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六回 薄官穷途传笑柄 坊卒醉酒遇同寅(2/2)
当时儒珍正色道:“像咱们当佐职的,就得给他个憨皮厚脸,苦炼穷磨。你若一犯大爷脾气,只好回家抱娃子去。像你老兄有部选的缺’分,是尝不着候补滋味的。”说着大唾一口道:“像俺就不用提咧,睡到五更头上思想起来,真是自己对不住自己,比养汉老婆还不堪哩。”杜侃听了,想想自己境退,不由暗暗矜悯他。
两人踅回佐职厅中,大家一面胡拉八扯,一面静候传见。但厅外面一档档喝“请”,并夹着退下来的官儿舆马纷纷,闹了半晌,已将及午,杜侃肚内早咕噜噜一片山响。儒珍笑道:“这般滋味,杜兄是初尝吧?”于是笑嘻嘻由怀中掏出两个干面大饼,和杜侃分吃。说也奇怪,只见众佐职人人掏怀,顿时如临潼斗宝一般,摆了一大堆食物,也有麻烧饼,也有饭锅巴,也有炒米,也有油纸包的寒具,其中有个少年跟前,却是两个鼓蓬蓬的大肉包儿。
众人不由乱瞟两眼,叹道:“还是某寅兄出身世家,事事考究些。像俺们,若天天享用肉包儿,年终核算起来,也是笔巨款,足够两三月的房钱哩。”说着,就有“咽”的声咽唾的。那少年听了,却甚是得意。大家正在吃得起劲,只听典谒吏在院中传呼:“道乏”。杜侃不知就里,尚在枯坐,厅内众人已纷纷踅出。儒珍笑道:“今天见不着咧,破工夫明日早些来就是。”
于是两人趋出,各接了自己手本。杜侃却贸然道:“藩台几时传见俺呐?”典谒吏腆着脸子,通不答腔。杜佩还想说什么,却被儒珍拖向僻静处道:“你好生冒昧,这禀见白跑腿,是寻常事呀,个把月内你能见着藩台金面,就算你走子午洪运咧。”杜侃听了,且信且疑,便和儒珍分头回寓,话休烦絮。
从此杜侃日日趋谒,直待二十余次后,方进见回来,拔着腰板儿,专候藩司给挂牌赴任。那知日复一日,通没消息,便连杜侃去赶衙门,只博得“道乏”两字,将个杜侃急得七佛勿出世。眼睁睁资斧将尽,未免检点行装,次第价都付质库。转眼间数月光景,真是举目无亲,穷途羁旅。原来藩司将杜侃所呈部凭缴部后,只命人就新到人员册籍上给杜佩注到,便没事一大堆,忘记在脑后咧。
当时杜侃又苦撑了个把月;委实没有结果眼儿。这时节衣装都尽,不消说靴帽袍套另投新主,便是那件蓝布长衫也长辞而去。数了数腰包内,只落得两串老钱咧,不由长叹一声,泪如雨下。正这当儿,店主一步楚进,便道:“杜客人,莫怪我说,刻下候补场中是可以饿死人的。你虽有缺分,知几时可以抓住印把子呀?只管稂不稂、莠不莠,也不是个办法哩。”
杜侃叹道:“贤东,不瞒你说,俺流落此地,没有亲朋,委实想不出什么生活哩。”店东道:“如今倒有个吃饭所在,只是你是老爷家,不便去作,官体要紧哩。”杜佩唾道:“不妨事,只要有饭吃就得咧,老爷肚皮一般也会饿的。”店东笑道:“既如此,某街上正在动工修理皇亭颇缺泥水工儿,俺荐你去如何呢?”
杜侃听了,一阵栖惶,暗叹道:“万般是命呐,俺在京作短工儿,如今又要作工去咧。”沉吟一回,终觉有些不好意思,因嘱咐店东不要提他是官儿,便名为杜大,跟店东一直赴工。工头见杜侃雄实实的身量,便知气力不错,于是收下他,派他专抬黄土,按日工钱六十文,一天一发。工头偶问他来历,他只说是投亲不遇,大家听了,倒也没人理会。
从此杜侃短衣椎髻,沾体涂足,杂于邪许相呼之间,居然是短工杜大咧。过了个把月,倒觉心广体胖,竟有乐天知命之意。其实呢,是叫作没奈何,他那簇新新巡检老爷的念头,是无时或释的。真是梦是心头想,一日杜侃睡梦中,忽承藩台挂牌,饬赴新任,他禀谢之下,未免感激万状,方“卑职”“卑职”的作呓语,激伶伶醒来,却是一梦。大家听他睡梦中只管称“卑职”,不由苦询所以。偏偏杜侃生平不会撒谎,只得据实一说来历,大众方恍然他是巡检老爷。工人口头轻薄,因他抬得好黄土,便以“黄土老爷”相呼。久而久之,传遍街坊,儿童等偶见杜侃踅过,便群呼“黄土老爷”。
不想这抬土工作,也须讲小鬼跟前烧香。那工头有个舅爷,在工作中很拿事,杜侃三不知的得罪了他,于是工头辞他出来。他所得工资本逐日嚼在肚里,及至出来,越发失所。一日杜侃浊气发作,便脱下一件短衫,质酒痛饮。吃得半醉,一径地跑到藩司衙前,俯仰叫骂。公人等以为他是疯子,一顿皮鞭,打得长血直流。这一来,杜侃酒醒,放声大哭。跄踉踉跑到府衙后身,正想拣僻净处去上吊,恰好一个更夫踅来,问知所以,十分叹息,便道:“你大小是个官儿,不可轻生。那么屈尊你,和俺搭伙计去吧,工钱不必提,一醉一饱是稳稳的。”杜佩应诺,从此便作更夫,直混了三四年。
杜侃宦兴阑珊,业已安之若命咧,不想他否极泰来。一日夜里,天气酷寒,杜侃在街檐下生了些劈柴火,煨了一大沙壶老白干,恰好某商肆中烂煮肥狗,将吃剩的狗腿给了他半只,于是杜侃就檐下一面向火,一面自吃自饮,又温暖,又快活,不由分说,将铃梆向身畔一抛,倒头便睡。正在沉甜当儿,只觉脑后“啪”的一掌。睁眼一看,面前两盖大纱官衔灯亮如白昼,马扎子上端坐着一位官员,左右健仆提鞭分立。
杜侃一看官衔灯,知是首县汤无畏出来巡夜,当时羞愧得无地可入。方在逡巡,已被健仆拖到无畏跟前。无畏喝道:“你这更夫好不可恶!半夜里不去打更,却在街上吃醉了向火。天燥风高,倘若延烧街市,那还了得!”因喝隶役道:“快与我拖下这厮,重打四十板!”隶役应,便要动手。这一来,杜侃没法儿,只得一抹脸子,大叫道:“堂翁,给卑职留体面呀!”这一声不打紧,吓得汤无畏直站起来。
正是:方谓阅阀逢醉卒,谁知邂逅遇同僚。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