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三回 添羽翼三槐收健将 告逆乱一士显狂痴(2/2)
跛卿手儿乱摇道:“不是不是!你快命令爱梳起椎髻,穿起练裙,方合礼体哩。”富翁听了,越发诧异,索性一言不发,扶入跛女,重新改装出来。跛卿大悦道:“这才是俺赖跛卿的偕隐之侣哩。”这时富翁被这位乘龙快婿气得愣怔怔,也不懂得他胡嚼的是什么。便见跛女坐上牛车,跛卿一勒外套宽袖儿,抄起长鞭,向车轮上“啪啪啪”叩了三下,一掉鞭,声如裂帛,竟自辘辘而去。
那一轮旭日照着他金顶珠儿黄晶晶的,且是有趣,望得合村人无不大笑。当时富翁又气又笑,又挂着放心不下,次日一早,便遣家童去暗觇跛卿家中是何举动。不多时,家童回报道:“他那里清门静户,一个贺客也无。俺倒见俺姑娘提着个小龙子,向门外土井中汲水去咧。”富翁暗诧道:“难道这也是古礼中有的么?”
过了两天,富翁有位老友过访,闲谈之间,富翁提起跛卿这段事,那老友大笑道:“你幸亏遇着我,不然叫你生生闷煞!他那牛车、鸭子,是御轮奠雁之意,布衣练裙,提瓮出汲,便是古人桓少君、孟光的典故。你不信,将来令爱归宁时,保管手上磨一层泡,那又是举案齐眉的故事了。”富翁听了,只好干鼓眼。从此赖跛卿怪僻之名,哄传远近。
却是跛卿得妇之后,夫妇间甚是和美。一日,跛卿朋辈过访,大家便打趣他道:“你说老嫂甚是爱你,这是你自己俊样着说,这没对证的事,俺们是不信的。”跛卿跃然道:“咱如今赌个东道,立时叫你们眼见如何?”众友听了,笑着应诺,却猯度不出他夫妻爱情怎的令人目睹。但见跛卿将众友让至空庭书室内,嘱咐道:“君等但由窗缝外张,不许作声。若作声,冲破俺法术,俺便算赢东道。”说着跑出,随手儿反扣上室门。
众人由窗外望,便见跛卿甩去长衫,短打扮儿,拎起一把木锨便和泥水。然后就墙上刨去一段泥皮,便叫道:“娘子快来,帮俺个工儿,且提起一桶水来。”便听得内院中一声娇应。众友方相视而笑,便见赖娘子勒着藕也似的玉臂,提水踅出。跛卿这时已两手满把黄泥,向刨处乱垩,因顾指道:“水且放在墙下,泥不够时再用。你看这墙既脱皮,就许露缝;既露缝,就许有人钻穴隙相窃。倘有人瞟得你去,岂是小事?这是俺杜渐防微的老打算,所以俺汲汲修理。”
赖娘子抿嘴笑道:“你闹得泥母猪似的,有人撞来不是笑话么?”跛卿道:“今这院内一个人也没有,俺并且关上大门咧,恐人来防俺工作。”说着,掬泥乱抹。赖娘子含笑四望,果见静悄悄的,连书室门儿都反扣着,便挽挽袖儿,道:“你这般费劲拔力的,等俺来抹垩一片罢。”众友望得此,都暗忖道:“果然要透些爱情咧。”便见跛卿道:“这粗笨营生,你如何作得?等俺去小解回头,立时就完工咧。”说罢,直趋书室窗下。
方要掠裤,忽摔着两只泥手唤道:“娘子这里来,这个工儿倒须你帮帮。”赖娘子逡巡踅来,微笑道:“干么呀?”跛卿道:“俺这污手解不得裤,请你搭个手儿,给俺托将出来就得咧。”赖娘子红着脸,笑道:“哟,你越来越没人样咧。”跛卿急道:“反正这里也没人,这怕什么呢,难道你没见过不成?”
众友听至此,望着他夫妇神气,已经忍笑不禁。正这当儿,只见赖娘子扭头四顾,果然含笑近跛卿,一伸手儿,早由他裆中如波斯献宝般托出一件郎当当的物事。那跛卿顿时一拍泥手,大笑道:“诸位看怎么样?俺这东道算是赢定咧。”室内众友哄堂之间,赖娘子已嘤咛一声,如飞跑入。那跛卿虽赢了东道,赖娘羞愤之下,竟几乎吊了脖儿。
久而久之,这跛卿越发离奇,除在市坊鬼混外,便在家内和赖娘日夜起腻。又从场戏中弄了许多衣饰,时而将赖娘子打扮作昭君娘娘,自己扮胡奴,闹一回昭君出塞;时而自己全身甲胄,扮作威瘰凛楚霸王,却叫赖娘子扮作俏生生虞姬,闹一回夜帐别姬。钲、铙、萧、鼓,混吹混擂,闹得四邻都不安生。每当暑月,便令赖娘子浓装艳抹,却脱得光溜溜,他也便**相对,整月价闭门不出。
有一天邻家房上发火,他依然紧闭大门,便是樊哙也休想撞进去。却是赖娘子偶然归宁,他恨不得出警入跸,必亲身庋一领大袍儿,将赖娘子翼将出来,直登软舆。有一日,他对门磁店内的老板无、意中“噗哧”一笑,跛卿大怒,顿时到店内打了个不亦乐乎。从此大家都不去理会他。谁知月不常圆,彩云易散,过得三四年,赖娘子一病死掉。
跛卿不由跌着拐腿大恸道:“天丧予,天丧予!”从此越发离奇,歌哭不常。他竟奇想天开,命匠人制了一具抽屉棺木,将赖娘子尸身装入抽屉,每日三次抽看,焚香酹酒,直至尸臭发越,不可向迩,他方丢手,从此便不问生事,坐吃山空,并且大把价挥霍济人,更不管求者之意真假。有一日,方屏挡了一箱衣服要去质当,只见街坊上更卒阿三白冠麻衣,哭丧着脸子走来,不容分说,向跛卿叩头哭道:“小人老娘昨晚半夜死掉,如今光着身儿,没法装殓哩。求你老人家赏借数十串钱,等小人卖掉妻子再还您吧。”
跛卿忙道:“苦恼,苦恼!谁家没有父母哇?你这样孝心葬亲,还提什么借字?”因指那箱儿道:“你便抬去,折变了去葬亲吧。但咱们有街坊之谊,俺还是去吊奠一番。”阿三连忙辞谢,跛卿那里肯听,便命心腹仆人和阿三抬了衣箱,自己拎了一份香楮,一同到阿三家。只见阿三母亲的榻上,果然用白布单儿蒙着具又短又粗的尸身。跛卿都不理会,居然深深拜倒,成礼而出。
阿三这里方欢喜得一跳丈把高,只见那心腹仆人匆匆转来,大笑道:“如何?你看俺的算计何等周密!你榻上若没有这假局子,方才管保露了馅子咧。”阿三忙道:“亏你亏你,明天咱四六股分衣服吧,今且烂煮俺娘,喝他场子痛快的。”说罢,“唿”一声掀开布单,从榻上拖下一只死白狗来。两人当时便烹狗沽酒,痛饮大嚼。原来这场骗局,就是跛卿的仆人出的坏主意。
但是两三天之后,一日天色向晚,跛卿偶上街坊,分明见阿三的母亲由一家门首踅出。跛卿激伶伶一身冷汗,吓得抽头便跑。明日特寻阿三去讲说这件事。阿三忙道:“不错,俺正因这段异事要告诉恩公哩。便是昨夜里,俺分明梦见俺娘对俺说道:‘三儿呀,俺受赖恩公莫大之恩,本想去托梦谢谢他,无奈他福气太盛,将来出将入相,有八座的贵命。那股阳刚之气甚是厉害,俺那会子在街坊上遇着他,几乎被他阳气冲散了哩。’”跛卿听了,不但心下释然,并且大大自负,便顿时发箧陈书,要学些文韬武略,以备将相之才。
他不知从那里得了一本古兵书,埋头钻研了半年,大喜道:“古人常说可将十万兵,真真不错!”也是该当乡里子弟倒霉,这跛卿正在心痒难挠的当儿,恰好左近有一股山盗窃发,跛卿投袂而起,便以兵法干说县官。偏那县官也好事,竟命跛卿督率各乡团前去办贼。只一阵,被山盗杀了个丢盔卸甲。那跛卿奔走逃命之间,还把着那本兵书,一时哄传,以为笑谈。那知为日不久,又有百十条人命、数十万的财产又被他试了手儿咧。
正是:迂儒误国亦犹尔,怪壬轶闻偏出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