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蛋(三)(1/2)
这日傍晚日头刚跌至云后,如意馆门前的柳树上便乌啼鹊噪的,闹得人不清净。
眼看着清明将近,窈娘干脆差使了陶墨墨折几支柳枝下来挂到门上,顺便将那聒噪的乌鹊赶一赶。
时人清明家家户户门上都挂了柳枝,说这“鬼怖木”能驱赶邪祟,护佑门庭,还惹得之夭好一阵不快。
都说桃木辟邪,道观里的祖师爷雕像都是桃木做的,小道士们平日里驱邪画符也使的是桃木剑,要说辟邪,应该挂桃木才对。
这番悖论没能说服其他人,倒说服了君泽,这书呆子真的认认真真回去翻书去了,看看能不能帮之夭正名。
太阳落下去了,屋子里点了灯,照得一室盎然,晦明晦暗的。陶墨墨正乐滋滋地将筷子伸向盘子里的鸡,关着的门却响了。
有人轻轻叩了几下,轻柔地不仔细听都听不到,偏生坐着的个个都不是寻常人,敲第一声时便都侧了耳朵,只留了君泽乐呵呵地吃得开心,还一边纳闷今日没有人跟他抢那绿油油的小青菜。
窈娘示意石清上前开门,门打开了一条缝。
依着半边月色,只见门外杵着一个消瘦的身影,带着帷帽,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袍子,暗红色的团云纹散落开来,像血花溅开的模样,风一吹烛火晃了几下,更让人觉着阴测测的。
“请问,贵馆中,是不是有人遗失了一颗珍珠?”
来人声音有点飘,虚虚的落不到实处,说出的话却让人吓了一跳。
窈娘连忙让石清开了大门,让来人进来。来人却没有迈步,而是低头看了看脚下。
清明将近,鬼事将近,在傍晚以前,家家户户都要在大门前用香灰洒一条灰线,据说可以阻止鬼魂进宅。
王婆子自从巧儿落胎后,终日神神叨叨的,那日给自家裁缝店撒完之后,见如意馆什么准备也没有,便顺着裁缝铺将香灰一路撒了过来,嘴里还念叨着神佛保佑。
窈娘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便也没去管。
见来人驻足门前不敢进来,窈娘瞬间明白了来人的身份,示意石清将门口的灰踢出了一个缺口。男子低头欠了欠身,一掀衣袍迈步踏了进来。
窈娘料得不错,来人名唤丰己楷,是不夜城夜大王座下第一得力干将。此次出行,是夜大王派他来的。
“那日初一夜间,正好赶上我们大王出行去酆都赏石大会。往常不夜城的出口是没有人的,那日我们大王见着那边有异动,便派了前边仗队的鬼吏过去查看一下。”
丰己楷许是对着屋子里明亮的烛火有些不适应,将帷帽又往下遮了遮。
窈娘伸手去拨灯芯的钗子便顿在了半空中,收了回来,转身石清便取了香云纱灯罩笼了上来,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抱歉,不夜城的灯都是冥灯,平日里都没有这么亮堂的。”
“没事,你继续说。”
“嗯,好的。那派去的鬼吏刚到不夜城不久,也是看他忠厚老实,便挑了他为大王座前执杖。
“谁知这鬼吏新亡不久,入了不夜城仍对尘世眷恋不已,走到那蚌精修炼处,也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便将那蚌精的珍珠给取了。
“按理来说,入了不夜城便是不夜城的人,生生世世都在不夜城中为奴为仆。那鬼吏也是运气好,借着那珍珠遮掩住了死气,又回了阳间。”
“你才是蚌精,你们全家都是蚌精!”淮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也不知在后头躲着听了多久,这会儿忍不住了,跳出来辩驳道。
窈娘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转而望向丰己楷,“你又如何得知我们丢失的是一颗珍珠?”
“我们大王别的本事不好说,唯有一项本领通天,便是溯回。”没有人注意到,丰己楷的视线,一直透过帷帽落在了窈娘身上。
窈娘了然,溯回这本事她也是在古籍上见到过记载,没曾想这世上当真有人拥有这逆天的本事。
所谓溯回,并不是真正的能让时间倒流,而是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
“嘁,我以为多厉害呢,还不就是个酒鬼!要不是他出门还带那么多酒,我又怎么会迷失在酒香里!”淮蒙仍是一肚子气。
丰己楷也不生气,依旧笑着说:“这位……呃,这位先生,我想您是误会了,我们大王平日里并不嗜酒。
“那日您闻到的酒香,是我们不夜城特有的开路酒的味道。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伴随着酒香的,还有跳动的火光?”
众人嗖的一下,一齐看向淮蒙,淮蒙老脸一红,点了点头。
“这开路酒,也就是用六合葵酿的酒,混着油胴鱼炼制的脂油,点燃之后会散发出一股特有的酒香,这香味寻常人闻不到。
“而开路酒点燃之后还会发出红紫的光,目的是让路上的孤魂野鬼速速回避,切勿冲撞了我们大王的座驾。”
淮蒙自知理亏,悄无声息又回了后院,临走之前攥着劲儿悄咪咪地把桌子角给掰断了一截。
根据丰己楷的述说,那逃走的鬼吏名唤周南,是一个烧瓷器的手艺人,生前是在窑上做工,窑塌了,这才送了命。
而根据生平簿子上记载的线索来看,这周南在老家泰州还有个妻子,所以他极有可能回了老家。
之夭使了法术一夜便赶到了泰州去打探消息,谁知问遍了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周南。
周南的死讯还没有传回村,周南的妻子不知周南早已经死去了,见之夭来打探,直问她周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之夭见她一脸焦急的模样,没敢告诉她真相,只说周南在扬州安顿好了,让她来接她过去。周家娘子深信不疑,随意捡了几件衣服便跟着之夭走了。
这厢窈娘一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周南死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整整三百人。当然事情没有公开,被压了下去。
若是平日里,出了这么大的命案必然是遮掩不住的。这源头,还得追究到那倒霉王爷身上。
裕王手下有个门客姓冉,家中是做瓷器生意的,便想办法搭上了裕王这条线,企图从官窑分一杯羹,替皇家烧瓷器。
裕王收了人家的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今年进贡瓷器的名额给了冉家。
这冉家本来就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要在短时间内赶制大批瓷器,还得经过筛选保证合格,时间有点赶,便从城里城外招了好些手艺人,在城外选了个山谷起灶烧窑。
周边则搭了好些帐篷让人夜宿其中,日夜不停地赶工。
这一急之下就出了乱子,碰上下雨山崩,砖窑也塌了,三百窑工一夜之间无一生还。
冉家求到了裕王身上,裕王想着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好生敲诈了冉家一笔之后,施施然写了个告罪折子上呈帝听,先发制人一顿痛哭流涕的哭诉,说自己识人不清,原本是想为皇家分忧,恨不得以死谢罪云云的。
加上朝中老岳父的运作,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圣上又不能落了个残害先帝手足的名声,只得出手将事压了下来,只罚了裕王两年的俸禄,命他好生在家反省。
高捕头跟孟玄哥几个喝闷酒时,一说起这事来,气得将筷子都给拗断了,恨不得将这帮狗官杀之而后快。
周家娘子到了如意馆之后,一直没有起疑心,还将自己陪嫁的一只素簪子给当了,给自己倒腾了一身衣裳,给周南也买了件外头穿的罩衫。
她本来看上了双鞋,摸了摸又放了回去,转身就从包里翻出来几双白底蓝花的布鞋,取出针线,将厚厚的千层底又纳了一层。
自年后周南就回了窑上,俩人已经几个月没见着了,她不识字,俩人这好几百天里,竟是连半封书信也无。
望着她那紧张又略带羞怯的神色,窈娘心生同情,不忍去看。
丰己楷白日里晒不得太阳,所以就躲在如意馆中,一来二去的,倒与百无聊赖的淮蒙混熟了,日日温上二两酒,俩人躲在屋子里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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