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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鲤白(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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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想去没想到什么办法,君泽只得出了门,到处晃悠,想找找灵感。

入了秋,天还有些热意。

君泽晃**晃**晃到了毓贤街,街上住了好些富贵人家,雕梁画栋,檐上雕刻着各式神兽。

他一边走,一边观赏这些各式各样的图案。有盘旋着的五爪大金龙,有憨态可掬的七龙戏珠,龙凤呈祥,还有坐得端端正正的麒麟。

回来时日头已经落了下去,路过门前那头蹲着的镇墓兽时,君泽叹了口气,伸手去摸了摸它那铜铃般大的眼睛。深邃的线条刻进了石头里,炯炯有神。

“你,你弄疼我了……”镇墓兽瞅着四下无人,委屈巴巴道。

君泽一惊,从恍惚中醒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有一条老龙丢失了他的眼睛,我答应了他帮他找回来。”

“他长什么样子?”

“跟你差不多,只不过他是刻在石桥上的。他没了眼睛,就飞不走了。”

镇墓兽有些奇怪,“他既然跟我一样,若是没有眼睛,给他刻上去不就行了吗?”

君泽恍然大悟,一拍脑子,突然觉着自己生生把事情想复杂了。活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些年五谷杂粮,脑子居然还不如一块青铜。

夜黑风高,岑蔚然抱着琴在石桥上弹奏的时候,君泽半个身子趴在桥边上,拿了把斧头慢慢凿着。

随着琴声高低起伏,斧头一轻一重,老龙的心也颤颤悠悠的。

“少年郎啊,你可手下留情,老龙我不想毁了这英俊的面孔,否则以后可怎么去街上偶遇姑娘?”

“我,我尽力……”

曳十三娘提着灯笼从一旁经过,破天荒地侧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君泽有些羞愧,总觉着曳十三娘那眼神是在嘲笑他。可他隐隐觉着,今夜的曳十三娘与往日的她不太一样,眼里满是哀怜,又有些释然。

“十三娘,今日我就不送你回家了,你注意安全啊。”岑蔚然笑得极开心,在一旁殷勤嘱托道。

君泽正恼怒着,听着岑蔚然这话差点手一松栽了入河去,好不容易站稳之后,恨不得给他头上来一斧头。

他好好的账房先生不做,半夜趴在石桥上做石匠,也不知是为了谁。那人只说他恐高,不敢往桥下看,现在想想多半也是假的。

忽略那刺耳的琴声不说,看了看岑蔚然白衣飘飘镇定自若的潇洒模样,再看了看自己半个身子悬在栏杆外,战战兢兢,卷着衣袖满头大汗的模样,君泽心里深深地涌出一股无力感,生平第一次觉着交友不慎。

半个晚上的叮叮当当之后,石桥上,线条流畅的龙睁着一双凌厉的眼。仿若一汪死水入了一尾游鱼,突然就活了过来。

“龙大爷,我没见过活的龙的真身,只是依着早先一块玉佩上的模样雕刻的,你别嫌弃……”

“画龙点睛,点睛化龙,原来如此,哈哈,老龙我总算自由了!”老龙忽然长啸一声,直直从桥上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尽情地打了几个滚,尽舒胸中郁气。

望着呆若木鸡的俩人,老龙舒展着数十米的身子有些得意,落在地面上化为一名老者。接着,他履行诺言,告知了他们曳十三娘的秘密。

曳十三娘早先只是河里一条锦鲤,和众多鲤鱼一样,做着修行成仙跃龙门的梦。

她的家族和普通的锦鲤不同,白色的身子上遍布着黑色的斑块,游曳时如同沉郁墨汁入水,好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于水中走笔行墨,跌挪上下间,画意天成。

有段时间,城里突然就兴起了用这白写锦鲤作画,引得好些故作风雅之人趋之若鹜。卖鱼的小摊小贩忙疯了,河里的捉完了,就上江里,用背篓捞,用渔网抓,很快城里的白写锦鲤就被抓尽了,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白写锦鲤被送到城里各处,有的刚上岸就被摔死在泥里,有的半道上就死了,有的被困在水缸里,有的新鲜劲儿过去之后就被丢入后厨炖了汤。

曳十三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类被一一抓走,父母不见了,兄弟姐妹都不见了,她憋着一口气躲在石头缝里才逃过一劫。

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捕捉,成了她夜夜不能入睡的梦魇,无数张一张一合的嘴,都在诅咒着,喊叫着。为什么只有她没死,为什么她没有帮他们报仇,为什么!

所以她才卯足了劲儿攒功德,卯足了劲儿要争灵君的位置。她深知,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只有享了一方供奉,她才能不做砧板上的鱼,才可以保护她的亲人。

为了让自己时刻铭记于心,她年年中元去一趟如意馆,央着窈娘给她做一碗风鲤白。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将同类的血肉一丝一丝吞入腹中,任冤魂啮咬,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自己身上背着的债。

此后,君泽再在深夜看见曳十三娘提着灯笼从门前过时,只觉着心中隐隐有些疼,叹一声世道荒谬。

岑蔚然再到如意馆时,眼里有些心灰意冷。他爱上了一只不普通的妖,这妖的沉重,不是他这欢脱性子能承受的。

就在前几日,曳十三娘像是知道了他知道了她的秘密,终于跟他说话了。

“你放手吧,我不会放弃修行这条路,不当人上人,就得任人宰割。”声音飘着飘着就飘到了河里,再也捡不起来。

她在石桥上驻足,伸手递给他一捧水,水中藏着一颗水灵灵的珠子,恍若一滴长长的眼泪。

岑蔚然听懂了她的意思,她没有时间沉湎人世间的情爱,那是她修行的障。

他也看懂了那捧水的意思,她是在告诉他,还君一钵无情泪。他珍重地将那不知来历的珠子放到胸口藏了起来,只当它是一颗离别的礼物。

君泽也不知他会消沉多久,是伤感完了之后奋起直追,还是真的决定放下。

人妖殊途,差的不是心意,有些东西真的就是宛如天堑,你永远也迈不过去。

放在人世间,道理也是一样的,更何况人与妖。

很久之后,君泽问过窈娘,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她明明已经够苦了,还要答应为她烹调一锅风鲤白,让她更苦。

窈娘捂着嘴笑得好不惊讶,“谁说那锅风鲤白是给她吃的,我都给毓贤街的举人老爷送去了,得了好些赏钱呢!她吃的那个,只是普通的豆腐罢了。”

幸好,幸好,曳十三娘已经够苦了,庆幸的是,窈娘没有让她背负上蚕食同类的杀孽。

不然她这一辈子,真的是苦到尽头了。

老龙临走前,赠了他一块鳞片,君泽将它小心翼翼地贴在胸口,有些伤感。

人妖殊途,那人与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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