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四回 乾清宫侍卫捉刺客 平仲祠双侠问山樵(2/2)
那和珅目定口呆、形神并丧之间,只见那道人衣裾飘拂,竟自冉冉踅出。原来和珅少年时,家贫读书,膏火无资,每夜晚便在刘相庙神灯下尹唔半夜。其时庙中老道便是这个汪道人。神殿中,一个念书,一个在蒲团打坐。一夜大雪,两人向火煨芋,火光照处,显得和珅满面红光。汪道人叹道:“和君,你不可自视菲薄,据你骨相,将来怕不位极人臣?却须好自为之,勿堕恶业。今夜之话,君须记取,俺不久也便云游他处,此后相见,但勿忘雪夜煨芋一番话便了。”和中听了,也没在意。及至他居权得势,不由暗怪汪道人是个异人,便连年遗人物色汪道人,通没影儿。和珅得意之下,想起少年贫苦,便派人重修相公庙,以作纪念。不想今天,汪道人忽然自至。
且说和珅良久神定,连忙传问仆人:“可见汪道人进府?”大家都称不知。和珅细想方才见那汪道人,依然是四十年前的容貌,不由爽然自失。再思及他隐约一番话,又非佳兆,慨叹一番,还痴心想那汪道人或便在刘相公庙也未可知,于是屏去驺从,只带一小童儿踅向刘相公庙,一问庙中道众,也都没见。和珅感慨之下,循览庭除,只见一处处都是自己少年时脚踪所踏,那一痕淡日斜照苔阶,还是四十年前一片景色。逡巡间,踅至西廊下,却见壁上用瓦锋划题一诗道:相业那堪问,乱邦恨有余。练飞三尺白,到此意何如?那诗字儿歪歪斜斜,后缀“水王”两字。
和珅看罢,不由毛骨悚然,情知“水王”暗合“汪”字。细味那诗,闹得一肚皮不自在。当日回府,只觉得无精打彩,便独宿在花园精室中,摄养精神。午夜风起,吹得满园中寥寥萧萧。老鸮悲鸣,又仿佛有人寒窣走动,喟然长叹。及至叱问,通没人答腔,闹得和珅通夜也没睡安生。次日晨起,方在梳洗,忽圣旨急宣入朝,就在乾清宫便殿中垂询政要。和珅本旨,不敢慢怠,便顿时趋入内室,穿戴上朝的衣帽。他素日排场,凡上朝衣冠,都归一个宠姬伺候,照例的衣冠都毕,对镜望望容止。
当时和珅整冠已毕,那宠姬便俏摇春风地绕到和珅背后,去舒袍摺儿,无意中向前面镜中一望,不由“呵呀”一声。和珅急忙回望,只见那宠姬花容失色,却抿着鬓角儿,皱眉道:“俺清晨起来贪凉爽,花下梳头,想是冒了风气,方才胁下作疼,所以失声。”和珅听了,也没在意,便匆匆入朝而去。这里宠姬怔了一会子,便向同伴们悄悄数语,众人惊道:“你这死妮子,快别拿神见鬼咧,相爷好端端的入朝,你说这样不吉利话,相爷知得了,还了得么?”大家一阵七言八语,吓得那宠姬再也不敢哼一声。不想便是这日旁午,钦派查抄和珅的人员,业已率领许多内役一拥到来。当时见人就拿,见物就封,那一番热闹情形,便如《石头记》中北靖王查抄宁国府一般,也就不必细述一切咧。
原来和珅在乾清宫便殿奏对之间,嘉庆忽地天颜震怒道:“和珅,你多年误国,罪难擢发,今日可知罪么?”,和珅大惊,赶忙免冠碰头,连称死罪。正这当儿,只见由壁衣中转出四名角抵小童,不容分说,早将和珅拿下。便顿时交付刑部,勘问罪状,一面价派员查抄。当时所抄得的赃物真个骇人听闻,据说不亚于明朝严嵩的赃物。不消说是珠用斗量,:金如山集,惟有那串珍珠朝珠,便是嘉庆皇帝都没开过这种眼。于是嘉庆震怒,先下诏宣布和珅一切罪状,然后旨下赐白,诛却和珅,果应了汪道人“练飞三尺白”的谶语。
后来那宠姬流落民间,嫁了个秀才相公。她曾向人说道:“和珅最后人朝的时光,俺从镜中却见他项拖白练哩。”那秀才喜闻故事,茶余酒后,便询问和珅府中许多轶事。宠姬道:“和珅**侈之状,不可尽述。他所居室中,从不点灯烛,却有一颗夜光珠悬在帐头,满室通明,更无烟火气。又有块温璞,重可数十斤,置在座隅,便盎然生暖。避暑时光,有碧色鲛绡之帐,水精鱼藻之榻,龙须之拂,冰蚕之悦。
最奇的还有一具仙音枕,其质空明,非金非石,枕之则百乐竞奏,惟心所念。至于他的**乐之法,更为奇特,有四脚貂裤、合欢机,更有暖室镜壁,为冬月裸逐之需。至于服用饮食,其精美奢侈,更不必说,便是寻常一味,都有专精其艺的伺候。不瞒你说,俺便是伺候小炒肉一味的。”这句话不打紧,秀才顿时馋涎拖下老长。原来这秀才平生好吃口儿,当时秀才跃然道:“妙妙,你会小炒肉,快显显手段给俺尝尝。”
宠姬笑道:“唷,可了不得,难道你不想过了么?你一年到晚贼破嗓子地教书,巧咧许够一味小炒肉的钱。”秀才道:“怎么呢?”宠姬笑道:“我劝你压压馋虫吧,这小炒肉须一只整猪,只项脊之间三寸长的一条肉,方能合用。你一买肉都是论两,如何作得成小炒肉呢?”秀才听了,不由叹气,只好“咽”的声咽口唾完事。那知事有凑巧,过了两天,秀才居然命人抬了一口肥猪来。原来这年恰该秀才值社,有一头荐神的猪该由他宰割来,分给社众。
当时宠姬一见那猪,便笑道:“可惜是口死猪,作出小炒肉,味亦大减。俺在和相府,都用活猪割取一条肉哩。”说罢,真个由猪项脊间割了肉,便赴厨下。这里秀才好不高兴,便在房中温酒,专等尝小炒肉,装一霎儿的和相爷。
须臾,宠姬端得小炒肉来,只那漂亮颜色,馨香气味,早已将秀才馋得猴急不堪。宠姬道:“你且自饮,俺还须到厨下料理。”于是踅入厨房,屏挡一切。不移时,踅入房中,只见秀才整个儿的趴在椅下。宠姬失惊,扶起他一看,原来因小炒肉味美得过分,急吞狠咽之余,竟将舌头也吞卷了半段。从此里巷传笑,落了个话柄儿,说人要吃肉,光须用线拴住舌头。就这节笑话看来,那和珅穷奢极欲,如此焉有不败之理呢?以上便是嘉庆皇帝用角抵小儿拿办和珅一段轶事。
以此之故,那川、楚、陕三省教乱,因朝廷没暇专意征剿,也便日益披猖。只三四年间,三省里督抚屡易,又命邻省出兵协剿。无奈当时官吏泄沓成风,武备堕驰,更没人能为朝廷分忧,只苦了遭劫的百姓。只有陕西高天德教众稍微好些,攻陷城邑,严禁杀戮。如川、鄂教众,凶锋所至,简直地一言难尽。作书的一张嘴,难说两家话,因演述教乱之原,只得将本书主人翁杨退春暂为搁置,今却须专笔来接述咧。
且说杨遇春一班人随额经略平定苗疆,在长沙小驻,随即启节北上。真足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回。一路上旌旗萦转,大军所过,秋毫无犯,百姓们夹道纵观,无不称叹。只有杨遇春偶然想起冷田禄,还未免时时太息。逢春却憨头傻脑,终日乐得咧开大嘴。倩霞是孩子腔儿,只要大军一驻,他定要各处去游览,一山一水,一古迹,一名胜,琳宫也罢,梵宇也罢,他必要逛个尽兴。别人鞍马劳顿,都要歇歇儿,”惟有于益偏有这份闲心儿,倩霞每去逛,再没有不拖着于益的。
一日军驻一处,地名回马坡,那所在傍山近水,风景清幽,北望一峰,嶙峋拔起,上面青郁郁树木中,隐露红墙一角。倩霞和于益踅近山趾,只听清磬一声,冷落飘忽。于益喜道:“这些日被军中鼓角吵得人昏头搭脑,咱快去逛逛。”正要拔步去间,恰好一个山樵由树林影里负薪踅出,随口作歌道:盖世勋名只等闲,青骡隐迹去悠然。白云自足留君住,何必青城始得仙?
那樵夫一面唱,一面踅近山趾。倩霞便道:“喂,樵大哥,此山何名?上面可有好逛的所在么?”樵夫道:“好教姑娘得知,此山名平仲峰,山清水秀,山上还有平仲祠,地势幽雅,且是好逛得紧哩。你这位姑娘要去逛,左近山家有的是山兜子,俺与你雇一乘如何呢?”倩霞笑道:“不须劳驾。”于益道:“樵老兄,你还会唱诗,怎不读书考秀才去呢?”樵夫道:“惭愧惭愧,俺如何会唱诗?这首诗却是平仲祠壁上的,也不知是那个文墨过客所题,俺天天去给祠中老道送柴,日子久咧,那老道便将壁上字都教给俺,俺念着曲儿似的,所以胡乱唱唱。那祠壁下还有一统大碑,字儿密杂杂,俺可没法认他咧。”说罢,将柴担一换肩,徐徐自去。
这里于益和倩霞也便信步登山,一路价穿林拨草,转过许多窄径,那里地势越发幽秀,杂花山鸟,点缀山光,细泉穿沙,琤琤悦耳。倩霞一路踊跃,如何肯安生?见了野花便揪来插髻,须臾粉红熳碧,堆得头上花姐姐一般。又撷了两手花儿,却憨笑道:“可惜这些不知名的好花儿,不能叫俺若芬姑看看,她多读书籍,定然识得的。”说罢,随手一搓,将花儿揉了一地。于益这时高瞻远眼,忽远指道:“霞姑,你看那是什么?”
正是:世念淡时看物化,道心生处见天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