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宴(一)(2/2)
窈娘听罢缘由之后,既好笑又好气,因为一幅来历不明的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也亏得君泽才做得出来。
读书人她见过不少,可这般执拗的读书人,她头一次见。为了让他好好得个教训,窈娘板着脸几日不与他说话,日日从如意馆进进出出只当看不见他,目不斜视从旁就过了。
君泽到底也是后悔的,以前犯痴的事儿也不少,他无依无靠了无牵挂,是为了自己而活,开心就好。
可最近他也不知怎地,喜怒哀乐极易被人牵动。窈娘生气了,他也不开心,终日心头沉甸甸的,不知如何是好。
窈娘本来是想让君泽坐坐冷板凳,他虽然心气高,却是个认真的性子,受挫了自然会沉下心来反思。她原以为,这事过几天自然就翻篇儿了,谁知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头两天还好,君泽垂头丧气的,时不时拿眼睛觑她,见她冷着一张脸也不敢多说话,坐在柜台上满是落寞。连陶墨墨也发现了不对劲,刻意捏了狐狸爪子去他跟前讨巧逗他,他都提不起劲儿来。
谁知过了几天,君泽就换了个模样。整个人突然就容光焕发起来,终日往外边跑,回来后总是坐在柜台后头趁人不注意偷偷看她,眉里眼里藏着抑制不住的小雀跃。
之夭还暗地里问过窈娘,君泽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春心**漾的模样,问完就一副狐疑的眼神在窈娘和君泽之间来回打量。
窈娘百口莫辩,她最近都不爱搭理他,就算他春心**漾了,又关她何事?不过话虽然这么说,她也觉着奇怪,不知道君泽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日之夭鬼鬼祟祟到后厨寻了窈娘,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窈娘正忙得团团转呢,嫌她碍手碍脚的,就要把她赶出去。
之夭没忍住,又探了个头回来,“窈娘你今天一直都在这如意馆?”
窈娘眉头抽了抽,不耐烦道:“这不是废话吗?没看我正忙着呢!”
“那就奇了怪了,窈娘,你确定你在人间没有什么双生姐妹?”
这话一出,窈娘就知道不对劲了,拉着她问了起来。
之夭只得老老实实说道:“我今天看见君泽穿了身新衣裳偷摸出了门,还在集市口那儿买了几束玉兰花捧着,一时好奇就跟着他走了,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一个同我一模一样的人?”窈娘眉头一皱,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对对对!不过我没有看清,我怕他发现,不敢跟太近,就远远地看见他到了观音山的一处林子里,有个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女子迎面走了过来,接了他手中的花,俩人就一齐进了林子。可那女子的发髻身形,分明就跟你一模一样啊!”
窈娘先是心中一惊,随即凝了纤细的眉,暗自恼火。这扬州城里的小妖了不得了,胆大包天,居然敢用她的模样出去骗人,骗的还是她如意馆的人。
君泽傍晚才回来,见之夭堵在门口,先是露了个羞涩的笑容,看得之夭有些毛骨悚然。
谁知没走几步就被之夭拦了去路,看着之夭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君泽有些茫然,跟着她到了窈娘的跟前。
“你今日都做什么去了,放着一堆的账不做,躲哪儿逍遥去了?”窈娘好整以暇地坐在藤椅上,敛眉喝了一口茶。
“账本留着,我晚上会整理好的。”君泽理直气壮说道,一看就是早已想好了托辞,说完还趁人不注意冲窈娘眨了眨眼,脸上满是愉悦。
窈娘被他脸上灿烂的笑晃花了眼,没忍住磨了磨后槽牙,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今天一天都在如意馆,哪儿都没去。”
“我知道啊,你一直在这儿哪儿都没去啊……”君泽直点头,满口称是。
许是见着窈娘无比严肃的表情,他渐渐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像是想到了什么,仍抱着希望颤着声音问道:“你说什么,你今天一天都没有出去?”
“不止今天,我最近都没怎么出门,更没有去过观音山。”窈娘咧嘴笑得高深莫测。
君泽瞪大了眼睛,盯着窈娘一副不敢置信的受伤表情,指着窈娘,“你,你,我,我……”
哐当一声,君泽抚着胸口晕了过去。
君泽醒来之后,两眼呆滞,被陶墨墨往腿上挠了几爪子,痛得直叫唤,这才战战兢兢将最近的遭遇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就在那日他因仗义执言被人揍了一顿之后,窈娘故意冷着性子晾着他。君泽难过之余,唯有寄情于画卷伤神。
他不觉着自己有错,因为他连着好几个夜晚梦见那画中女子的背影。梦中那女子看不清面容,唯有一袭忧伤浓如墨色,厚重得推不开,直教人魇在梦中,心一抽一抽地疼。
简柯将那副名为《山鬼》的美人画悬挂在了墨香斋,君泽日日去墨香斋时,简柯也在看着这副画发呆,蹙着眉头,抚着胸口,眼里墨色苍苍,辨不清情绪。
这让君泽心中稍稍有了些许熨帖,他没有去打扰他。大概,他们俩都是真正懂画的人吧。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