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回 避深山贤母识兵氛 感寒疾孝子求医士(2/2)
正说着,只见岔道有个樵夫遥唤道:“雷大叔那里去?”雷扬一望,却是山民常善。此人是洄溪旁土著,时常价卖与正叔柴草,因此识得雷扬。当时常善趋进,问知就里,却拍手道:“雷大叔早来两天,便寻着甄大叔咧,而今他老人家怪气发作,前三天夜间忽然望什么星气,便顿足叹道:‘兵氛将作,此间虽可避居,却未免惊我猿鹤。’次日竟携了山僮,收拾书剑家具等,飘然而去。只有寂寞草庐,反锁在那里了。”雷扬听了,不觉跌脚。常善笑道:“雷大叔既到此,便暂居小人家下何如?只是窄巴巴的,恐你老太太屈尊些。”雷扬喜谢道:“好好!既如此,俺便从命,日后报惠。”常善道:“得咧,俺的雷大叔!便请罢。”说罢,到雷母跟前恭敬敬一个大揖,带了驴儿便走。雷母看常善十分朴诚,便道:“俺母子此来,倒叨扰足下了。”常善道:“老太太不必客气,到俺家,管保和俺娘对劲儿。俗语说得好,一只牛也是放,两只牛也是放,这又费了俺什么呢?”雷母听了,颇觉好笑。
不多时穿过短林,便见清溪一曲,环抱一小小山村。各家炊烟,一缕缕摇曳于夕阳中,十分有趣。方走到一片山家,只见个老妇人,有七十多岁,勒起两袖,挑了两桶水,健步如飞,山汉似走来。常善唤道:“吸,你老人家快搁下这营生,咱家客来咧!”老妇一望雷母,便道:“你说的敢是这位大婶婶和小哥儿么?”说罢趋近雷扬,只管端详,道:“这小哥却面善得紧。”常善道:“你老真背晦咧!那天你向甄正叔家寻母鸡去,没见着雷大叔么?”老妇听了,不由放下担,笑得拍手打掌。常善都不管他,忙引他和雷母等厮见。原来这老妇便是常善的母亲。
当时常母大悦,乱噪道:“怪道今天帘儿打卷,茶叶棍儿立浮,(俗谓客来之兆。)原来远客到咧!我老婆子不会说什么,咱们快走罢。”说罢挑起水桶在前引路,雷母一行人追随在后。所过之处,妇孺望见,都喊道:“常老娘有空,给俺挑些水呀!”有的笑道:“你们的事都不打紧,倒是俺大嫂儿快添小人儿咧,常老娘去收生是正经。”常母骂道:“小蹄子惯会胡吣!你大嫂又不是属母猪的,一年价几窝儿!”一路诙笑,直嚷到他家门。雷母仔细一望,倒也好一所山家,槿篱中两层茅屋,颇颇宽敞。
这时雷扬早奉母下骑,牵了驴子,大家步入。常母百忙中置下挑桶,来扶雷母。却见雷母激伶伶一个寒噤,接连几个大嚏,闹得涕泪纷纷。雷扬惊道:“母亲怎么?敢是冒了风寒么?”向他额上一摸,却热刺刺的。雷母道:“不打紧,我稍为安歇便好。”常母道:“少时俺有个海上方,给你治一下子,马上就好。”于是相与入室。雷扬和常善自去料理牲口,置备晚饭。常母却踅进踅出,唤取汤水,果然急匆匆端了一碗葱须汤来。雷母难却其意,只得饮下。
常母道:“俺这海上方妙得紧,只消一发汗便好咧。”正说着,雷扬踅进,见母亲说笑如常,也便放下心来。当晚饭罢,各自安歇。雷扬一夜价思忖永绥之事,略略合眼,连忙爬起。常善道:“等我给你作早饭去。”雷扬道:“不须得咧,俺见过家母,还赶赴永绥哩。那甄正叔一定是移家曼陀谷去咧,常兄有暇去访访他知何?”正说之间,只听常母大喊道:“呵唷,这是怎么咧?”常、雷一怔,连忙奔赴正室。
只见两母业已起身,雷母却颤抖抖伏枕呻吟,一抬头面红如火。原来昨日劳顿中感受尖风,上年岁人,正气未免来得软弱,顿时闹得寒热交作,十分沉重。雷扬大惊,顷刻将一切事抛在脑后,趋近一摸母亲身手,只觉炙手价热。常善道:“雷大叔莫慌!此去西南九十里有家医士,方术甚好,俺便去请来如何?”雷扬急道:“俺脚步快,此人姓什么?快说来!”常善道:“他叫周一复。”一言未尽,雷扬已迈出室门。常善追喊道:“他那所在名虎头峪,但问周一复,没人不晓得的!”雷扬急应跑去。这里常善母子服侍病人慢表。
且说雷扬心慌脚急,恨不得插翅飞到,便施展开飞行术,向西南一路撞去。只见山径盘纡,沿道山村相望,却越走越宽敞,顷刻间转入山凹,四围平阳,好一片山田沃地。原来虎头峪是山外环一片村墟,居民数百家,颇颇稠密。雷扬随路问途,一气儿趱了四五十里,望望日光,还不到巳分时,便就一山家门首坐歇。只见一个小媳妇子,有二十五六岁,生得妖妖娆娆,青帕蒙髻,一身整洁布衣,手提半篮菜蔬,从小径中扭将来。
此时四围山色辉映他一身风韵,颇觉有趣。雷扬方在拭额汗,那小媳妇已翩然踅进。刚迈出一只小脚跨入门限,忽的秋波一瞟,向雷扬道:“你这客人敢是行路劳乏,且里面歇息如何?”说罢樱唇略绽,十分和气。雷扬道:“多谢盛意,小可趱路事忙哩!此间想是娘子宅上,此村何名呢?”小媳妇笑道:“俺这里叫鹿尾村,和虎头峪遥遥相对哩。”雷扬忙道:“此去虎头峪还有多远?”
小媳妇头儿一扭,纤手向西一指,道:“踅过这条山岭,敢好有三十来里便到咧。”正说之间,只见一男子有三十余岁,白皙面孔,却微透青色,两只大眼睛死巴巴的,一半眯齐,秃着头,穿件长袍,脚下趿一双万福登云履,手执瘘木细干,架一红颔雀儿,徐步而出。一见小媳妇,顿时满脸推笑道:“唔呀,你在这里山哨的是什么?”说着将雷扬一膘。
小媳妇眼光一溜,笑道:“你快接过篮儿去,累得人胳膊都酸咧。”说罢,递过篮儿,却娇嗔道:“这雀儿便是你命根!”那男子耸肩道:“噫,俺还有个命根哩!”小媳妇脸儿微红,笑唾道:“人家行客在这里,莫嚼舌根。”因道:“真个的哩,人家方才问虎头峪距此多远,你是那地里的虫儿,应该晓得。”
男子听了,笑向雷扬抡起指道:“踅过这条山岭,要舒齐些呢,便取左道,走九里之远,是黄瓜窝;再走十二里远近,是马王庙;又走八九里,是燕石沟。怎么叫燕石沟呢,因此地大石块中,都包许多小石块,其地形如燕。再走二十多里,由橡树崖走个之字盘道儿,便到虎头峪咧。但是所说里数,不过大概罢了,自古以来,也没人丈量过,要想如医家候脉,寸关尺一丝不错,是不能够的。”说着索性将指抡回道:“你要取右道呀,可是快些儿!但……”刚要接说下,不想他架雀那臂还挎着篮儿,偶一晃动,那雀儿扑刺刺一阵惊飞。
小媳妇笑道:“阿弥陀佛,天报咧!多早晚我给你摔煞他。”两人一路磕牙,嬉笑而入。雷扬只当他是两口儿,方站起要赶路,只见个村汉灰扑扑的踅来,手内拎着鱼肉鸡子之类,油晃晃一张脸,便如厨夫。雷扬随口道:“司务忙碌哇!想是主人家宴客么?”村汉模糊糊应道:“什么客不客的!俺叫刘老实,便是此间主人哩。”雷扬一笑,便转身登程。须臾过岭,果见左右两条路,于是取道左边,不消日平西,业已抵峪。举目一望,果然好片村庄。这时各家篱落下村人,都三五成群的蹲踞闲谈,见雷扬气概,都光着眼呆望。
雷扬便趋就二位老者,施礼道:“请问贵处,有位周一复,家在那里?”一老忙倾耳,却顿时笑得弥勒佛一般,便道:“朱衣富?他老人家忙得很!新当了里正,又和城内王乡绅结了儿女亲家,这一趟赴城,少说着也需个把月转来。你想新亲新会的,王乡绅所交的人又是些有头有脸响当当的脚色,那一家不请酒摆宴?他老人家若不应酬,不惹人怪么?他家离此不远,我们都是自己人,我领你去!”说罢站起。雷扬方听得发怔,那一老却笑向雷扬道:“足下莫理他,他耳朵不中用的!你问周一复,不是那医士么?”雷扬喜道:“正是哩!”那老遥指道:“既寻他,需向这巷口踅进,门前有一树短槐的便是。”雷扬称谢过,方要拔步,只听背后一人哈哈大笑。
正是:莫讶心忙反曲折,由来世事惯参着。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