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回 走深山惊逢长狄 叩前途喜遇颠师(2/2)
大家方要叙谈,只听大门外娇亮亮的喊道:“阿兄,怎的不关门呢?这个花斑子,吃我赶了十来里方才捉住。”说着跳进一个女子,和大汉高大相等,一般的蛾眉螓首,莲脸桃腮。头挽漆光似古髻,结束劲健,拖着一只水牛似的死虎,“扑通”声抛在地下。一见于益等,不由大笑,便踅进抚摸两人道:“小客人,从那里来的?”说着眉欢眼笑,单将逢春头脑拨弄,便如亲爱小孩儿一般。逢春也不作声,偷眼瞧他两乳,暗道:“这大咂咂儿,只怕俺也吃得饱哩!”
逡巡间,大汉致词道:“尊客莫惊,这便是舍妹。俺兄妹因天赋异常骨骼,只得潜居在此。世外日月,倒也安然,垦植猎兽,衣食自足。说起俺来,还是汉人苗裔。先母是山中独脚山姑,曾遇一狄姓汉客迷道至此,将来配合,生俺兄妹二人,所以体质特异常伦。先父略通书史,常将许多道理,教说俺们。所以俺等也通汉语哩!”于益等听了,越发诧异,因道:“狄兄深居不出,日用诸物,怎的得来?”
大汉道:“山中山魈颇多,他们尽能将钱物和山家交易。俺有所需,都使令他们。因山中有种魔物出扰,他们亏俺等在此镇服,那魔物方不敢四出滋扰,因此他们颇乐为俺用。”于益听了,方要跟问魔物,忽听逢春怪叫起来。忙一看,却是那女抱定逢春,捋开他裤,用一手捻着那话儿,只笑得前仰后合。大汉喝道:“莫要顽皮,有惊尊客!”
那女放手跳起道:“俺当他们没阿哥那物儿哩,原来一般价有,就是和细虫一般。不消说这个小客,物儿也不大。”说着便奔于益。大汉笑喝道:“客都饿咧,还不去整顿虎肉。”那女听了,方笑嘻嘻拖虎而出,一面向逢春道:“你莫生气,俺给你煮虎肉吃去。”于益一望逢春,却撅得嘴高高的。不由暗笑这兄妹两个,究竟挂些野人气味。
这时大汉也踅去整顿食物,逢春趁势道:“于兄,咱们快趁空跑他娘的罢。方才那女子捻俺,甚有力量,咱们定然敌不过他。少时困下,他若没人样起来,俺可敌不过他那大家伙。”于益见逢春橛急之状,十分好笑。便道:“你若来不及,便将他推向我,我给你挡头阵如何?”逢春恨道:“人这里谈正经的,你却来耍贫嘴!”于益见他真个着急,便道:“不打紧,你不记颠道人所说恶不恶么?他兄妹只是质野,并没恶意。方才那女嬉戏,不过因空谷足音,喜极了偶露天真,依我看并无**邪之意哩。”
逢春还要分说,那兄妹已用大木盘热腾腾端进虎肉,方胾大脔,便如小山一般。外有一大缶新炊黄粱饭,香喷喷且是可口。于益等入山以来,等闲还不知肉味,当时大悦,便主客杂坐,狼吞虎咽。那女子偏检精肥肉块,给逢春布过。闹得逢春又有些心头怙惙。须臾饭罢,谈过数语,各自就息。只好大家同登大榻。兄妹敬客,便卧向榻脚,却是大汉靠壁。于益好不促狭,冷不防早向榻头靠壁一歪,单闪出中间儿来。逢春没奈何,只得靠于益卧下。
这时女子收拾门户毕,月光照窗,十分明了。但见他挽髻解衣,一阵脱光,白晶晶便似个绝大玉人。坐在榻沿,一面引长巾拭抹腿湾股里,一面望月沉吟,嫣然自笑,便手抚紧笃笃玉乳,回望逢春。逢春着忙,暗一肘于益,却又睡着。正在着急,那女子也便仰卧就榻,一团肌暖,早火炉似烘将过来。逢春那里敢转动,只将屁股挤向于益,且喜女子帖然便睡,方才心下少安。那知于益并没敢便睡,见逢春来挤,只好偷眼静观,见没动静,方才入梦,却也不敢十分酣睡,夜深时分,依稀闻逢春嘟念“丧气”,疲困中也没理会。
次晨大家起来,于益将出谢金。大汉笑道:“俺山中以物交易,无需此物,既蒙见惠,且留此当件玩物。尊客从此去二百来里,须过得蝎尾峪方有人家,所需食物,倒须携些去。”说罢取出四束干脯,给两人装入行囊。兄妹依依送出,眼看两人楚入深径,方才转来。这里两人且行且谈。于益道:“你看如何?这兄妹二人,殷殷款客,端的是‘恶不恶’哩!但不知‘善不善’,却是怎解?”逢春道:“咱这一去,不遇人就罢,倘遇着什么和气老头儿、菩萨似的老太婆,只给他个白不理,就得咧。”
于益道:“只好如此!反正多加小心就是。”因笑道:“如今你可放心咧!俺说那女子非**邪一路,准没岔儿,倒累你偎着腔挤俺一夜。但你睡梦中嘟念‘丧气’怎的?”逢春听了,哈哈一笑。便道:“别提咧!俺睡到半夜,猛醒来一睁眼,只见那女子肥白屁股,差不多要挨向俺脸。原来他不知多早晚,又颠倒头向榻里睡咧。”于益听了,不由也笑。一路行去,但见长林深菁,兽迹交错。往往坡垞下,也有野烧痕迹,知是大队猎人方敢到此。
这日行了百余里,果然没逢人家,日色既暮,恰好寻着一所崖窟。窟外丛荆交映,倒也严密,料是獾狸等所遗宅窟。两人没奈何,进去倚背而坐,幸里面还不霉湿。各匆匆用罢食物,按刀盹睡。只听窟外夜风暴起,吹得林籁寥寥萧萧,夹着禽啼兽吼,远远徐闻。入夜稍深,竟有些寒冷起来。逢春睡不稳,将于益一靠道:“呵呀,好冷!俺如今倒想那女子偎着俺,真似火炉般暖哩。”于益笑道:“世人都想那等暖法,却不知暖的过火,自己就要冰冷。”于是两人索性揉揉眼,闲谈几句。
这时皓月照彻空山,一痕痕清辉从棘隙透入,筛满衣襟。逢春无意中向外一望,只见两个小人,长可尺余,连臂蠕蠕,从远坡上徐行而来,到得窟畔,仰首望月。一人叹道:“今夜大好月,颇似去年在阿紫家玩月光景。”一人道:“快莫提咧!那夜称得起煞风景!俺刚吟得一首诗,却被那魔物撞来,竟捉阿紫夹生便吃。俺至今想起阿紫宛转哀啼的样儿,还心痛哩。”
一人道:“阿紫伤人甚多,吸得膏髓饱饱的,不料却被那魔物一口吞掉。但阿紫是你老相好,焉得不为痛心?而今有狄大汉镇住魔物,不敢游行,咱们可以放心玩月了。真个的,你那首歪诗还记得么?且吟来俺听听。”那一人便得意唱道:壶干君莫沽,酒罢我当发。尘世多嚣纷,还山弄明月。一人听了,大笑道:“你这醉猫,开口不离酒,莫被人捉住,当猩猩去送礼!”那一人笑道:“人生当着几两屐?但得酒趣,何惜性命!”逢春大诧,忙一肘于益,便要掩捉。
正这当儿,刷啦啦树叶乱飞,两小人嘤咛一声,跃上高树之顶,穿枝过梗,直没于长林中,倏忽不见。逢春望得只叫奇怪。于益道:“此不足异!俺听老辈们说过,黔蜀深山中,往往有这些物儿,介乎人兽之间,比猩猩还警慧百倍。其类颇繁,居处深密,人莫能窥。他一般会耕织,制得器皿等物,且是精致。善入人家取食物,却估所值,留物交易。因此人都喜他,相安无事。他名叫木客,好酒好诗。古人说得好:‘山中木客解吟诗。’便说的是他们了。相传古时有代暴主,遣许多巧匠入山,伐取异常木材盖造宫苑,大木既不可得,众巧匠惧诛,便如徐福泛海一般,一去不还。后来苗裔世处深山,便渐渐化为木客哩。”逢春听得甚是有趣,便道:“咱既遇着极大的人,今又遇着极小的人,若平匀起来,岂不甚妙?”于益道:“鹏鹦相忘,各适其适,何必强齐呢?”两人谈倦,安睡至晓。
次日前进,那路径越发崎岖。逢春恨道:“可恨这山耽延道儿,这当儿俺大哥杀贼,不知何等快活?俺只不服冷田禄倒走在咱头里!倘被他杀尽贼人,才晦气理!”于益笑道:“没这等爽快事!俺不愁冷老弟杀净贼人,却愁他因有功横添骄性。两人且谈且走,过午时分,爬过两层巨岭,极目一望,乱峰合沓,却是地势稍觉平敞。两人拨莽前进,气息稍舒,便掏泉润润渴喉。歇息间,用过粮脯,只听雷声轰转,起于深谷,抬头一望,日色如故。
逢春笑道:“无云而雷,倒也别致。”于益惊道:“怕不是雷哩!”因拉逢春临谷边仔细一望,却有一头苍白色老熊,长毛四披,正弯倒腰就石堆边搬掷石块,寻食虫豸。斗大的石,直抛如弹丸。逢春悄说道:“于兄快发一镖!”于益拉转逢春,方说道:“难道咱迢迢远道,来当猎人么?且留着气力杀贼罢。”一言未尽,只听“轰隆隆”一声响,便似天崩地塌。两人大惊。
正是:石转空山惊猛兽,客临深谷诧奇观。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