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鬼印(三)(2/2)
“我没有恨你,是我背弃了祖训,这是我该有的惩罚。我早就知道,爱一个人就该成全他,我不能让你残缺着回到属于你的世界,没有了舌头,你该怎么活……如果一定要受到惩罚,那就让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阿依朵越说声音越小,身影越模糊。
河里的鱼也开始焦躁起来,甩着尾巴跳来跳去,拍起阵阵水花,额心的血红点点忽明忽暗闪烁着。
桑林和吴文清同时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扑了上去,却被窈娘拦了下来,窈娘望了望快要熄灭的蜡烛,叹了口气,“时间快到了,阿依朵已经死了,这些黄泉鱼也只能趁着中元阎罗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际,才能将她残留的魂魄带过来一会儿,你们让她说完这几句话安生去吧。”
阿依朵爱怜地看了桑林一眼,闭上眼睛伸开双手向吴文清走去,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快要跟他触碰到的时候,终于消失了,只留下一句满含着眷恋不舍的叹息,“好好活着。”
吴文清往前扑了个空,险些掉进了河里,被君泽眼疾手快一把拽了回来。
他跪在地上,捧着自己的脸,无声无息地耸动着肩膀,指尖濡湿了一片。
桑林望着河里的小黑鱼摇头摆尾的,簇拥着一团白色的雾慢慢离去。她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在阿依朵的床底下发现过一本词话本子。当时她只觉着纸上画着的女子衣服颇为好看,并未多留意其中的词。
而到如今,她只记得无意中瞥见的一句。
“西方有树名婆娑,我却无缘结那长生果。”
桑林解开了心结,将吴文清身上的蛊毒彻底解开了之后,孤身一人回了南越。青黛也回了孙大夫身旁,总觉着自己迷迷糊糊忘记了些什么,只记得一个好看的小姐姐和陶罐里一条两个身子的金蛇。
孙大夫年老昏花,只当她是病糊涂了,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也没有在意,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孙女掉了个个儿。
吴文清身子虽然好了,却落下了病根,以后都不能生育了,守着一心一意对他的妻子,什么都没有说,却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还常常一个人躲起来喝酒。
旱了三个多月的扬州城终于下了一场大雨,满城皆喜。
太守也忽然顿悟过来了,将术士打了一顿板子之后赶了出去,拿着一封满是朱砂大字的敕令头疼不已。
如意馆中,石清捧着一只竹蜻蜓欢喜得很。孙大夫带着青黛来了一趟如意馆,给窈娘送了好些药材,临走时青黛把手里的竹蜻蜓送给了他。
只是,石清仍时不时抬头望上一眼淅淅沥沥下着的雨,有些疑惑的神色,陶墨墨拎着棒槌给了他一下。
“哎,我说你还真是个棒槌,你忘了这桑林是干什么的,人家是养蛊的,这养蛊的,有什么做不到的!”正说得起劲,陶墨墨余光瞟到窈娘正斜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便住了嘴,嘿嘿直笑。
“桑林用自身冲天的怨念施了这蛊,阴差阳错倒将这金蛇蛊养成了双身(双身:阴阳一体),差一点就修成了肥遗(肥遗:一种居住在浑夕山山麓的怪蛇,一头两身,出现的地方就会有大旱),才引得天地阴阳错乱,大旱三月。她陶罐里那金蛇不是喜欢吃甜的嘛,临走前我往里边丢了些东西,估计以后都作不了怪了。”
一层霜雨一层凉,眼见着要入冬了。
窈娘转头望了一眼墙边柜子上,细腰的美人觚里插了几支枯枝,没有一片叶子,上边星星点点缀满了花苞,有几朵花零散开得正好,而一个小小的粉色花苞正就着窗外细雨徐徐打开。
这人世间的欲望永无止境,下一个,不知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