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霞供(二)(2/2)
两个大圆盘里盛着片好了的野兔肉,肉被切成薄片均匀地叠在荷叶上。
君泽觉着新鲜,问窈娘这是什么吃法。
“拨霞供。”话音刚落,就听得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循着声音望去,一披着白色斗篷的白色男子推门而入,发上沾着细小的雪花,轻裘缓带,姿色无双,令人眼前一亮。
“窈娘别来无恙,多年不见,还是如此貌美如花啊。”
“府君安好,论容颜,这上天入地,谁能比得过您啊?”窈娘笑着打了个招呼,朝着惊呆了的众人努了努嘴,“喏,这就是妒女泉的主人。”
“噢,妒女泉?我竟不知,平日里打发时间的玩闹,倒是让大家见笑了。”
“噢,不知府君泼的是人,还是什么?”
府君没有作答,自顾自坐下,泯了口酒,眼睛一亮,赞了一声好酒。
施施然拣了双筷子,搛了一筷子兔肉放入沸腾的锅中,薄薄的肉片在沸水的冲刷下,眨眼便褪去了淡淡的红色,微微泛着白,晶莹剔透。
窈娘端上调好的油碟,府君顺势将煮熟的肉往油碟中一蘸,一抖,绿的葱白的蒜红的花椒滚了一身,又纷纷掉落。新鲜的兔肉混合着饱满的鲜香麻辣,口齿生香。
府君大赞,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手轻轻拍着桌子喟叹道,“此地应有谪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
少女不知何时进了屋子,听见这话,突然想起了什么,牵着君泽的衣袖,欣喜道:“我想起来了,我叫素云。夫君,我有名字的,我叫素云。”
听见少女的声音,府君慢慢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少女。绵延的目光里岁月悠长,瞬间翻涌过无数情感。
少女一脸娇憨地牵着君泽的衣袖,晃晃悠悠,一**一**的。熟练地拿起筷子,将兔肉涮了一道之后,蘸了油碟喂到君泽嘴里。
“贸然相请府君,只是想问这女子的来历。想来府君执掌一方数百年,该是知晓的。”窈娘适时插话道。
巧儿家的黑猫不知何时踱了过来,乖巧地缩成一团,趴在府君脚下。府君轻轻抚了抚它的头,沉声道,“我确是知晓她的来历,她,是故人之妻。”
泰山府君司阴阳,断善恶,掌鬼事,五百年一换。
早些年的泰山府君长相极其俊美,性子却有些暴虐,生平最恨有人拿他长相说事。
碰上不着调的小仙调笑了几句,能把人家从地府追上南天门,非打得人家满地找牙跪地求饶不可。
这年,府君不知惹了什么大祸,被褫夺了地府的职位,贬入凡间。
恰逢司命不知所终,代管司命簿子的小仙早先与府君有过争执,怀恨之下,在命格簿子上寥寥添了数笔。
府君下凡之后,投胎到东海边上一个渔村。自出生开始,脸上便落了个红色的胎记,从右额落到脸颊上,像一团火焰。
海边渔村横亘着大山,与世隔绝,渔民靠海吃饭,最忌鬼神之事。
因此,脸上带着诡异胎记的孩子刚出生,便被村民所忌惮。甚至有传言说这孩子是地府冤魂转世,是来人间索命的。
父亲不堪其扰,带着一家老小搬到了山上。偶尔偷偷下海捕些鱼虾聊以果腹,更多的时候,是在山间捕猎为食。
额上带了印迹的孩子自小便在白眼与谩骂中长大,村里的孩子都被大人教着离他远远的,即使迎面相遇了也只当作不见,背过身来吐口痰骂上一句已是家常便饭。
若是逢着海浪侵袭,有渔船失事,则三天两头有人叉着腰到门前怒骂。
母亲生性纯朴,只是将他一把拉入怀中,抱着他暗暗落泪。
父亲气得双眼通红,看了看一家老小,也只得忍了又忍,背了弓箭入山寻找猎物以发泄怒气。
刚懂事的时候,见着家人无缘无故被人辱骂,他忍不住便要出去与人争执。背着父母更是不知打了多少回架,常常伤痕累累地回来。
十岁那年,父亲将被石头砸破的房梁修补好之后,一声不响地将他用麻绳捆起来。不顾母亲在屋外的哀嚎,狠狠地将他抽了一顿。
这一顿打,让他直直躺了半个月才起身。伤好了之后,便断了辩解的念头。
世间如此,人情如此,纵然再多的争执也是无用。此后,他越来越喜沉默。
没有人知道的是,少年也是有朋友的。他唯一的玩伴,是海边碰到的一个小姑娘。
第一次遇到她时,少年随父亲上山打猎归来,趁着夜色到海边拾捡些贝壳给母亲串个项链玩儿。
静谧无人的夜里,却发现礁石背后躲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骨碌碌地转着大眼睛。
望着那雪团似的小人儿,少年心生怯意,摸了摸脸上的红印,转头就要离去。
谁知就在他转身的那瞬间,那小姑娘三两步跳了过来,一手拽住他的衣袖。
“哎,小哥哥,你也是住在这海边的人吗?”
少年将头别开,一言不发。
“小哥哥,你可以带我去玩儿吗?噢,我可以给你报酬,姐姐说了,求人帮忙不能空手而来的。你看,我带了好多东西,你看你要哪个?”
小姑娘从身上翻出一个布袋子,解开绳子自顾自地挑了起来,“你看,有海里的红珊瑚,粉色的珍珠,长得像乌龟的石头……”
“够了!”静默的少年大喊一声,努力克制住逃跑的念头,慢慢转过头来。
颤抖着身子,鼓起勇气抬起头,却直直撞入一双纯净的眼眸中。
蓝色的眼眸像大海,映着他单薄而有些瘦弱的身影。可令他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看到意料中的厌恶与嫌弃,反而看到了一丝亲切。
小姑娘眼睛一亮,像找到亲人般依偎了上来,软软糯糯带着香气的身体贴了过来。
少年有些不知所措,呆立片刻过后一把将小姑娘推开,指着自己的额头问道,“你,你不怕?”
小姑娘皱着眉头,有些奇怪,“我为什么要怕小哥哥?”
少年一腔愤怒瞬间消弭,只剩了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