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樨饼(一)(1/2)
陶墨墨整日躲在房间里偷吃东西,吃饱喝足之后鸡爪子碎骨头扔一地,拍拍肚子就跳**睡觉去了。
窈娘忍无可忍,勒令他每日必须濯洗干净之后才可以上床,还给他准备了一个簸箕,专门用来盛放骨头。可没几日,他就又我行我素了,屋子里依旧是乱七八糟一团。
这日石清拎了笤帚替陶墨墨打扫房间时,从他专用的碧麦枕头里边翻出了一个钱袋。
钱袋里零零散散好些银钱,大多是些碎银子,粗略点了一点,刚好能对上君泽亏空的账目。
君泽理直气壮把钱袋给收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他好几眼,手指头都戳到陶墨墨鼻子上了。
自从上次跟窈娘签下契约之后,他所有的工钱都搭在还债里头了,虽然事后才知道自己吃了多大的亏,可碍于君子作风,又不好反悔,只得咬牙和着眼泪往里吞。
前些日子账目对不上数,他恨不得抽空去天桥上摆个摊子帮人家写写书信赚钱还账,还好被之夭及时劝了下来,还大方地借了他好些银子把账给平了,不然光窈娘每日来回地盯着看,真是半夜都要被吓醒。
之夭没有错过陶墨墨貌似谦逊低头认错时,露出的一抹狡黠的笑,清了清嗓子,忽而掏出一个稀疏平常的钱袋来,在陶墨墨跟前晃了晃,在他纵身一扑抢夺时,嗖的一下收回来迅速跑到窈娘跟前献宝。
“窈娘,你看,这是陶墨墨衣柜里找到的,还特地放在一堆袜子里头,哼哼,以为这样就没人找得到了,可惜了,难逃我的法眼。”
窈娘一听是袜子里找到的,瞬间往后退了几步,远远说道:“他哪儿来的钱?”
陶墨墨一边扒拉着之夭的裙角努力够着,一边指着自己的肚子,可怜兮兮的。
“估计是客人留下来的赏钱吧,那些夫人小姐们可喜欢他了,每次都被他无辜的外表所迷惑,老给他赏钱,都被他偷偷藏起来了,还故作聪明地分开放。哈哈,失策了吧。”
陶墨墨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唧唧的,假模假样地掉眼泪。窈娘扶额,又开始用这招了。
陶墨墨好像发现了之夭的软肋,向来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只要他像模像样地露出一副伤心的模样,再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之夭保准上钩,天大的事都盖下去了。
哎,女儿心啊,果真是这世间最柔软的事物。
窈娘感慨着,忽然反应过来,低头扫了自己一眼。
自己不也是女儿家吗,说来也怪,在天上的时候清心寡欲,这如意馆待久了,倒觉着自己越来越像个寻常的女人了。
红尘入了心,一刻也难消。
南风吹佛面,有收也不贱;北风吹佛面,无收也不贵。
眼看着四月初八将近,各大寺院开始举办浴佛会,讲经的讲经,辩论的辩论,夏初的暖风刚刮过,扬州城又开始热闹起来。
这日一大早,莲性寺的小僧就端了铜盆,临街商铺挨个上门讨要布施。之夭没见过这场面,兴致勃勃地站在门口观看。
三三两两的小僧均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头上剃了个精光,穿着布衣,脚下打了绑腿,个个低眉垂目的,说起话来慢条斯理,靠近了只闻得到一股子香火气,说不出的安心。
小僧手里端着打磨过的铜盆,盆里覆着浅浅一层糖水,明湛湛的,糖水里泡着一小樽佛像金身,手掌大小,端端正正趺坐在莲花台上,双手合十。
佛像上头还搭了一个小小的花棚,花在藤蔓上头开得浓烈,还带着露水,一路蜿蜒下来,垂在佛像一侧,清冷的佛顿时多了些生机。
一小僧端盆,一小僧卷起衣袖,手里捧着小杓在一旁候着。
待前边两个年纪稍大的小僧各自拿着铙钹框框奏响,主人家推门而出时,先将银两放至小僧身前的布袋里。
俩小僧便上前,用小杓舀了一勺盆中的水沾湿主人家的掌心,再轻轻触额,意味将福气带给他们,以传达佛的布施。
一行人到了如意馆时,窈娘自是不信这一套,随意看了两眼便回屋里去了,之夭兴冲冲地拿了银子站在门口等着布施,君泽生怕她不懂,在一旁解说。
拿着木杓的小僧伸手去舀盆中的水,木杓刚触碰到水面,看了一眼粼粼的水面佛像的倒影,手又伸了回来,嘴角带笑望着之夭道,“姑娘还是回去吧,若是心怀虔诚,可于三日后到莲性寺的放生旁观摩。”
随即一行人道了声阿弥陀佛,相继离去。
之夭眨着桃花眼正激动着呢,见布水小僧没有搭理他,转身就走,不解其意,正待追上去问个明白,被君泽拉住了。
君泽有些紧张地望了望四周,把之夭拖回了如意馆,把门一关小声道:“人家说不定看出你的真身了,怕你受伤害呢,那可是浴佛水。”
“啊,这寺庙里的和尚也如此多情,定是觉着我貌美如花,不忍心让我受苦。”
君泽扯了扯嘴角,默默腹诽,这城里妖魔鬼怪一箩筐,就一小小的桃花妖,人家费那么多事针对你作甚,还真是自作多情。
三日后的莲性寺人海云集,据说寺中方丈是请来的云游多年的得道高人,端的是法力无边,慈悲为怀,年年在莲性寺举办法会,吸引了好些百姓过来参佛朝拜。
莲性寺的方丈不似其他和尚论资排辈,依旧用的是未剃度前的名字,连瀛。
隔着攒动的人头,窈娘往高台上盘腿坐着的人看了一眼,倒有些吃惊。寺庙她去过不少,寺里的方丈大多是眉发皆白的老头儿,而连瀛却是一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俊美少年。
他往台上一坐,手中持着佛珠,语调轻缓,声音清冷,泠然若金石相撞。口吐莲花,字字珠玑。
鲜红的袈裟披在身上,映衬得唇红齿白,气质愈发高洁,恍若仙人,倒印证了莲性寺中“莲性”二字。
之夭跟一旁的人打听了一下,才得知这连瀛果真是个神人。
西方有皇子,于菩提树下参悟得道,坐地成佛。
在这东方国度里,连瀛得道的经历也颇为不简单。
有说他其实是前朝的皇子,将军起兵造反,贵妃带着皇子出逃,将他交予山间一隐士收养。养至后来便入了佛道,遁入空门开始修行。
起初,他是寺庙里的小沙弥,扫扫阶梯上的落叶,替香客供供香,点点长明灯。
一日点香,见香燃尽之后仍烟气缭绕。
扫地时,扫尽之后,落叶复而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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