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二回 结义士朝奉说官情 擒剧盗雷扬报友德(1/2)
且说雷扬最孝顺不过,今忽见母亲伤感,不由现出孩子气,忙拖住他娘道:“娘莫伤心,孩儿并非羡人阔绰,不过觉得母亲甘旨不全,孩儿心内过不去似的。”雷母笑道:“你这又是孩子话了!岂不闻大孝养志,不在口体之奉么?”雷扬喜道:“是是!”于是母子踅进,相对欣然用饭。却是雷扬自这日见人打猎,也触动自己技艺,便日日撙节下来,购置了一杆线枪火器,铁砂火药,一弄儿俱全,不消几日,已习得枪无虚发。
这日便兴冲冲结束停当,跨起砂袋,背了线枪,向母亲道:“娘呵,这当儿溪泽边野鸭很多,娘且稍息工作,等孩儿打几只来,换钱买米如何?”雷母笑道:“既是个人,便不可一刻逸居,我儿只管去,等你踅回,我这件衣服也制罢咧。”雷扬听了,出得门,望望天宇,不由两膀一振,无限感触。暗道:“母亲究竟是老年人性格,假令俺雷扬出涉世路,还愁不功名唾手,丰衣足食么?如今却定要自费精力。”一路沉吟,即便踅去。傍晚回家,果然野鸭累累,堆满两肩。方踅至街栅边,只听背后唤道:“雷老弟慢走!你这营生倒不错,快让给俺两只。”雷扬回头一望,却是米商徐朝奉。此人富甲一镇,性好结纳,久慕雷扬为人,常想交好他,无奈富贫异境,雷母一百个不愿攀援。
有时徐朝奉过访雷扬,方叩得一声门,或值雷母,顿时回道:“不在家!”巧咧还抢白几句道:“你们有的是肉酒宾朋,还放不过个村小厮作甚?”左右邻舍人听见了,直诧异得没入脚处,都背地谈论道:“雷老娘真个老背晦咧!这种阔人物,掮着灯笼都寻不着,却反来摔脱人家,真个是穷骨头。”徐朝奉却颇有意思,不但不怪雷母,反因此越敬爱雷扬,几次价探雷家空乏当儿,去馈钱米,都被雷母橛丧璧回。这日忽见雷扬打来野鸭,徐朝奉心有所触,所以呼唤。
当时两人厮见了,徐朝奉道:“俺正想凑些野味去送人,您这野鸭十分肥大,端须千钱一只哩!”雷扬道:“唔,那里值得许多钱,不过三二百文罢了。徐兄若用,只管将去,左右是从天掉下来的。”徐朝奉笑道:“你看世界上人那个不是靠天吃饭?但是须费气力致得来。你家老太太常说的,无功不受禄,俺岂可白扰老弟。”说罢捡了四只鸭,雷扬恐他给钱,拔脚便跑。招得坊众都笑向徐朝奉道:“你老打杠子,却打到街上来咧!”
不题这里胡噪。且说雷扬一径的踅回家,一看雷母果然将所制衣服料理停当,见雷扬得来三只鸭,也自欣然。雷扬一面价整理鸭留供晚膳,一面笑道:“孩儿今天共得七只鸭,偶遇徐朝奉,却被他将去四只。”雷母忙问道:“那么卖的钱呢?”雷扬道:“孩儿觉区区之物,不好意思要钱,便跑将来咧。”雷母正色道:“你这事又不合理!物儿虽微,却关取予品行。你自处慷慨,却非待受者之道,所以古人独为君子。你这事应取应得之价才是。”雷扬悚然道:“孩儿一时虑不及此。”
雷母道:“圣贤中道,须慢慢体察,久之便能纯熟,一切动静云为,方无过不及。我儿端须留意,勿以小节忽略之。”雷扬听了,心下怡然,方鼓舞不禁,只听大门外唤道:“雷爷在家么?”雷扬应声跑出,雷母但听得雷扬似乎纷纭推让数语,少时却拎了八串老钱意入,笑道:“便是徐朝奉遗人送鸭价来,孩儿闻母亲方才之训,便直受了。”
雷母惊道:“这又取之伤廉了!四只鸭不过两千文钱,如何受得许多?”雷扬道:“孩儿也如此说法,无奈来人置钱跑掉。”雷母沉吟道:“如此只好再获野物,以抵多受之值罢了。”雷扬唯唯,过得两天,果然给徐朝奉送去两三只山兔儿。话休烦絮,从此雷、徐时有往还,交谊渐稔。却是徐朝奉无故馈遗,雷扬决不敢受。如此光景,过得数月。
一日,徐朝奉偶步至米店门首,只见数十步外一个踅过去的老太太,后影儿甚似雷母,却步履从容,肘下跨着只饭箩儿。因向店人道:“你看这老奶奶就像雷母。”店人道:“可知正是他哩!他如今向巡检押所去送饭去。”徐朝奉“怎么?”店人道:“主人不晓得雷扬前天傍晚弄出人命么?如今暂在押所,过天就送县咧!”徐朝奉大惊道:“真个的么?”店人道:“说起来也是冤业,主人可晓得南巷里醉鬼皮二傻么?”朝奉道:“那是当死孩,讹诈当店的街混子,俺怎不晓得?”
店人道:“便是前天傍晚,这皮二傻吃醉后撞到街上,正摆开四六句子胡骂乱卷,恰好雷扬肩着线枪踅来,二傻乜起醉眼道:‘喂,雷哥儿,少会呀!你这枪亮晶晶,倒好耍子,拿过来皮爷看看!’说罢一扬脸,酒气酾醺直擅到雷扬肩下。雷扬如何肯理他?当时一侧身,二傻扑空,顿时闹了个狗吃屎。跄踉爬起,因骂道:‘你这把把蛋子,好不中抬举!皮爷赏你脸,你却不要,难道俺不配看枪么?’说罢抓住线枪,一阵撕扭。雷扬因枪是装泡的,赶忙取在手中,急喝道:‘快莫胡缠,不是耍处。’
二傻冷笑道:‘俺是刀子逛朋友,(俗谓青皮也。)玩够的老把戏咧!你吓那个?你这根打狗棒,俺偏要玩玩。’说罢,两手夺住枪上段,百忙中一来标劲,便将枪口拄在自己胸口,大喝道:‘哟,你是好小子,就给皮爷一下子!’不想雷扬躁怒中尽力子掣枪,手儿一滑歪,触动机关,轰然一声,皮二傻顿时了账。所以雷扬顷刻在押。这祸事可不小哩!”
徐朝奉听了,急得跺脚道:“怪道三五日来不见雷扬,原来遭此横事。”沉吟一回,想先去询慰雷母,然后设法打点雷扬。又一思量,雷母倔巴巴不好说话,盘算良久,定了主意,索性不去理雷母。傍晚当儿,自赴押所,和雷扬面谈一回,便暗暗写好书札,遗人赴城,向镇署孔铨处投递。这且慢表。
且说雷母自儿子误伤人命,捉入官中,虽是误伤,有幸不偿抵之望,却是官断十条路,一时也难定得。后闻雷扬解送县城,一时价又难得消息,老人家虽是镇定,到此光景,未免泪痕不干。但是暗揣生平不应老来见儿子横祸,以此自解,便觉心下开放些儿。这日傍晚疏落落下了一阵小雨,天气微凉,雷母颤巍巍掌上一穗孤灯,悄坐一回,只有自己孤单单伛偻身影映在壁上,向壁角一看,不由一阵锥心。暗叹道:“这时扬儿在狱中,又当是什么光景?他手取之物,还端然在壁,他却向那里去了?”
原来壁角上还挂着只野鸡儿。雷母正在寸心如割,吊影凄楚,忽的空庭中刷刺刺吹过一阵冷风,接着隐闻有人轻叩大门道:“娘呵,快开门,孩儿回来咧!”这一来,闹得雷母竟毛森森的,仔细一听连唤,分明是雷扬声音,不由“呀”的声站起,秉灯趋出。门儿一启,闯进个汉子,不由分说,抱住雷母,两膝跪倒便哭,灯光照处,可不正是雷扬?这时雷母身儿一颤,顿时哽咽道:“我儿你莫非已遭不测,魂灵儿来寻娘么?”)说罢一扑,几乎将灯抛去。雷扬站起,赶忙扶住道:“娘莫惊痛,容儿细述脱罪之故。”于是回身关好门,母子入室。雷母先一望雷扬,只见他气貌华腴,衣履整洁,竟不像新出狱的囚人,方在诧异,雷扬已一五一十,述出脱罪原委。
原来永绥镇孔铨和徐朝奉甚是相善。其相善之故,却因孔铨初到永绥时光,偶值大雨数十日,道路都坏,营中致缺饷两月之久。起初兵丁不过怨骂,后来竟有哗变抢掠之势。孔铨吓得缩在衙,大气儿都不敢出。街坊上兵丁百十成群,掉臂大骂。正在岌岌当儿,却亏得徐朝奉慨垫饷米,方才弭掉大乱,保全了孔铨功名。所以孔铨见了徐朝奉,便如他爸爸一般。当时孔铨接阅朝奉来书,笑道:“这点把事,只消分咐李一鹤一声儿就得咧。”于是立刻嘱托过去。
一鹤乐得顺水推舟,两面送孔、徐的人情,笔尖一活动,顿时将雷扬开脱出来。这一番维持,徐朝奉也费掉数百金,所以雷扬在狱,饱食酣睡,齐头的没尝牢狱滋味。出狱来,方知都亏了徐朝奉。并且孔铨因徐朝奉函述雷扬怎的孝勇无双,是条好汉,竟传见雷扬大加称叹,就要看朝奉之面,收他入营。雷扬未奉母命,不敢应允。当时雷母听罢,慨然叹道:“今徐君仗义如此,我儿受人大恩,倒不必寻常价前去称谢,只牢记在心便了。便是那孔总镇,也可感得紧哩。却是收你入营一层,倒可不必。丈夫报恩,也不在旦夕。”
雷扬喜诺。过得两天,徐朝奉寻将来,雷扬只略为称谢。雷母却剪韭炊黍,款待朝奉一饭。虽是平常之味,朝奉吃着,便如山珍海味,因雷母之饭,是等闲吃不到的。从此雷、徐交谊日密。朝奉偶有馈遗,雷母却慨受不辞,但是米店门前,雷扬却不踏一脚。店人等未免觉雷扬不通人情,大家便言三语四,朝奉偶闻,但付之一笑。这时米店生意越发兴隆,山野地面,人贼心多,眼孔小,便觉徐朝奉是大大一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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