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九回 埋侠骨灵感青枫枝 来奇士隐觇白莲教(2/2)
又有和大脚玩皮的道:“烧香了愿,第一须要洁净。俺大脚嫂嫂自许大哥在押后,自己干晾了这些日,好容易大哥回家,不消说饭都不迭吃,先须办那档子事,要说是准洁净……哈哈,俺不说咧。”大脚骂道:“小猴儿,老娘心里没病,由你胡嚼舌根去!”一路浑笑,两人直出西城门,不多时过得山公祠,方到官地头上,烂腿道:“咱就此焚化吧,省得招人眼目。”于是焚香化楮。烂腿忽想起自己老娘蒙国安给资殓葬,不由哭得悲悲切切。大脚也便陪哭良久。
然后两人踅近小二坟前,不由都诧叹非常。只见昨天插的那枫枝儿,竟自青葱葱生根活咧。并且那枝梢一顺儿北向,便如小树一般。于是烂腿叹道:“你看梁大婶真个有些灵气,这枫枝儿好不异样。这便是绝好标记,更不必再立石碣咧。”于是夫妇踅转。烂腿依然逐日值役,只日盼国安来信。慢表。
且说红英当日自赈所转,精神恍惚,如有所失,只连日沉沉困睡。直待三日赈毕,方才精神复原。这时马胜业已创愈,满身上便如刻画。接着田甘花子一般,由蒙自投奔了来。红英问起他家乡产业,早已一干二净。红英甚怒,便数落他一场,那里有好眼瞅他,便命他在宅中吃碗闲饭。那知一种人有一种人契合,马胜这小子偏和日甘说得来,两人便不时地一处斯混。
不多日,红英一干男宠已被田甘探听得明明白白。不消说,见了田禄,自有一番溜沟子舐屁股的光景。为日不久,那夏氏、毕得利等一班人,自接到田禄相招之信后,也便匆匆投到。红英既寻常视之,又因陈敬丧事在即,没暇理会他们,只吩田禄,叫毕得利等在道院供奔走之役。不多几日,陈敬发殡期到。头三天开吊受奠,那丧仪之盛,官民赴吊之繁,已然风光热闹得不可开交。不想四方饥民既受赈济之惠,便有当地的歪绅劣生,借此大大抱红英的粗腿。
一来出头操办,既多少可以得些油水;二来借此接近教主,便是以后调唆讼事、架架官司,都是占便宜的。这等名利兼收的勾当,岂肯白放过?于是不约而同地各就本地上敛了钱文,制就白缎白袖的施伞。他那里有工夫去查饥民的真姓名?便拎过一本《百家姓》,从头抄起,胡乱撰上些名儿,写在旌伞之上。又都想了四字的题额,无非是“惠我饥黎”,“广种福田”之类。
各处一聚拢,就有数百具旌伞。就陈敬发殡这日,大家便靴乎其帽、袍乎其套的,鼓乐喧天,都送将来。老远一望,一片皓白,直遮断两条街。百忙中软舆如飞,前面是俊仆扬鞭辟道,后面是雏鬟款段追随。却是太守王立猷的爱妾,也去送殡。这一番热闹,直然的说不了许多。须臾鼓吹呛咛,那陈敬灵柩方踅近南门口,正在万众避道,田甘这小子也在灵柩旁装模作样的当儿,只见一辆小轿,后跟一个朴实实的老仆人,由城外匆匆进来。轿中人有四旬年纪,相貌清瘫,精神炯焖。遍体行装,头戒七品官帽儿,似乎是个委员模样。
这时抬杠头儿在灵柩之前、红英素舆之后,要抖个飘儿,正拉起身段,敲动响尺,口内“左转”“上眼”地喊起号儿。不想来轿之旁有一个乡里人,拉着个大叫驴,那驴猛闻响声,一惊之间乱跑乱挣。那来舆无处退避,逡巡之间,业已撞到柩前。杠头儿方喊道:“慢着来!”不想田甘这小子一向在姊子跟前得不着脸,如今趁此想露露面孔,于是闯上前去,抓住那来舆前杆,向舆中人大骂道:“娘的瞎眼东西!你看这是谁家发殡呐,你就敢如此胡撞!休要惹俺性起,将你拴在道院里慢慢处置!”说着用力一搡。前面舆夫一个蹶斜,顿时舆歪人倒。
舆中人赶忙站起,方冷笑道:“你是那个?”那老仆已喘吁吁抢上前,一面扶定舆中人,一面向田甘发话道:“你这人好没道理!皇家路,大家走,便有冲撞,如何便出口伤人?难道这里没王法么?”田甘跳骂道:“放你妈的驴子屁!甚么王法咧,皇家咧,干俺们教门中鸟事!”说着向老仆劈面一掌。亏得舆中人一拉老仆,算是没打着。
舆中人不由大笑道:“好奇怪!怎离省会这么远近,便另是一个世界?难道本地官长们都睡着了么?”正这当儿,恰好红英命舆夫掉转舆儿,大叱道:“田甘不得无礼!”俊眼一瞟,那舆中人眼光亦到,彼此间都似一沉吟。红英舆儿又已掉转,随后灵柩也便滔滔并发,直出南门。张得那舆中人好不诧异,只得登舆自去,直奔府衙。这且慢表。
且说红英这日料理葬事都毕,业已日色平西。许多人纷纷回宅,闹得那条街上游人如蚁,红尘四合。直至掌灯时分,依然茶肆酒馆中座客如云。大家口内没别的话,只有谈讲陈宅丧仪之盛。那陈宅斜对门儿有一家齐整茶肆,名叫福泉清,尤其热闹,三五个茶伙计正在穿梭价照应座客。只见一人,徐步而入。便帽长袍,结束雅洁。茶伙一望,只当是府县衙中人,不由顿时足恭道:“师爷今天闲暇呀。咱里间厅上有雅座,不省得闲人聒吵高。”
那人随口道:“不须咧,此间就好。”因信步拣一座位坐定。茶伙赶忙泡上茶。方要照应他坐,只听西座上有人喊道:“喂,老李呀,你别只管看人下果碟。俺坐了这么大半天,白没人理。便是现到蒙山顶上采茶去,也该回来咧。这要是陈二寡妇宅里甚么冷爷咧,马爷咧,外挂着还有甚么国舅田爷他们一班人到此,凭良心说,你是个甚么样儿?”坐客听了,不由都笑。便有人道:“你这张嘴真挖苦。冷爷、马爷也罢了,田甘那厮在他姊子家吃碗瞪眼食,还值得提在话下?你也真会俊样他,还皇亲国舅的胡唚。”
西座那人正色道:“你不信,将来陈二寡妇那小二娘儿若不闯大乱子,你就剜俺的眼睛。他在这里教党四布、任意横行不消说,便是四川王三槐,陕西高天德,他都是联络声气的。近来俺有位朋友从四川来,说起四川刻下很有乱象,三槐的教众差不多遍于全省,横行胡为,一言难尽。川督阿弋色一概不管。属吏承风,自然没人去多事。只有一个刘青天,如今又闲在省寓。倘川中一但有事,你自想想,咱这里会没事么?”
那客人听了,不由微微一点头儿。于是又有人道:“你无论怎么说,田甘那厮总不是人物。倒是今天被他欺侮的那舆中人,很有气度。你看人家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俺看那位似乎是省里的委员们。”客人听到这里,不由微扭脸儿,只顾低头吃茶。这里众茶客依然高谈阔论,不觉各征所闻,将红英教务中事并**纵等情,一一谈论起来。未后一人低语道:“说了半天,总是本地县官通似木头疙瘩。若是刘青天在这里作官,便是一百个陈二寡妇,他敢开坛聚众的胡闹么?你看四川的大教目,少说着也被他敲杀了十来个咧。”又一人笑道:“咱纵容着小婆子在道院中胡混还不算,并且今天扎括得狐狸精似的前去送殡。这更岂有此理了!”大家听了,不由大笑。
正在纷乱,只见一人秃着头儿,提着宽袍襟,一脚踏进。大家一挤眉,顷刻静默,有的便忙忙会茶钱。那茶伙早笑面虎似的迎上道:“柳大爷么,雅座上吃茶吧。”那人摇首道:“不须咧,俺道院中朋友们没人在此么?”茶伙道:“没得的。”那人听了,转身便走。由那客人座前经过,彼此望了一眼。那人意出数步,又回头望望,方才去了。
这时满厅茶客也便纷纷各散,只剩下那客人还在沉吟品茗。茶伙踅近道:“真是人多嘴乱,方才大家若不绒口,被后来那位听了去,就有许多不便。您老还换换新茶呀?”那客人道:“不用了。俺且问你,方才那人莫非是教中人么?好个落拓长相儿。”茶伙笑道:“你老莫小看人。他样儿虽不警人,那一肚子杂耍儿也就少有,陈二寡妇布置教务,大半是倚仗他哩。此人机谋百出,狡诈非常,所以教门中背地里虽无所不为,外面上却讲经劝人,竟闹些大仁大义。即此前些日,陈二寡妇大赈饥民,也便是此人的主意。您猜他何所取意?”
那客人笑道:“无非是收拢人心,沽名钓誉罢了。”茶伙道:“着哇,你老好高才。您看陈二寡妇还特地掮出曾二官的影像,将赈饥善举归美亡人,像煞是知礼道表的。那里晓得,就是他要了陈二官人的命咧。”那客人诧异道:“怎么呢?”茶伙笑道:“您老如此高才,有甚不明白的?您看陈二寡妇那小模样儿,可像个安静女人?便是方才大家吵的甚么冷爷咧、马爷咧,连着方才后来的这人,一古脑儿都是他的男宠。陈二官若活着,他毕竟不能任意舒畅,所以他撒开了和陈二官一亲热。这一来,陈二官就交代咧。俗语说得好:‘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催君骨髓枯。’你老听明白了么?”
那客人沉吟道:“原来他竟这样儿,也可称为人妖了。俺且问你,方才那落拓样儿的人叫甚么呢?”茶伙道:“此人自称江汉先生,名叫柳方中。”那客人听了,不由哈哈大笑道:“好个江汉先生柳方中!哈哈,他便叫柳方中。”于是跄踉站起,会了钱钞。方要拔步,只见提灯一闪,一个老仆踅入,引了那客人徐徐而去。这且慢表。
且说红英送殡踅转,当晚和冷、柳等料理些事务毕,忽想起田甘无端骂街,想要责叱他一番,便命人去寻他,却早同马胜胡撞出去咧。方中道:“田老弟常在福泉清吃茶,俺且望望去。”方中去后,一直的也没踅转。红英和田禄又说起今日所见的舆中人很有气度,大家猜测一番。红英便留田禄在内室公然同宿,两人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次日红英踅赴道院,和方中料理些教务。方中有事暂出,红英信步踅向白衣神堂。只见里面收拾的庄严灿烂,罅香静袅,不由想起教务兴旺,好不快活,因逡巡踅向后院花圃散步。只见嫣红姹紫,一半枯焦,静悄悄也没人儿。不由暗嗔道:“这花圃俺是命罗有高经管的,他如何这般懒惰?可笑田禄还聒吵俺,派他些好事体。便是蒲三利,俺派他领人役洒扫道院,也不见得勤干。看来都是些没成头的人。”
沉吟间,分花拂柳,踅至一架紫藤花下。忽见一对彩蝶儿翩翩飞舞,若即若离。红英大悦,便放轻脚步,想要捉住他。一直趁到园室窗外,那蝶儿忽一掠翅,飞过圃墙。红英微笑,方要转步,只听室内罗有高大大的一个呵息,道:“呵呀,老弟呀,你几时来的呀?猫腰撅屁股的营生弄清爽了么?”一人道:“怎么叫清爽?丢手就算完。这长天大日的,你也不怕睡扁了脑袋?也该提点精神才是。”红英细听语音,却是蒲三利。
罗有高道:“蒲老弟,你光会说,你叫俺怎么长精神?咱梦想不到,千山万水赶到这里来,弄他娘的这等营生,被人家瞧得屁也不值。你看毕老哥还能了,虽一般没人拿着当擦屁股的纸,却还因夏嫂儿和冷爷要好的缘故,还能吃香喝辣,不短钱用。像咱们当这份苦差,便苦极咧。如今想起来好不悔煞人也!你想咱们在陀山坞的当儿,凭着本领抓钱用,自由自在,那些不好?即如有耍胳膊的朋友,或受了伤,或伤了力,便该寻到我咧。
“俺挖挖墓子,取取颅骨,配他娘的些金疮壮力的秘药,少说着也赚他百八十两大银子。再如好药子的财主阔少们,自己那话儿不争气,便该寻到你咧。你随便拐摸几个小人儿,取取卵丸,配些耍药,也就白花花抓到银子。像如今不用说咧,等雁似的等到月份头上,领点工食银,顾了肚皮里,巧咧就顾不了肚皮外。偶然向冷爷诉诉苦楚,他又是个大咧咧的性儿,只叫咱们忍耐着。”说着愤然床道:“咳,我真他娘的干够咧!”
三利道:“你不用着急,咱们长长工夫慢慢的性,给他个老等。没有一百年不开张的油盐店,就许有请教到咱们跟前的时光哩。你看教主刻下这局面,一天大似一天,真个的便闲煞了你我么?”红英听了,不由暗喜得芳心跃跃。原来这当儿他和田禄所得的秘药业已无多,正需配制。便是将来举事,那金疮壮力等药,更是不可少的。怙惙之间,即便悄悄回步。刚踅到神堂前,只见一个仆人手持名刺,匆匆寻来道:“原来教主在这里呢。”
正是:语秘乍闻方注意,客来不速又惊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