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芥糖(一)(2/2)
“我们的事回头再聊,来来来,你也别闲着啊,人家不是要帮忙找人嘛,你也搭把手,拿张纸写写,记记重点。”
君泽虽然面上仍是不情不愿的,可动作却没有丝毫耽搁,半推半就取了纸笔认真地坐到桌前开始研墨,眼见着是习以为常了的。
小卦师绷了许久的脸忽地垮了下来,有些愕然,袖子里一直有些微微颤抖的手也平静了下来。
这一屋子奇奇怪怪的妖,加上一个凡人,竟然相处得如此和谐,这是他未曾料想过的。他在如意馆门前徘徊了许久,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跌了一跤,进了门来,他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开这个口。
又或许,妖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说吧,你要我们帮你找什么人?”
小卦师被窈娘风轻云淡的回答惊到了,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不问问我为什么知道你们不是凡人吗?”
“若我没记错的话,那日在开明桥上的花市里,齐安公主经过时,你也在吧?并且,你是跟着那猴子过来的吧?”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的眼睛,说是盲,却也是不盲。”
小卦师惊得一下子跳起来了,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紧紧盯着窈娘,稚嫩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些符合年纪的表情,一脸的生涩,不似之前硬是装出来的老气横秋。
“老板娘,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就一直觉着这小卦师有名堂,看着一点都不像瞎子,我就说嘛……”陶墨墨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往小卦师跟前挥了挥,比划了几下,“得了,别装了,装得还挺好的!”
“他没有装。”
“我没有装!”
窈娘和小卦师同时开口,一个语气平静,一个却有些急切。
或许是急切地想证明自己,又或许,是急切地想吐露心中深藏已久的心事。
小卦师天生眼睛就看不见,自打生下来,就没见过这个世界。
他是被老卦师收养的孤儿,从小跟着老卦师住在城外的观音山,靠老卦师卜卦得些银两维持生计。
老卦师姓李,年轻的时候是个道士,精通堪舆术,不知怎的没有在道观待了,下山自立门户,替人看看风水。
后来许是因为看穴损阴的事儿干多了,窥破天机,伤了命数,双眼渐盲,只余些许光亮,年纪大些就在山下把小卦师捡了回去。
渐渐地,老卦师发现小卦师眼睛也有问题,不能视物。一老一小就这样相互扶持着,寒来暑往,过了十六载。
有一年,观音山中闹了蛇灾,百蛇出动,经行之地寸草不生。那日小卦师下山给老卦师送饭,走到一半忽然惊雷阵阵,电闪雷鸣,小卦师便摸索着到附近一山洞里避雨。
山洞前有一株长了好些年的老树,枝繁叶茂的,蔚然参天。阵阵雷声里,小卦师就听得头顶上一阵呼啸声,有什么东西呼啦啦飞了过来,重重地跌至树梢,拍打得树枝啪啪作响,声音有些凄厉。
小卦师自小便是听着老卦师讲故事长大的,风水堪舆术里,奇门八卦龙脉凤隐的事儿多了去了,下意识便以为是山中精怪得了道,在遭天劫。
他听着这痛苦的声音有些害怕,慌忙从兜里翻出老卦师送的解注瓶来,握在手里壮胆。这解注瓶是老卦师早些年从一王侯墓葬地所得,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保平安。
惨叫声在持续,雨一直没有下下来,雷声似乎直直劈到了头顶上,小卦师有些于心不忍,突然记起师父教的一段咒语,便高声念了出来。
“虚空甯(ng四声)宓(i四声),混然无物……份与物忘,同乎浑涅……”
这咒语本是小时候他心浮气躁不肯背书,老卦师便教了他静心凝神用的,此刻拿出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希望这精怪别费了万千修行,能坚持下去,安然渡过这劫难。
精怪渡劫,一念九重天,一念,却是道行不保灰飞烟灭。
不知是这咒语起了作用,还是那精怪找到了应对这雷劫的方法,动静越来越小,惨叫声也渐渐趋于悄然。
只听得霎时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声,如银瓶乍破水浆激迸,似是有什么长啸入空,声里透着肆意而舒坦。
小卦师出山的时候,雷声已经停了,雨一直没有落下来。快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下雨了,几滴冰凉的雨水滴在头上,滴在眼睛上,轻轻柔柔的,舒服极了。
可当他伸出衣袖想抹去脸上的雨水时,却摸了个空,脸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仿佛刚才的雨只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