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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四回 示道术纥纥嘱慈言 赴军营逢春得健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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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听了,不由点头,因道:“你如此气力,怎不学些武艺?”张起道:“谁耐烦学那些麻烦!俺十余岁时,家还未落,咱爹送俺去念书,俺一字儿也没认得。又叫俺去习武,俺越是记不得手脚招数,那鸟教师,偏扎手舞脚的耍得人头晕,吃俺气将起来,猛的将他扑抱住,那教师竟大叫而倒,吐血满地,据说是内腑伤重。俺至今想来,并没用多大气力哩。从此俺武也不学,闲的没干,只是野跑。可恨两只腿一开,便像不是俺的一般,只风也似滚去,您想此去雷门崖,少说着还有四百里地,俺只大半日光景,便踅个来回。”

逢春一听,不由大喜。张起道:“俺还会桩玩艺儿,便是飞石子猎取飞走等物,一下一个,再没不中。既可补助衣食,更可击偷窃之类。所以俺只身在此,甚是安稳。”说着就壁下拈两枚石子,同逢春出来,尽力抛向远处。前石方出,后石随发,但听“啪”一声,碰个正着。逢春失声道:“妙妙!你这人如何说话不实在?既会此绝技,倒说不曾习武功?”

张起怔道:“什么武功?俺幼年时光,曾见一邻家老姆飞梭织布,且是煞溜,往往一面价摒挡家事,抚喝儿女,目不注梭,却飞运不失尺寸。俺便道:‘阿姆敢是有甚妙法儿么?却怎能官止神行呢?’邻姆笑道:‘俗语道得好,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你想俺自二十余岁便弄机,到白了头发,这梭儿已和俺成了一个人,意之所至,梭自能赴,更不用去注视他了。你看古来之羿射僚丸,那个不是妙极自然呢?’俺听了邻姆这番话,便终日价抛打石子,果然越习越妙,再无虚发。玩意儿罢了,又什么五功六功咧!”说罢直橛橛站起道:“时光将日没咧,您也该去寻站宿咧!今日咱爹酒没喝自在,俺还须去乞讨酒钱,明日补荐哩。”

逢春听了,端相张起神色,只觉越看越妩媚起来。便道:“你不须乞钱,俺好歹还打搅一宵,酒食之费,俺这里自有。”说罢,由行囊掏出包碎银,约有两余,递给张起,道:“酒肉之外,尽数儿都买蒸馍,想也够用了。”张起沉吟道:“也罢了的,好在镇上李跛脚还欠俺一张狼皮钱,一总儿把来用就是。”

逢春道:“何必如此?”一回手再要掏钱,张起已一转身跨将出去,逢春赶出一望,果然见他脚一点地,眨眨眼影儿已杳。不由暗笑道:“这人想也好喝盅儿,不然两余银子,置备饭食,尽也够了。”思忖一番,在墓旁徘徊良久,那沉沉暮色,业已压将下来。刚踅入草室,只听短林中有人走动,须臾竟近室外。一人道:“依我看,不必寻这橛巴棍子的晦气,这种穷骨头,会随和儿也不至乞讨了!就像前两月,范二老虎请他入伙,不过因他有把子浑气力,善用飞石,要借他壮壮帮风。人家白的是银子,花的是彩缎,特遗大头目和他接洽。他两眼一瞪,将人家骂了个狗血喷头的回去,自己却伛偻脊梁骨,到处乞讨,动不动拿他死爹打桩。”

又一人道:“话虽如此说,此一时,彼一时。前两月他还没穷得要紧,如今他吃上顿,没下顿,金刚似汉子,瘦子一半,这当儿或听人话,也未可知。况且咱借重他,只这方寸草窝儿,由室中挖个地道,便可发王大户的墓子,又不用他费手脚,安稳稳坐分彩头,他岂不愿?”一人道:“哼,这也难说!这种人若怕饿肚皮,如今苗子们乱得一团糟,凭他气力,插人脚怕不得意?他却和他死爹鳔上咧。”两人一面说,已近室外。

逢春偷眼外张,却是两个短衣汉子,都生得矮眉邪眼,尴尬样儿。方在诧异,只听林外猛的大喝道:“什么鸟人,在俺门前张望?”逢春忙看去,正是张起拎着个绝大荆条篮,如飞踅来。两个汉子忙迎上一步。陪笑道:“张大哥,少会呀!亏得俺们没进你屋内,原来不曾在家哩。”张起喝道:“闲话少说!你两个俺都认得,咱们水米无交,你寻俺作甚?”两人笑道:“好甘脆话儿!咱们乡里乡邻的,难道不许谈谈么?张哥你放心,俺决不问你借二百钱。”张起道:“你等休同我张哥李姊的,有话便说。”

一人听了,向同伴道:“你的主意,你便说,我是奉陪的。”那一人没法,只得先嘻嘻笑了一阵,然后吞吞吐吐一说来意,却一面留神,瞅准张起拳头。不想话还未完,张起已大跳喝道:“好王八蛋,放你娘的狗屁!我只问你,怎的单瞧俺张起不够朋友?”说罢置下篮提拳便打。两人喊一声,如飞跑去。张起恰待去赶,逢春已鼓掌踅出。张起余怒勃勃,逢春忙拖住他道:“俺都已听明,他借地挖墓,你不允便罢,何必气打起来!”

张起怒道:“怎的你也如此说?譬如有人向你商量这等事,你到不气打么?这等话,你耳朵内竟容得?酒饭在此,请你吃饱赶路罢!”说罢向地大唾,忽的将荆篮掇到逢春面前,大有不容再入屋之势。好逢春,有生以来还不曾吃过这大渣儿。当时不但不介意,反越发爱张起不过,陪笑良久,张起方才释然,便相与提篮入室,掌上盏昏暗瓦灯。张起便一宗宗将酒食从篮内拿出,乱糟糟堆了半榻。逢春仔细一看,酒却不多,熟肴之外,却有五六斤重的炙豚腿,黄牛烂肉一大方,一个个气蛤蟆似的大蒸馍倒有五六十个。

逢春惊笑道:“咱两人如何吃得许多?”张起一面劈肉,一面道:“停会子细谈,俺今天痛快极咧!却有一桩,心下畅快,鸟肚皮越不作主。今且教咱爹享用些儿。”说罢,割一诀肉,斟了半碗酒,匆匆跑向墓所,不多时便转来,嘴头上油晃晃的,便用那碗先给逢春斟上,然后两人就榻对坐。逢春方要回敬,张起已拎起酒瓶,嘴对嘴灌了一气,便递给逢春道:“您自己用罢,俺喝不得这东西,就是一杯的量几。”说着抓起蒸馍,弹丸似三两个入肚,然后虎也似吃起肉来。顷刻间风卷残云,去了一半。

逢春一见,豪兴顿起,知陪这等客是用不着客气的。于是酒到杯干,肉足饭饱。逢春食量,本自可观,如今却小巫见大巫,只吃得十分之三,其余都归张起受用,不由望了人家暗暗纳罕。须臾饭毕,张起扪腹道:“呵唷,这肚皮生在俺身上,也晦气得紧,今日之饱,委实是有数儿的。”说着连连呵欠,就要困倒。逢春道:“张兄慢睡,俺看你好条汉子,怎不想些事作,尽管屈在草野中,岂不淹没了?”

张起叹道:“告诉你不得!俺都因吃了肚皮大的亏,一人兼四五人之食,起初曾给人放羊,只上工两天,东家橛着嘴辞俺道:‘张伙计,咱散伙罢,再过两天,这群羊折变了,还不够你吃的哩!’俺一气儿跑回家,方想起咱爹在时,并没有嫌我食量大,有时节见俺狼吞虎咽,反欢喜不过,而今却受人这等摈簿,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跑到咱爹墓上,大哭一场。正这当儿,只听背后人唤道:‘起儿,你不是给人放羊去了么,怎又得闲踅回?’

“俺回头一望,却是邻村刘奶奶,拄着杖儿踅过。此人家道殷实,膝下儿媳一大群,在村中总算福人儿。当时俺气苦中,便将东家辞掉之事一说。刘奶奶笑道:‘这可应了俗语咧,又要驴儿好,又要驴儿不吃草。你这东家也小气得紧。你食量大,还大到那里?不须气苦,俺茄园正少人灌种,你愿佣工,便随我来罢。’俺听了,即便到刘家上工。一看那茄园,足有十来亩,大户人家佣伙多,都是成桶价盛饭,成盆价端菜,

“当时同伴厮见了,俺暗想这等人家,料没有数碟打碗,掂斤拨两的,俺这大肚皮,想不至吓着人家。虽如此想,当时俺紧紧肚带,吃个半饱,同伴虽稍诧异,却还未形之词色。及至俺作起工来,大家都喜得没入脚处,因俺半日之功,便敌他们数日之力。”正说着,只听室外窸窣有声。张起恨道:“莫非那俩王八蛋又来寻晦气么?您看俺打这囚攮的。”说罢一捏拳,直撞出来。

正是:微风顿起空林籁,逸事能传壮士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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