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九回 莽逢春西乡闻喜信 勇长兴匹马战苗渠(2/2)
两客一听,不由相顾道:“哦哦。”鸟枪道:“尊客上姓,那里人氏?有甚贵干路过敝村呢?”一客道:“俺姓吴,敝友王姓,都是河南人,贩枣在贵省各处销卖,俺二人方回家踅转哩。”鸟枪道:“原来如此。”因一望朴刀道:“可见近来道路不靖,尊客出门,还携带兵器。”吴客大笑道:“俺滕家寨的人,除非没手的不会用兵器。”鸟枪听了,猛有所触,因道:“原来尊客等是滕家寨的人,俺闻得那里有兄弟三人,十分英武,人称滕氏三雄,尊客等想都会过?”
两客听了,顿时眉飞色舞,齐声道:“那是俺寨中主儿,安得不识?不知足下从何晓得?”鸟枪大悦,便乱糟糟没头没脑将遇春在滕家订姻事一说,两客忖度其词,知遇春是此村人,却不晓得便是鸟枪的阿侄,因相视诧叹道:“真是地灵人杰,怪得贵村如此气象。但是杨遇春将来更要发达咧!俺在家时,闻得杨遇春到京后,不久便被人引入额经略府中,他曾有信给滕家,所以寨中人都知。如今额经略出师平苗,像杨遇春那等人物,一定不可限量的。”说罢匆匆站起,一望日影。
可笑鸟枪浑楞儿,只顾喜极,也不晓得向人再跟问明白,当时一跳尺把高,丢下客,回身便跑。刚一脚跨入门,只见逢春撅了嘴背坐在院,郑氏却叉开八字大脚,面西坐在阶砌上,大马金刀地数落道:“你爷儿俩真没差种儿,通是一个心窟窿。你大哥没来信,定是事情不顺,便安心候信就是,你却整日价哭丧着脸,便似谁欠你二百钱一般。你大哥便有机会,也生生被你搅背晦哩。”说罢脖儿一梗,小纂一橛,索性来了个猴抱树,抱起一只腿,连连唾地。
鸟枪来得更老气,一声不响,猛一个扑虎奔过去,扳住郑氏肩头,大笑道:“好了好了,事情顺极咧,你怎的还说背晦?”不想来得势猛,郑氏出其不意,正抱膝前仰后合,如不倒翁似的,经鸟枪这般一扳,冷不妨两脚朝天,不由大怒跳起,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奔鸟枪,便要挥拳,一面噪道:“你这老王八,什么好了歹了的?”亏得逢春跑来,横在里面,那郑氏还张牙舞爪,通不容鸟枪说话。鸟枪又喜又气,恨不得一口说出所闻,无奈郑氏闹得凶,便赌气拉住逢春,恨道:“我不理你苦瓜妈咧,你可知你大哥在京,现得一天大机会。”因夹七杂八,将方才所闻一说。逢春大悦,急问道:“那两客人想还未去,你老该细问问他才是。”
一言未尽,只见郑氏拍掌大笑道:“有这等喜事,你为何不早说?快告诉大嫂儿,令他欢喜。”说罢撒脚便跑,逢春一把没拉住,他已如飞而去。这里逢春也不怠慢,便一气儿跑到社庙前,一看两客,那里还有影儿。逡巡良久,没作理会处,只得且向遇春家望望。刚一脚跨入门,已听得郑氏连嚷带笑,拍掌道:“嫂嫂莫胡怙惙,他二叔那张嘴不会撒谎的,明明白白,是遇春作了天下督招讨,兵马大元帅咧。听说挂着斗大金印,和什么野苗子打仗去。我看他小时节就有气度,果然三岁知老,你看这不喜煞人么?嫂嫂不信,我叫逢春来说给你听,人家爷儿俩说的还是体己话,我在旁听了个渗涝哩。”
说着门帘一启,一脚跨出,恰好逢春急步踅到,扎实实一脚,正踏在郑氏莲船上,便皱眉骂道:“你这蛋蛋子,来得正好,快说给你伯母听听。”李娘子忙带笑拉回他。逢春这里,咕起眼道:“糊涂得很,偏偏那两客人早走掉咧。据俺父亲所闻,是俺大哥跟什么额经略去平苗乱,可也不知这额经略是圆是扁,怎的滕家倒先得信呢?伯母想是怎么档子事呀?”李娘子沉吟道:“逢儿这般说,还有几分道理。遇春随人出征,容或有之,若说他竟自督师平苗,不似乎说书唱戏么?”
郑氏这当儿,正龇牙咧嘴,手摸脚尖,便道:“元帅也罢,随人打仗也罢,反正是喜信儿哩。”李娘子笑道:“不须胡猜,早晚遇春信到,便知分晓。”郑氏拍手道:“谁说不是呢,逢春这蛋蛋子,盼信盼得终天没好气哩。”于是大家又闲话一回,逢春道:“于益哥早晚官事毕,要踅转咧,他的心思还灵快,等他来大家猜猜。”说罢,和郑氏踅去。过了几日,果然于益来家,逢春劈头便说此事。于益笑道:“依我看,还是等时斋信来,方见实落。”逢春兴冲冲满望于益必有特见,不想稀松地闹了这么一句,不由索然兴尽,重新盼起信来。
光阴迅速,这时距田禄亡命,已有三四月光景。一日李娘子忽想起回候武家之事,一问逢春,方知他还不曾去,便顿时整备礼物,遣逢春即赴西乡。逢春领命,方衣冠齐楚,辞了李娘子将要出门,恰好郑氏拎了件旧袍儿,来寻李娘子替他改剪。一见逢春,只乐得眉欢眼笑,见他鬓发披下两丝儿,连忙蘸唾给他抿好,笑拍他肩道:“你这般长长大大,还似抹涕孩子似的,通离不得人来扎括。”逢春笑道:“娘要这等蝎蝎螫螯的,真个俺到西乡,人家让茶,俺还拿鼻孔去饮不成。”
郑氏笑骂道:“薄福东西,你遇春哥这当儿想你伯母去蝎蝎螫螫,还想不到哩。”逢春听了,含笑便走。这里李娘子方要让坐,只见郑氏置下袍儿道:“唷,可是的哩,俺还忘了句话。”说罢如飞跑出,直将逢春拖转,向李氏道:“咱只顾闲谈,忘了拜年,可是逢儿这一去,顺便儿探探武鸣凤有无家信来,或者他到京访着遇春,知他消息,也未可知。”一句话提醒李娘子,笑道:“还是婶婶想得周到。”郑氏道:“什么话呢,逢春这孩子,便似他老子,通似个二百五。你不拨他,他可会转哩?”逢春道:“哟,娘又说嘴咧,怎的昨晚俺爹说取那件半新袍儿来改剪,娘却抓了件老掉牙的来呢”?郑氏听了,取袍一看,不由拍掌大笑,就这声里,逢春已匆匆而去。这里郑氏噪道:“逢春这小厮学滑咧,俺方才不数落他,他还闷着头不告诉俺哩。嫂嫂你看,可不是件打夹褙的货儿?”说罢,随手一掷,问李娘子道:“嫂嫂你有甚活计,俺给你作点呀?”
李娘子笑道:“便是方才说起夹褙来,我正要打点儿,婶婶且坐,待我冲浆糊,取褙板去。”郑氏站起道:“还是我去爽快。”于是匆匆入厨,须臾冲到浆糊,又扛来一堆褙板。李娘子方检点许多旧衣片,郑氏已揎臂勒袖,张开蒲扇似的手,抓一把白浓浓的浆糊,就褙板上咕咭咭一阵乱抹,随手撕块袍襟,向上便贴。李娘子道:“这旧袍还是成物儿,这般用了,不可惜么?”郑氏笑道:“嫂嫂你快大方些儿,咱家孩儿,都作了大元帅咧,你还舍不得这个哩。”于是两人一面说笑,一面工作。
过了半晌,李氏一望日影,道:“这当儿逢春敢好到西乡咧。”郑氏笑道:“嫂嫂真是大门不出的人,那西乡距此,不过嘴巴骨子远,逢春腿又快,敢怕快踅转来哩。”一言未尽,只听大门前鸟枪语音乱噪道:“你便是去,也须等我粜出谷变下钱来,难道那个给你蒸去,不知还在此不曾。你既得此信,该先告诉伯母,却三不知奔到家,只管磨我,这是那里说起?”一路胡噪,直撞进来,正是鸟枪。后面还喜洋洋跟定逢春,劈头便喊道:“这回俺大哥可落实咧,俺不赶去,难道等人家杀净苗子,咱没的试手么?”李氏听了,方在发怔,只见郑氏仓忙站起,脚下一滑,“噗哧”声跌坐在浆盆中,闹了一屁股白腻腻的东西便这等淋淋漓漓,跳起来拖住李娘子便跑,逢春等大惊。
正是:喜闻入耳翻慌恐,误念惊心见性真。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