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回 来霞港娣姒巧遇 腾蛟村兄弟完姻(2/2)
两人这一路水中大闹,望得观者摸头不着。正这当儿,便见一只船如飞棹近那只泊船,官船上一个威凛凛的客人大呼道:“众位不必惊疑,俺是特来捕贼船户的!”众人听了,不由齐声大呼。马老八一着急,早被李成一把揪牢,按下水去,便用手法将他后项一拗。马老八“咯喽”一声,乖乖大张口,顿时受用了几口水,不能挣扎,早被李成抛上官船。随即一跃而上。于是船上人将马老八捆缚停当,又由泊船船板下提出一人。于是官船客人自通姓名,向观者一说原委。又道:“贵处可有什么官府么?”众人道:“有的,俺这来霞港有巡衙署。”正说着,又踅来一人。众人道:“巧咧,此人就是本地地保,滕爷有事,交他办吧。”滕蒙连忙招那人上般说明缘故,便命李成随地保押了林、马两个送交巡检。
这里张起早由泊船上命岑妈妈扶定妥姑,便上官船。滕蒙和若芬让入舱中,彼此一接谈,妥姑方知若芬就是自己的大嫂儿,并且是都奔婆家门,当时悲喜交集,那一番亲热情形,不必细表咧。须臾,张起由泊船上搬毕行装,李成和收封贼船的官人也便踅来,一边是回帆开船,一边是办理公事,这都不必细表。
且说李氏娘子,自命遇春遣张起去接两个新妇,便顿时忙碌迎娶之事。新衣新衾,并新房中许多陈设,一件件都得手到眼到。亏得李妈妈甚是能干,这其问省了李氏许多心。那鸟枪夫妇更不消说,不但手脚不闲,并且夹上两张嘴,夫妇俩每有商议,定规抬杠,从天亮吵到天黑,以是为常。后来郑氏索性地我行我法,更无商量。那一大堆的妈妈吉例儿,简直的多咧。自响门时起,便摆布得新郎屁都不敢放。特郑重其事的命遇春录了一纸,一条条的,便如仪注单儿,老早的贴在壁上,以免遗忘。
遇春还不怎样,惟有逢春一见这许多吉例,早已攒起眉头。一日,撅着嘴寻于益闲谈,不由突然问道:“那天俺娘特地抓你去坐福,到底是怎样滋味呢?”说着只管搔首。于益一听话中有因,不由暗想道:“那天俺被杨二婶摆布得好不难受,就这等罢了,未免太便宜他。”因笑道:“吓,那滋味,别提多么难受咧!他老人家叫俺面向喜方,婆儿似坐在床头上,腰儿挺着,脖儿梗着,眉儿低着,眼儿睁着,盘膝打坐,两手叉腰,纹丝儿不许动。直坐到两个更次,坐的人头迷眼花、浑身麻木,外搭着腰酸腿胀心扑搭。这还不算数儿,并须紧闭了嘴,不许言笑。像这些呢,忍一下子还可以的,惟有一桩顶肉麻,就是和新人并肩而坐,简直如灶王爷灶王奶奶一般,任凭闹新房的人百般打趣,却不许笑一声儿。据说是若笑了,就泄喜气,分明有十分福,可以笑掉九分九哩。”
逢春听了,顿时倒抽一口凉气,道:“这可怎么好,你说的这套刑法,一些不错,俺娘业已开出吉例单儿贴在墙上咧,俺老逢委实受不得。于哥儿,咱们没讲究,你想个法儿,坐福那一场你替我去吧。”说着,站起来便是一揖。于益大笑道:“岂有此理!作新郎的事,如何替得?并且是公坐公有福,婆坐婆有福,谁也替不得。倘俺去替你,被二婶婶看穿了,管保叉出俺来理。但你一定要免这套刑法,俺也有个法儿。”于是附逢春之耳嘁喳数语。
逢春大悦道:“妙妙!只要脱过那重难关,漫说是装醉鬼,装什么都使得哩。”于益笑道:“你记着,可别举发出我来呀。”于是逢春喜洋洋别过于益,径自踅回。偷眼儿瞅他母亲,忙碌得小纂都歪。他既得了于益的锦囊妙计,也就不去理会咧。李氏娘子家虽一般准备青庐,十分忙碌,然而没多吉例,也就消停数多。又因李妈妈十分勤能,便和鸟枪商议着,叫将他丈夫褚成来看守坟墓,并且在家帮忙。只诸事粗粗就绪,业已过得月余。
一日郑氏方和鸟枪拌了两句嘴,赌气子踅出来,只见村中孩子们一阵乱跳道:“杨二婶怎还闲在这里?你家新媳妇儿都来咧。”郑氏笑道:“你们别胡说咧!俺家两个新媳妇相离远哩,是走不到一块儿的。”孩子道:“您不信就罢。那会子,你家张起在杨大婶家说的哩。”说着拍手道:“您老别害怕,你家的新媳妇,差一点儿没被人家抢了去哩。”
郑氏一听,顿时黄了脸儿,撒脚便跑。恰好刚近李氏门首,只见退春和张起匆匆而出,门首备好两骑马,正要扳鞍纫镫。并且有许多观者,正在交头接耳。郑氏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噪道:“可他娘的没王法咧]那个婊子生的敢抢俺家新媳妇?遇春你去捕贼且等等儿,等我跟你去,将那贼捣个稀糊脑儿烂。”正乱着,恰好一个老头儿掮着空扁担踅来,郑氏闯上前去,由他背后猛一抽扁担,老头儿冷不防,“扑哧”一跤。郑氏都不管他,一连两个箭步,早已窜到马前。
慌得遇春忙笑道:“婶婶莫惊,一些岔儿也没有。俺这便赴府城码头上去接新亲,俺母亲正要遣人去知会婶婶哩,您入去自然晓得咧,”说着,拉马便走。这里郑氏还愣了愣,唾道:“这村中孩子们只会瞎说,吓人这么一跳!”说罢,随手拖着扁担就要进大门。招得邻佑妇女都笑道:“二婶婶敢是喜糊涂咧,硬生生夺人扁担作甚?”一句话提醒郑氏,一望那老头儿方由地下气哼哼爬将起来,光着眼呆望。
郑氏大笑道:“这是怎么说?人家老胳膊老腿的,栽这么一跤。”于是趋近前,交付扁担,连忙万福,道:“你老人家别怪罪俺,你是上年纪的人,有担待的。你看胡儿上都是土,等俺给你捋捋吧。”一言尚尽,只见那老儿连忙后退道:“表奶奶呀,这个孙儿怎么敢当呢?”郑氏仔细一望,却是邻村老表亲某翁,论起辈儿来,郑氏可不大两辈儿!这一来,观者大笑之间,郑氏忽觉肩头上有人狠狠地拍了一掌,回头一望,却是鸟枪,急匆匆地道:“嫂嫂在门首等着你哩,你却在这里胡嘁嘁。俺这就到于家书塾料理一切,少时新亲就到咧。”一面说,一面跑去。
郑氏一望门首,果见李氏娘子笑吟吟招手。方要拔脚,只见鸟枪又跑回道:“还有一件事,你无论怎样须依着我。”郑氏诧异道:“什么事呢,劳你如此挂心?”鸟枪道:“少时新媳妇们到来,你千万别向书垫门前睇吼儿去,等媳妇娶到家,由你整天价端详他都使得,你这婆子,急燎星似的,俺不能不嘱咐哩。”郑氏唾道:“没的扯淡!俺睇吼不睇吼倒不要紧,你这套话,老实说,向逢儿去嘱咐倒还有用。”鸟枪道:“他不熊去睇吼哩。”
郑氏唾道:“那也难说,有什么老子,就有什么儿子。俺当年才到新亲公馆时,也不知是那个没脸的,只管闪在大门旁咧着大嘴傻笑哩。”一句话不打紧,只招得个笑比河清的李氏娘子也格格不已,因唤道:“婶婶快来谈正经话,别只管和他二叔算老辈子的账咧。”于是亲自踅出门,将郑氏拖将进来。
大家入室落座,李氏将那会子张起题回报告的途中一切情形述了一遍,只惊得郑氏连连念佛道:“可了不得!那两个贼船家该怎么死呀!幸亏遇见滕家船只,不然……”说着跳起来要走。李氏道:“你忙什么?遇春和他叔都分头接迎新亲去咧,于家佣工们也都在书塾中伺候哩。没的你这婆婆真要先相相媳妇么?”郑氏道:“不是呀,俺家去,快给老佛爷烧炷香儿哩。”
李氏笑道:“那又何必忙在一时呢?如今倒巧咧,两媳妇一同到,咱就斟酌迎娶喜日吧。”原来李氏娘子早借得于家书垫作新亲公馆,并请施娘子陪待一切咧。当时妯娌两个商妥喜日,郑氏想起许多吉例儿便稳不住屁股,匆匆回家。一寻逢春,却在于益处闲谈。郑氏便道:“你和人家滕大爷没会过面,这当儿不用你去接待。俺告诉你,从响门日起,不许你出大门儿。”逢春笑道:“就是吧,俺从响门日起,一直到坐福,您那吉例单儿俺都背诵得滚瓜烂熟咧。”郑氏笑道:“这便才是。”
不提母子这里闲磕牙,且说遇春到府城旅店中,会着朦蒙,大家厮见,各叙契阔。早有岑妈妈踅出,拜见过遇春,并略述被难之事。遇春更不耽搁,即时命张起雇了四乘小轿,命滕蒙并若芬、妥姑、岑妈妈等坐了,自己骑马前导,直奔腾蛟村而来。随后是张起押定脚夫,挑了行李。四十来里路,不消日平西时,已到于家书塾。这时塾门前悬灯结彩,村中男女聚观,甚是热闹。便有鸟枪和于益双双迎出,滕蒙下轿厮见,便由遇春引入客室。
随后若芬等三乘轿子略为一驻,岑妈妈先下轿来,便和施娘子并迎候的仆妇等扶出若芬、妥姑,一拥而入。这一对玉人容光,曜入观者眼中,不由都喷喷称羡。正这当儿,只听有人噪道:“众位快闪闪,俺这伺候新亲的起了个早五更,大清早不知那个邋遢鬼拉了一堆屎,三不知被淹踏了一脚。您说臭烘烘一只脚,俺能不家去换换鞋么?”
众人一望,却是村中阮奶奶,穿一身新布衣裤,跑得小纂儿搭拉着。望到脚下,果然是双青梭布新鞋子,想是来得慌张,大绿鞋带子还拖下一条。众人一闪之间,便有个小厮笑道:“唷,今天阮奶奶好标致呀!不用说别的,就是这双新鞋子,不用说俺阮大叔见了快活,便是我也心头痒痒的哩。”一言未尽,只见阮奶奶“呵唷”一声,往后便倒。
正是:喜动乡闾瞻气象,风鸣协吉在须臾。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