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六回 述豪情夜盗火云驹 趋公府途逢花嘴豹(2/2)
海公猝然回望,只见马上那人,结束衣冠,分明是自己圉夫某人,正骑的是火云驹,如飞走来。海公摸头不着,急切里定睛一看,不由拍手叫绝道:‘服你服你!’原来此人正是福公,先遣人扮作自己模样,在海公帐前故意招摇大呼,牵赤色马如飞而过。惊得众人一乱,他早从帐后跃入厩中,顿时将圉人捆翻,脱下他衣装,自己假扮起来。便骑了那火云驹,大呼‘主帅’,一直闯出。这当儿前帐事起仓猝,帐外巡队一见,只当是圉夫给海公送马追盗,所以竟容易易脱身而出。当时两公下马,不由握手大笑。虽是游戏小事,可见公爷当年豪致得紧哩!”遇春道:“声东取西,虚虚实实,这其间正见将材哩。”说罢,别过马宽,乘骡回店,静候消息。
这且慢表。且说杨芳连日在额府,早闻得额爷征苗消息,只是还未见朝谕颁下。过了两天,方知和珅在皇上面前说了点坏话,因此圣意犹疑了几天。亏得福公竭力保荐额爷,圣意方回。不多几日,朝命下,命额勒登保经略苗疆,酌带兵马将弁,并黔楚军队悉听节制。杨芳大悦,正要兴匆匆去寻遇春,只见府中人奔走传呼道:“福公爷来拜,侯爷就要会客!”
杨芳听了,心中一动。他本是额爷亲弁,便意去就伺侯事儿一望,只见福公爷正在客室,高谈大笑的,说那苗疆形势并夷人情俗。少时忽正色道:“珠轩,你的威望自不消说,此去平苗,何异昔人铜面平蛮!不知夹袋中人材还足用么?俺这里却有个簇新新的狄武裹,将来奉献。”额公惊道:“怎的便有这等人!”福公大笑道:“呵唷,真是后生可畏!此人文武兼资,的是大将材,将来定要与你我代兴哩。”说罢,由襟袋中掏出一红纸条儿。
杨芳偷眼一望,只见上写一行细楷道:“杨遇春,现年二十三岁,某科武举人。四川重庆府人。”杨芳见了,暗暗欢喜。这时福公已如背书般将遇春本领一夸扬。额爷听了,喜洋洋只是点头,便道:“伯乐厩中无凡马,既动得公爷赏识,一定可观。”说罢收起荐条。方要让茶,只见左右传进一封书札,封面上有核桃大“珅绒”两字。福公望见,便笑道:“怎么老和也荐起士来了?”额爷微笑看罢书,却略皱皱眉道:“都是公爷方才说什么狄武襄,您看,登时引了个岳武穆来咧。”说罢大笑,将书递给福公。只见上面潦潦草草几行大字,上写道:
珠轩轻略台下:侧闻台端新拜征苗之命,幕府需材,自劳硕念。今有王树风者,湘中奇士也。其人驰马击剑,慷慨自期,并谙风禽壬遁星卜杂技,而忠耿性成,尤负殊姿。至其倜傥处,雅歌投壶,尤有可观。倘蒙拂拭,何异宗泽之遇岳武穆耶!谨荐此士,敬候驱策。和珅白。
福公看罢,抚掌大笑道:“武襄、武穆一古脑儿都来了,珠轩你自家酌用罢,俺可不赞一词咧。”说罢告辞而去。杨芳一肚皮兴头,也没理会王树风是何等人,便趁空儿去寻遇春。将福公厚意一说,遇春听了,也自欣喜。杨芳便将在额府所闻苗乱情形说了一遍。遇春叹道:“自来蛮夷称乱,都因当道抚驭不善,又必有许多事不足服其心,致生觊觎。再有奸民豪黠,拨弄其间,顿时乱作。即如方才说的这吴半生,便是豪黠之尤了。”
少时杨芳别去,遇春又去寻马宽,探听一回。马宽喜道:“你来得正好。那会子公爷回来,十分欢喜,命我知会你去谒额爷。你旅费如有不足,尽管向我说。”遇春谢过,便将滕氏三雄赠资足用一节一说,马宽道:“如此说来,这滕氏弟兄也端的都是好汉。此后时斋在军,有机会倒可以招致了去。”说着忽笑道:“真是笑话,那会子公爷回来,笑得什么似的,说和相荐与额爷一人,叫什么王树风,竟夸赞他如岳武穆一般。我看这不是和相说话,简直是王树风的一大堆银子说话。银子还许不在少处,不然和相肯使出吃奶的力气荐人么?”遇春是正大坦率人,忽听此话,不觉茫然。
马宽笑道:“你不晓得,现在和相荐书出卖,是他岁入一笔巨款。即如王树风这等结实荐札,少说着也须万把银两。你当他真个爱才荐士么?恐怕王树风怎个长样,他还不知哩!”遇春听了,不由倒好笑起来。当时别过马宽,刚出得府门,只见一骑马飞也似从西跑来。马上一人,生得青渗渗面孔,两道浓眉斜飞入鬓。眼光瞟处,十分尖厉。穿一件箭袖紫呢袍,外加件军机坎,头戴便帽。一条大辫拖下,中间却系着个扣儿。嘴角一处刀瘢,胁下佩着一柄刀,扬鞭匆匆,由遇春跟前飞驰而过。遇春一眼望去,却见他那柄刀长而且窄,端的是口上好苗刀。
京师中侠少本多,遇春匆匆,也没在意。当时徐行回寓,业已掌灯时分。那店伙风火三又跑将来,乱嘈嘈周旋一阵,一面笑道:“多咱杨爷打苗子去,俺跟您铡草喂马去罢。俺听说苗婆儿俏得紧哩,俺也不想将军作,只捞个苗婆儿就得咧。”遇春笑道:“你且安静,你可知苗地里瘴气蛊毒厉害?你若捞着苗婆儿,恐怕他不肯放掉你性命哩。”店伙脖儿一缩道:“那么俺还干俺的旧营生罢。”说罢提起长调喊道:“这屋里来开水!”一路踢跶,竟自踅去。
这里遇春沉思一回,忽因马宽日间提招致滕氏三雄,陡地想起逢春等人。暗想时不可失,便是冷家兄弟,其材亦正可用。想到这里,便要挑灯作书,招致他们。忽又想自己尚未见额侯,足未站稳,莫如抵黔楚后再为招致为妙,倒是滕家那里可以先通书知会。于是匆匆作好书,一宿无话。次日便命店人送至滕家商号,嘱其转寄。方思量饭后去谒额爷,只见帘儿一启,笑吟吟踅进一人,却是祝松山。劈头便道:“恭喜恭喜!我闻杨兄已蒙福公荐至额府,真妙得紧!”遇春笑道:“多日未晤,祝兄怎便得知?”
松山道:“俺福公府颇有熟朋友,偶闻他们说起。”说罢宾主落座,茶话半晌。遇春略述马宽引荐之事,松山听了,越发欢喜,忽由怀中掏出千金银票,笑道:“杨兄此去,那里不用银两,这便是舍侄菲意。”遇春道:“我辈相交,何须客气,便权寄顿在兄处,等有用处再取如何?”松山殷殷劝留,遇春那里肯依?硬生生教松山揣起。
两个又谈了回苗乱之事,松山忽道:“真个的哩,贵州那里,俺还有个朋友。此人虽是书生,颇好武功,少年时泼皮得紧,专好臂鹰立马,和侠少们驰逐。打得一手好钢镖,百发百中。此人姓史名绍登,字倬云,虽籍江苏溧阳,却生长北方,所以颇有河朔豪侠之概。现方知文山县事,那所在左近,也是苗子窝儿。杨兄将来到贵州,倘或遇见他,代我致意如何?”遇春道:“当得,当得。据祝兄说,此君也非俗吏哩。”松山道:“此人双瞳碧色,能夜中观物。数十丈高阁,一跃便上。”正说得热闹,只听帘道:“啡佛!好热好热!”一言未尽,“噌”的声闯进一人。
正是:容邸闲谈论英杰,伧人举步惯仓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