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盐姜(三)(2/2)
声音破散开去,一点点消弭在林子里。
那双枯瘦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他只觉着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句话在回**。
“我们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辛夷自小是喜欢褚延清的,日日跟在他后头上山采药,看着他背医书,怯生生地躲在他的衣角后头,看她的小哥哥揍那些欺负她的孩子。
她只是习惯了天天跟在长她几岁的褚延清后头,习惯了他为她出头,习惯性地享受他对她的好。年少的她不懂,以为这就是父母所说的爱,是露水河畔蒹葭萋萋的唯美爱情。
她以为,有了婚约的这层紧密联系,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该在一起。
可等她长大之后,她才知道,那是喜欢,是习惯,并不是爱。
她心中那颗蠢蠢欲动的情种,是遇到云朗之后才生根发芽蓬勃生长的。
辛夷也说不出为什么,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竟然抵不上素昧平生的云朗一次无意间的英雄救美。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在对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爱上了他,仅此而已。
可辛夷不知道的是,她因为不爱可以轻易放了手,可情根深种的褚延清却是心魔难除。
自小呵护长大的小媳妇儿要嫁给其他人了,日日跟在他后头的跟屁虫要跟别人走了,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要做别人的妻子了。
他也是难过的,是不忿的。日日躲在后头看着心爱的姑娘与其他人成双成对,他的心也是绞痛的。
可上天终究怜他,云朗死了,没有人跟他抢辛夷了。
他没想到的是,云朗的葬礼上,辛夷扶着灵柩横刀一抹,毅然而然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此后更是以未亡人的身份赡养云母,束起发髻到镖局学了几个月后,凭着一腔孤勇上了山,落草为寇。
她的前半生,处处仰人鼻息,也处处受人欺负。后半生却是靠自己,凭着心意自成一派挥刀砍人,柔弱无依的女子在瀚海浮生里,活生生地闯出了一条血路。
没有了容貌的加持,她活得更加无拘无束,也更加心无旁骛。
临上山前,辛夷抚着脸上结了痂的疤痕斩钉截铁地对他说道:“延清哥哥,是我配不上你,你忘了我吧。”
可褚延清到底是不甘心的,他不能容忍这些年梦中的美娇娘,就这样离他越来越远,他仍希望他心目中的小姑娘软软糯糯地依偎在他身旁,倚在杏树底下,甜甜地唤他一声“延清哥哥”。
这些年,他反复告诉自己,他的夷儿只是因为破了相所以觉着配不上他,只要他能帮她恢复往日的面容,她也就能跟他在一起了。
心底的执念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他无路可走,只能遂着心意与心中的恶魔做了交易。
褚家开医馆之前,是看穴摸骨的术士世家,祖上遭了报应,后改邪归正开了医馆洗脱罪孽。家中仍藏着早些年留下来的术法书籍,褚延清偷摸偷了出来,开始聚魂炼丹。
他从一卷残卷中找到一则记载。说只要搜集了足够多的魂魄之后,以新魂为载体,精血执念为媒介,就能炼制出举世无双的归元丹。
只要吃了这颗丹药,他的夷儿就能重塑原来的面貌,那阻隔在他俩之间的障碍就不存在了。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现在突然告诉他,他们,回不去了?
不,不,他不信。
“夷儿,你等着我,快了,等我把山上这些人的魂魄给收了,我的丹药就要炼好了。”
黑衣人将斗篷掀了下来,露出褚延清苍白的、有些病态的面孔。
对于辛夷的一番话,他置若罔闻。只见他举起手中的罗盘,口中念念有词。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现在面前这个他,已经不是平日里褚家医馆那个温文尔雅的他了,状若癫狂,浑身散发着人鬼不分的颓丧与戾气。
“延清哥哥,收手吧,你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还是你吗?”
褚延清闻言往黑袍里缩了缩,手中举起的罗盘又放了下来,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说服别人。
“不,我不能功亏一篑,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眼看着就要成功了,不,我不能放弃!”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来,咬破指尖,鲜血滴了几滴在黄符上,口中念念有词,随即黄符飘到半空中,蹭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随着火苗的燃起,他从腰间取出一个拇指大的青玉瓶子来,猛地将瓶口塞着的浸了朱砂的红布一拔,“神火晖灵,使役百君,去!”
地上黄沙卷起,天上乌云蔽日黑云滚滚,以雷霆之势翻卷着压了过来。
蓦地平地起了阴风,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瓶口一阵黑雾喷薄而出。黑雾中一张张狰狞的脸如厉鬼缠身,地狱百鬼出行,相继发出怪声向着众人扑了过来。
眼见着众多冤魂厉鬼快围了过来,丰己楷盘腿坐下,不知从哪儿祭出一面金黑二色的旗子插在地上。平地一道白光闪过,瞬间结成一道结界将众人罩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