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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鲤白(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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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夭咽了好几次口水,眼巴巴地看着窈娘,就等着她起锅说可以吃了。

窈娘仍是不急不慢的,方寸大小的脂油丁丢入两块,青椒和细葱切得如泥淖般缓缓放入。竹筒里盛了一分烧酒,三分黄酒,挥手一倒,锅中遂成江海,鱼混在酒酿中,汪洋肆意地沉浮着。

酒入愁肠,人醉得不分世事醒复睡。

这酒入鱼白,却是酿了一锅令人垂涎的风鲤白,足以让人忘了今生今世,只想沉沦在这迷醉的味觉盛宴中。

脑海里芸芸众生翩翩起舞,教人忘了周遭。

青白的瓷盘里,翠的是葱,红的是椒,黄的是鱼。

半边配上紫扁豆,半边盛了烧好的风鲤白。酒香微醺,月上高楼,不自觉让人忘了街上飘飞的纸钱、黄符,还有仍在火光灰烬中燃烧着的纸扎童子。

是了,今夜十五,月到中元。

窈娘这道风鲤白,年年中元要做上一次,客人,也永远是那一位。

曳十三娘娉婷着提着白灯笼过来时,君泽大惊,这清冷女子,分明就是那日祝家门前跟祝三说话的那位。他突然有些惭愧,为自己那日无端就轻易下了断定感到汗颜。

曳十三娘长得有些奇怪,穿得也有些奇怪。

脸上不施脂粉,眉心一侧半片黑黑的印迹,拇指盖大小,恍若一块鱼鳞严丝合缝地贴在了脸上,侧着身子看人时,让人莫名觉着心慌。

白衣白裙,底下却踏了双黑色的绣鞋,鞋上绣了荷花式样,从衣踞中一探一探的,丝毫没有芙蓉出水的飘逸妩媚,端的是清冷孤寂。

手中戴着一串手串,也不知是什么珠子,黑漆漆的一片,密密麻麻地匝到一起,像一块黑色的烙印,愈发衬托得整个人苍白不已。

窈娘关了如意馆的大门,只在靠墙一侧给她留了盏灯,桌上仅余一副碗筷,一盘风鲤白。

只见她提着灯笼进了如意馆的大门,也不说话,只冲窈娘点了点头,径直走向风灯处落了座。灯笼放置脚边,一筷子一筷子吃了起来,面上波澜不惊。

不多时,盘中只剩了紫的豆,翠的葱,红的椒。

明明是道光闻着香味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菜,她吃起来竟然面无表情,刚开始还能隐约见着眉心微蹙,后来面上便是波澜不惊。君泽躲在一旁看了半天,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吃完后,腰间取了巾帕擦了擦嘴,冲窈娘点了点头,“有劳了。”说完提着灯笼缓缓迈入无边夜色中,从风中纷飞的冥纸和黄符中穿行而过。

曳十三娘离去之后,君泽探头探脑钻了出来,认真地问窈娘他的来历。

窈娘觉着奇怪,君泽向来就是柜台上一坐,认认真真算账的,极少有这种对别人的事上心的时候。

君泽急急解释道:“窈娘你别误会,我对她没有半点心思,就是觉着这女子有些诡异罢了。”

窈娘觉着他这前半句话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望着桌上摆放得整齐的碗筷叹了一口气,跟他讲了曳十三娘的故事。

曳十三娘原本不叫曳十三娘,她是有名字的,叫曳尾。

大概是她帮河里的水鬼们完成了第十三个心愿的时候,就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曳十三娘。

城里好些家中有人因水死去的,都知道,曳十三娘是这一片有名的水娘子,会在头七这天上门,告知他们死者的夙愿。

他们只当她习了巫术,或是清修的得道高人,愿意无偿帮助他们,是个彻底的好人。

却很少有人知晓,曳十三娘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河里一条白写锦鲤。通体白色,身上数处黑斑如墨迹倾泄,所谓白写锦鲤是也。

城里的河曲曲折折通至东海,属东海水域。东海水君不耐操心陆地上这些蜿蜒河道死了多少人,多少鱼虾河蟹打了架,谁又抢了谁的地盘,便贴了告示出去,给城里修行的水族指了一条道。说是要选举有功德者为河道灵君,掌管城中大小的河和井,得一方供奉。

曳十三娘便是众多精怪其中的一员,卯足了劲儿想要争夺灵君的位置。

玉带河由北至南从城中蜿蜒而过,曳十三娘就住在玉带河边。有人不慎落水,有人跳河,她通通不管,只当没看见。待人淹死在河里之后,魂魄离体,她就施施然迎了上去。

死去的人常常对人间心怀眷恋,死后仍盘旋不入地府。而曳十三娘跟水鬼做的是一桩交易,她帮水鬼完成一个未了的心愿,完成之后,水鬼必须跟着她乖乖离去,入地府重新轮回投胎,不滋扰人间。

她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细小的黑珠子,便是与地府交接的信物。黑珠子不是平常物,是离楝树的种子,比红豆还小上七分,一颗种子代表一个鬼魂被引走,也意味着她攒下了一分功德。

而这些种子,到时候是要交给水君评判的。

曳十三娘日日在城里穿行着,日复一日地寻觅着水中新死的魂魄,日复一日地周旋在往生者与人世间,提着她的白灯笼踽踽独行。

君泽听完之后总觉着有些不对劲,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桌上那残羹冷炙,结结巴巴道:“她……她是锦鲤,那她吃的是……”

窈娘点了点头,吹了吹指尖沾着的一丝青葱,冲君泽莞尔一笑。一阵风透过窗棂钻了进屋子,莫名地让君泽打了个寒颤,脑子里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兜头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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