黄蝎子也不愿意再狡辩什么。却听他平静叹道:“不错,我们是有此想法。但这想法并非主要原因。”
黑蝎子一叹:“我并不稀罕继承什么帝王蝎的名号,你们若想当那帝王蝎,我一走了之便好,你们又何必苦苦难为与我呢?大不了,我改个名号,将蝎子改为蟹子,不也两全其美么?”
“你真以为这么简单么?我们一路追杀你,更多是父亲不愿让你活。”
黄蝎子淡淡道,“父亲原本最疼爱你,可你却与母亲串通,将父亲的秘术拿到了云水金檀去,又叛离了父亲,彼时父亲已然修炼了九百日,只需九十九日便神功大成,这怎能让父亲不恨!”
“时至今日你却仍觉得我是在坑害父亲么?”黑蝎子难以置信,“父亲练那《伏背神功》,七窍流血,神志不清,你们难道不担心么?”
还未等黄蝎子开口,程不渔又恍然大悟,指着对面三人,带着七分愕然三份胆怯,大声道:“……莫非,是你们三个,压根也不想让帝王蝎活?”
此言一出,众人满面错愕。赤蝎子手上青筋暴起,眼中透露着赤红的杀意,脸上的火焰纹仿佛真的着了火。
却听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你这小子,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程不渔看着他三人这幅面色,自知已不用再多做解释,低着头悻悻道:“又说中了。”
黑蝎子思虑片刻,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程不渔话中带理,已然开始愠怒。他眼中布满血丝,头发也不知怎地微微浮了起来。
只听他恨声道:“好啊,好啊!竟是我被蒙在鼓里了?!你们一个个竟如此龌龊!”
一时之间,程不渔三言两语,局势大变。也不知道是程不渔太机敏,还是这四只蝎子太单纯,也或许两者都有吧……
<!--PAGE12-->白蝎子面色一转,急道:“四弟!你莫听这顽劣小儿信口胡扯!父亲要练什么功法,自小打大,我们谁能拦得住他!”
可黑蝎子哪里还听得进去他们的解释,却见他紧紧攥着飞镰,眼睛瞪得慑人地大,本就如墨般的瞳孔更是现出阴寒的深邃来。
“你们是不想让父亲活,也不想让我活!父亲若死了,你们也要嫁祸于我,对么?父亲没死,我偷了父亲的神功,又叛了你们,你们更有理由杀我了,对么?我猜父亲被李怀星重伤,你们应当很开心才是,对么?”
他每问出一个对么,对面三只蝎子的表情便又难看一分。程不渔看着他们几个,知道帝王蝎定然就在附近,这番对话,一定被他尽数听了去,现在,这三只蝎子定然比黑蝎子还要胆战心惊。
黄蝎子怒道:“你小小年纪,怎学会挑拨离间!你莫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没有心肠?”
“我自是有心肠的,只是比你们要好些罢了。三人成虎,你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再说你们找了黑蝎子这么久,怎以前不知,偏李怀星和他联系,你们便知他躲在这里,就在这里堵着!依我看,没准你们还背着帝王蝎,和李怀星往来密切呢……”
程不渔深深低着头,故作委屈,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黑蝎子。前面那些话他到是有理有据,这番话倒纯粹是他胡诌,为的不过是火上浇油,说给躲在不远处的帝王蝎听罢了。
黑蝎子脑袋里嗡嗡作响,这番话他听得模模糊糊,只因前边那些话已足以让他火冒三丈,如今他满脑子都是愤恨,以黑蜘蛛的身手,若真的点燃了怒火,便不再是方才那些留情的手段了。
三言两语,被他说得一愣一愣,深信不疑。
“我今日才明白,为何当初你们这般怂恿父亲练那伏背神功!果真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都是你们蛊惑了父亲!……”
现在对面这三只蝎子手足无措,赤蝎子嘶声道:“你怎信他也不信我们!我们何时背叛过父亲!”
“我如何信你们!你们从南魏杀我到近乎北辽边界来,难道还要我抱着你们的腿,说我这辈子为你们做牛做马么?!”
“四弟,我们……”
白蝎子刚一开口,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轰鸣巨响,一道极为凌厉的气息悍然袭来,树木尽折,三人瞬间被击退七八仗远,被撕裂的树干落叶洋洋洒洒落了遍地。
这气息不偏不倚将三人高高掀起,又重重跌落在地,却见他们伏在地上,“哇”地同时吐出鲜血来,惶然抬起头,却见方才赶牛车那老人正自空中掠下,他仍是戴着斗笠,穿着一身寻常农夫的粗布麻衫,花白的眼睛空洞又可怖。
“父亲……”赤蝎子吞吞吐吐,“您……您莫要听信那黄口小儿的话,他满口胡诌,为的就是你我反目!”
<!--PAGE13-->黄蝎子跟着惶恐道:“我们三个全心全意为父亲您奔走,现在儿就好比那扶苏蒙冤、刘据遭陷啊!”
白蝎子挣扎起身,跪在帝王蝎面前,凄声道:“父亲,女儿可替大哥和三弟担保,那小子所说纯属子虚乌有!”
她目光一凌,阴狠愤懑投向立在一侧的黑蝎子,“定是四弟教给他的胡言乱语,竟在此挑拨离间、血口喷人!”
他三人情急自证一番,帝王蝎却似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他用白盲的眼睛“瞥”了一眼程不渔,嘶声道:“他只有九岁。他能撒谎吗?”
“九……九岁怎不能撒谎!”黄蝎子愕然。
程不渔道:“我九岁既然都能撒谎,那你们尽是些二十九、三十九的人,岂不更是谎话连篇?”
赤蝎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你能不能让你那张嘴巴莫要再动!你那张嘴巴实在是可恶得很!”
黑蝎子将手一挡,赤蝎子脚下便如钉住了一般,半步也不敢再上前。他望了望黑蝎子,又瞧了瞧帝王蝎,只能站在那里,冷风一吹,孤单极了。
白蝎子将他拉回身边,轻轻一叹。她明白,帝王蝎为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铲除所有威胁的,所以已然不愿再辩解什么。
帝王蝎道:“我只是瞎了。不是聋了,更不是傻了!”
“父亲,我兄妹三人为您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您竟因这小子的话而怀疑我们,实在是令我们心寒至极。”黄蝎子低下头,沉声道。
帝王蝎冷声道:“依我看,该心寒的应当是我吧?若不是因为你们,我又怎会双目失明?!”
“……”赤蝎子无言以对,愣了半晌,开口道:“父亲,你若执意与我们动手,我们也不得不反击了。”
三人几乎同时一叹,各自抓紧了武器。前一刻还是情深义厚的父子四人,此时此刻竟然拔刀相向,属实让人咋舌。冷风如刀划过,落叶扬起又落下,飞鸟亦被惊得簌簌飞起。
拳风掌风,武器生风,震得残花如雨飘落。
头顶的星空不知何时全被云盖住了,除了一旁火堆和木屋之中透出的光亮,林中黑暗得令人心胆欲裂。
黑蝎子望着他们几人,深知自己这三个兄弟姊妹绝无可能胜过帝王蝎,他心头的滋味实在难言。
程不渔急忙拉着他,道:“我们该走了!现在正是走的好机会!”
而黑蝎子却痴痴望着前方,动也不动。
他眼看着黄蝎子如鹰一般击去,却旧力落空、新力未生,被一掌击倒在地;又眼见着白蝎子一身雪白衣衫渐渐沾满了浓艳的血迹,透白的面庞上也现出伤痕;又望着赤蝎子被击退重重撞在树上,一头黑红的长发散落身侧,身体脱力滑了下去,再爬也爬不起来。
“黑蝎子!”程不渔大声唤着,任凭他如何拼力拉扯,可黑蝎子却还是无动于衷。
<!--PAGE14-->他只看到黑蝎子眼里闪着一种光,这种光掺杂着无奈、纠结和不忍,如果不是内心挣扎到了极点,是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眼神的。
程不渔忽然轻轻一叹。这种事,换做旁人,只要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定然都是要纠结许久的。
他眼见着三只蝎子被帝王蝎像猫抓老鼠一样戏耍虐打,忽然觉得自己方才会不会太过头了些?可是他若不那样做,他和黑蝎子又怎能活下去呢?
他紧抿着嘴唇,不住地望着黑蝎子,也不知道黑蝎子是不是在怪他。
帝王蝎赤手空拳尚且将那三人打得落花流水,可那三人却也是硬骨头,任凭他如何下了死手去打,偏就打不死他们,就算再倒地,却也还能再站起来。
赤蝎子伏在地上重重咳着血,抬头一瞬,一张俊美的脸上现出悲伤的神情来。白蝎子和黄蝎子踉踉跄跄护在他身前,白蝎子惨然道:“父亲,收手吧!我三人自此离开,绝不做任何对您不利的事!”
“帝王蝎,虎毒不食子,你对自己的儿女下手未免太重了……”程不渔终于觉得良心难安。
“我教育我自己的子女,关你何事。”帝王蝎冷冷道。
“你对他们大打出手是因我而起,怎不关我事?”程不渔道,边说边情不自禁上前了两步,又被黑蝎子拦了下来。
帝王蝎道:“你也莫要急。待会儿你也跑不掉。待我先杀了他们。虎毒不食子,可蝎子比虎更毒!”
黄蝎子叹道:“父亲,你未免也太固执了!”
“逆子!”
话音刚落,帝王蝎腾空而起,抬起一掌向黄蝎子劈去,那掌力如同九天压下的巍峨山岳,直震得周遭空气如浪一般漾开,眼见着这黄蝎子是绝对躲不掉这迅猛的掌力,一但击中必死无疑,他只能闭起眼来,等待着这杀身之厄。
突然,他似感觉到自己面前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下,继而如浪涛一般翻涌卷起,又像一座山颤抖一般震了一震,周遭树木尽数向四周倾斜而去。
这一掌并未落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来,却见黑蝎子已然挡在了自己身前,抬着手臂,与帝王蝎掌心对着掌心,迎面结结实实地硬接了帝王蝎这一掌,直掀起他身后黝黑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便这样站在帝王蝎面前,将一众兄弟姊妹拦在身后,接了这一掌,却面不改色,只蹙眉道:“父亲,练那邪功前,你不是这样的。”
帝王蝎脸上的皱纹交织,痛苦扭曲着,“你,你何时竟内力到了如此地步!”
“并非是我内力见长,只是父亲你不忍真的痛下杀手。”
帝王蝎的苍老的五官几乎都挪了位置。他已经使出了十足十的气力,心肝脾肺几乎都震挪了位置。可黑蝎子却也给他留了十足十的颜面。
不知是受了伤,还是愤怒的缘故,他的手掌连着手臂不住颤抖着,脸上的皱纹也跟着一起抖动,白色的瞳里竟然现出了错愕和震惊的光芒。
<!--PAGE15-->黑蝎子的手已经放下,而他的手,却还悬在半空中。
地上三只蝎子也望着黑蝎子,神情复杂,不知是惊讶还是感激,总之绝非敌意。
黑蝎子沉静如水,只轻叹道:“父亲,莫要再动手了。趁剑宗还没赶到,快些走吧。我与他约定出了这片山区,便在辽魏边境龟牢山见的。若我们到了约定时间却还未到,他定要来寻。”
帝王蝎放下手,胸膛几乎要气炸,却也无可奈何,再也无话可说。他只能愣怔着后退两步,纵使再不甘心,也只能挥袖掠去。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周遭在无任何风吹草动之时,黑蝎子这才松泛下来,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当场跪在地上,胸口一阵气血逆行,自口中涌出一大滩暗红的血来。
程不渔急忙跑上前去,与此同时,他身后三人也挣扎起身,想要往他身边去,却被程不渔大声喝止:“你们要做什么!!不许你们再靠近他!!捡了条命,还不快走!!”
三人被他这一吼,不禁愣怔在原地。白蝎子道:“我们不过是想看看他罢了。”
“二姐,快走吧。父亲与我一样受了些内伤,恐怕伤得比我轻些。你们当走得越远越好。”
赤蝎子却道:“四弟,你……”
“走啊。”黑蝎子喘息着催促道。
赤蝎子还想上前,程不渔却笨拙抓起地上的蝎尾飞镰,大吼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便要动手了!”
黄蝎子拉住赤蝎子,道:“咱们走吧。莫在这里逗留了。”
赤蝎子咬了咬牙,垂下头来,几人这才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转身掠去。
冷风之中,残叶簌簌,黑蝎子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要裂开一般。
程不渔扑倒在他面前,哽咽道:“你还好么?还有救么?你莫不是要死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如何跟剑宗交代!”
黑蝎子失声笑道:“谁告诉你我要死了的?我不过是受了些内伤,命可硬得很。”
“当真么?你可是骗不了我的。”
“当真。”
程不渔扶着他坐下,替他抚着胸口,道:“都怪我,若不是我,怎会害得你如此。你可好些了?”
“我好些了。”黑蝎子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若有所思,“这不怪你,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如今大家都捡回一条命,的确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忽然顿了顿,“只是父亲从前不是这样子的。”
程不渔撇着嘴巴,道:“我实难想象从前他是什么样子。我只觉得他走火入魔了。”
“他正是走火入魔了。”黑蝎子摇摇头,“从前他虽然严苛,但并非如此薄情寡性之人。我们四个自小便经常挨打,但他下手从不致命。”
“都是因为那伏背神功了。”程不渔道。
“正是。你以后定要记得,那些邪门功法,千万碰也别碰。”
<!--PAGE16-->“我定记得。”程不渔卖力地点着头。
黑蝎子原地盘膝而坐,闭目运功调息起来。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睁眼,站起身来,按了按胸口,道,“气血平复,应当是没有大碍了。我们走吧。”
“我还是怕你死了。”程不渔拉着他的袖子,走了两步,突然轻声道。
黑蝎子看着他笑道:“你能不能盼着我些好?”
“我就是盼着你好,才怕你死了!我们虽然认识才不过两个时辰,但我却实在是敬佩你,你是我除了剑宗之外认识的第一个江湖朋友,你若因我死了,我岂不是个煞星了?”
“你想得未免也太多了。能取我性命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呢。”
黑蝎子敲了敲他的脑壳,“不过,你惦记着我,倒叫我很感动。”
“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了。”程不渔笑嘻嘻道。
“的确算是了。”
“我想,有一个法子能让你尽量不死。”程不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可以答应我么?”
“什么?”黑蝎子好奇道。
“我拜你为师吧。”程不渔认真道,一双大眼睛闪着殷切的光芒。
黑蝎子止住脚步,愣愣望着他,“为何?”
“你若时时刻刻惦记着自己有个徒儿,自然挂念着,不会轻易去死了。虽说生死非人能决定,但信念是极重要的。”
程不渔认认真真说着这番话,又继续分析道:“再说,南魏之中,除了阜光武川,武林佼佼者少之又少,你也算数一数二的高手,拜了你这师父,总不算亏。”
黑蝎子笑道:“你倒是算的清楚明白。”
“这叫思虑周详!”程不渔道,“怎样?反正剑宗也不会收我为徒。”
黑蝎子沉默良久,道:“也好。只是你往后定然还有许多师父。”
“你介意么?”
“不介意。”
“你也可以有许多徒弟。”
“唉,你一人就够让我头痛。我何必再自找麻烦。”说罢,黑蝎子又轻轻咳起来。
程不渔笨拙地拍着他的后背:“我师父再多,你也是我第一个师父,我也是有人撑腰的。”
黑蝎子开玩笑,懒声道:“只要你日后闯了祸,莫说是我徒弟就好了。”
程不渔道:“那怎么成?师父就是用来闯祸的时候拿出来撑门面的。”
黑蝎子苦笑道:“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么?”
程不渔拍了拍胸前衣襟里的两只蝎子,狡黠笑道:“早已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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